第044章 不安
“啊——”
青天白日里, 崔宅传出一声尖叫。
“救命啊!”
崔妩一边喊一边跑出了大房的院子,一个提刀的蒙面壮汉追在后面,廊庑的尽头, 却看到了让她皱眉的人。
是崔珌在那里候着。
见到跑出来了崔妩,他似乎并不意外,朝她展开了怀抱,像是刚好知道她会跑出来。
崔妩继续往前跑,只能撞进他怀里, 她这个戏顿时不知道怎么演,若是犹豫一秒, 就被人看穿了。
“阿兄救我——”
她带着不安喊了一声, 想站定或躲到他身后去,却被崔珌揽在了怀里。
“好阿妩,别怕。”
崔珌抚着她的背,脸朝向就要冲过来的壮汉,微微偏身挡住崔妩,却对大刀不躲不避。
一瞬间, 让崔妩想到了从前。
她十一岁时,跟崔家爹娘夜市游玩,被街市上的鬼面具吓到,就是这么撞进他怀里
的, 崔珌就是这么哄她的, “好阿妩,不怕不怕。”
崔家爹娘也在一旁笑着哄她。
其实到崔家时, 崔妩已不算年幼, 兄妹相处恪守大防,有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她刻意亲近崔珌也是为了早日融入这个家, 也是这一撞,让兄妹之间的那点小隔阂彻底消失,崔珌对她的关心从此变得从容。
她不是无心之人,崔家确实给了她家人的关心爱护,崔妩再想报仇,也未想过去伤害他们。
正因如此,在知道崔珌对她有脱离兄妹关系的感情时,崔妩才会这么失望恶心。
只盼崔珌早日回正道上,不要逼她彻底断了和崔家的关系。
在蒙面壮汉不知道这刀该不该劈下去的时候,“铛——”福望出现挡住了大刀,一根禅棍握在手里,两方在窄小的廊庑中对峙。
蒙面壮汉心中一松,站定了,大刀朝崔妩一指:“把偷走的令牌交出来!饶你一条命。”
崔妩大喊:“我没有拿什么令牌!那东西早就送进宫去了。”
崔珌将她的脑袋压回自己的胸膛,说道:“阁下若是不走,待会儿可就走不掉了。”
蒙面壮汉显然是不信的,一刀又要劈来,福望跟他打在了一起,壮汉的另一个帮手紧接着也来了。
动静很快引得家丁在往这边汇聚,蒙面壮汉和同伙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翻墙逃离了崔府。
见人离去,崔妩才松了一口气,立刻要从崔珌怀抱中离开。
可崔珌不让。
崔妩只好擦着眼泪,解释道:“那伙贼人突然闯进来,开口让我交出什么与令牌,大伯父要呼救,他们就把大伯父杀了,我是趁机跳窗跑出来的,大伯母气急攻心,如今还不知道怎么样呢,阿兄你快派人过去看看,快去府衙报官呀!”
快松手啊——
崔珌手臂收紧力道,贴着她耳朵问:“这就够了吗?那屋子线索怕是不少,阿兄再帮你添一把火,好不好?”
“……”
崔妩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放火?”
她都处置好了,可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没有吗?那就好。”崔珌松开了手。
妙青和枫红也追了出来:“娘子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崔妩仍在看着崔珌,“你怎么知道我会出事,在这儿等着?”这疑问只在心中浮起,却没有问出口。
崔珌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说道:“阿兄只是一直在院外等你,你若是寻常走出来,也一样能看到我,若是跑出来,阿兄就护着你。”
“多谢阿兄……挂念。”
崔妩说完就想离去,可崔珌没想放她走:“现在说说看吧,你为什么会想去见大伯母?”
“她是长辈,病重了,我要去探望赔礼,不是你们让我去的吗?”
“崔雁是个蠢货,她能害你,一定不是自己一人所为,”崔珌洞若观火,看出了崔信娘才是幕后主使,“你会放过真正的幕后主使吗?”
崔妩要报仇,难道真就灵堂上气一气她就算了?
现在崔珌算是看明白了,崔妩对大房的仇怨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方才你去大房院子的时候我就想问,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反正绝不是探望,现在那边出事,要他相信是什么漆云寨做的,很难。
面对崔珌的质问,崔妩缄默不言。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手冷不防被他拉住,眼前崔珌的脸放大,她忙将脸撇向一边。
妙青和枫红吓了一跳,想将她夺回来,又查看四周可有人听见。
“别怕,”崔珌紧紧抓住崔妩的手腕,在她耳边问道,“你和大伯母一家的仇,到底是什么?”
“从将近十年前你到我们家开始,就在计划这件事,是不是?”
他问一句,崔妩心凉一重。
“阿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崔珌看向妙青枫红:“或许这两个丫鬟招入府的时候,我就该怀疑了。”
如同发现徐度香与她关系匪浅一样,一旦察觉到崔妩对大房非同寻常的恨意,崔珌立刻就联想到此前种种蹊跷。
草蛇灰线之下,慢慢摸索出这一出长达十年的复仇。
崔妩使劲儿挣开他的手:“你到底在说什么?”
可崔珌的气息又拂上她的耳朵:“当日在水月庵我没能成为你的依靠,这一次不管你做什么,阿兄都会护着你的。”
说话间,似有若无地吻上崔妩的鬓发。
崔妩手腕生疼,不解地看着他:“阿兄是医了腿脑子又伤了吗?我有何事需你护着?”
“就当我疯了,不管你做什么,且去吧,别怕,阿兄给你善后。”
崔珌松开了手,崔妩立刻避远,揉着手腕:“你再如此行事,我会告诉爹娘!”
他仍旧在笑:“开个玩笑罢了,只有你在认真,有些事我早想清楚了,你是不是要等阿兄离京就任,才不害怕?”
见崔妩不语,他道:“回屋去吧,别让阿娘担心了。”
这样子真像一位宠溺妹妹的兄长,但崔妩觉得处处都不对劲儿。
不安,让她心生杀意。
可杀的人越多,越难遮掩……
—
谢宥来接崔妩时,身旁跟着两个黑衣劲装的人。
俩人长着一样的脸,该是双生子,只是瞧着衣着不像大内的人,也不是衙兵。
“你们去东院查看一下情况。”
那两个长相一样的人领命离开,谢宥一步不停就走了过来,甚至忘了问候岳母。
“可无恙?”
崔妩从孟氏怀里换到谢宥怀里,头枕在他肩上,似惊魂未定。
谢宥仔细察看,没看到她身上有什么伤,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崔妩似乎还陷在恐惧之中,眼神发直:“那些大概是漆云寨的人,他们不知怎么进了崔家,我们三个人在说话,他们进门把伯父杀了,我跑得快些逃了出来,不知道伯母怎么样了……”
“有几个人?”
崔妩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进屋的似乎就两个,跑到外面的时候没有人,他们一直追我出了院子,我遇上阿兄和福望,才算得救。”
谢宥看向崔珌。
崔珌点了点头:“家丁在影壁上发现了白狼头,传闻那是漆云寨寨主露面的标志,看来确实是漆云寨的人不错。”
也是这个狼头,让崔珌开始反思,或许并不是崔妩做戏杀了崔信娘和刘选,那个传闻中的第一大寨寨主,可能和他妹妹有关系吗?
不过他们崔家和漆云寨也不是毫无渊源……
那边,崔妩见崔珌帮她圆上了话,稍感安心。
谢宥点头,听起来确实是一场暗杀,为了从崔妩身上夺回遗失的令牌。
他自然也知道漆云寨是官家的心腹之患,他们盘踞南面,信众甚广,隐隐有一呼百应的声势,朝廷早晚要派大军剿匪。
这样的人出现在季梁城,是大事。
思及那根黑木手杖,里头怕是藏着不小的阴谋。
谢宥将印信丢出去:“元瀚,立刻将消息禀报宫里。”
“妹夫不必着急,事发时我已派人进宫知会了,大理寺那边的人也在来的路上。”
很快,双生子的其中一个回来禀报:“崔大娘子已无气息,身上没有伤口血迹,身躯僵硬,大概是受惊过度死的,但活之前吐过血,实情到底如何,还要等仵作验尸之后才知道,刘选身中两刀,先是一刀肚子,倒下之后再是一刀脖子。”
他们从遗留的血痕就能看出死前的情况,崔妩的脸埋得更深。
谢宥想亲自去现场看看,轻声对怀里的人说道:“我先过去看一眼,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可好?”
崔妩抓紧他的袖子,抬头时一滴眼泪刚好滑落,“嗯,我没事,你快去快回。”
紧紧抓住他的手松开,袖子留下一小片褶皱。
这一下谢宥哪里还能走。
可
正事要紧,不把这件事调查清楚,阿妩始终都在危险之中。
“这儿里外都是人,不用怕,我去去就回。”谢宥步履匆匆往出人命的院子去了。
崔珌问:“漆云寨是怎么回事?”
崔妩擦掉眼泪,瞟向崔珌的一眼仍旧充满警惕,“是一伙劫持了六大王和我的匪类,我偷了他们的令牌,阿兄没听说过吗?”
阿妩被劫持过?
崔珌握紧了拳头,这就是把妹妹嫁出去的坏处,太多太多的事他不知道,好像也无谓他知不知道。
人说夫妻一体,他早就是个外人了,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她最亲近的人。
分明她从未像依偎着谢宥一样依偎过他,从未让他的手擦过眼泪,也不会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盖同一床被子……
崔珌猛然发现,他从前的想法到底有多自作多情。
什么最亲近的阿兄,不能抚摸她的肌肤,侵占她的身躯,不能夜夜流连相偎,算什么亲近!
这些都被她和另外的男人做尽了,他才反应过来,何其可笑。
“所以大房当真因为漆云寨的贼人闯入,出了意外?”崔珌突然又问起。
崔妩落寞道:“不是意外,他们是想杀我的,是我害死了伯父伯母。”
“那看来先前是我猜错了,阿兄同你赔礼。”
崔珌又在耍什么花招?
崔妩格外谨慎,见招拆招道:“我从没有怪阿兄的意思。”
他却不再说话,兀自在一旁喝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宥如他所言,很快就回来了,崔妩不知道他看出异样没有。
应是没有,谢宥和崔珌不一样,不会没来由地觉得她和崔信娘、刘选有仇。
谢宥将她扶起:“你先随我回家吧,岳母,晚辈先带阿妩回去了,这边会留人护卫,那些歹人想必不会再来。”
孟氏见状点头:“好,你们回去也要小心啊。”
反正那边的屋子很快会有大理寺的人过来盯着,他并非专查此案,眼下阿妩的安危最为要紧。
“内兄,再会。”谢宥与崔珌道别。
“再会。”
崔珌并未抬头,在崔妩被谢宥带出门时,他才看向迈出门口的二人,那视线似乎要把崔妩的后背盯穿。
—
晚间回来,崔妩还抱着谢宥的窄腰。
夫妻俩吹灯之前又说起了悄悄话。
一日惊魂,她絮絮叨叨着崔家的事:“崔雁虽然想害我,但伯父却帮了我,他想喊人才引得被杀,又帮我挡住了人,我才有机会逃跑,阿宥,我欠了伯父一条命……”
“是漆云寨穷凶极恶,与你无关,莫再内疚伤了身子。”
崔妩噙着眼泪,“阿宥,我真的怕了,那伙人要是盯着我不放该怎么办?”
“三年前我从府中侍卫中挑了精锐训为暗卫,如今也能用了,今后我让肃雨跟着你。”
今日跟在谢宥身后的双生子就是谢府的暗卫头领,分别叫肃风,肃雨。
可崔妩根本不想被人跟着:“我如今连门都不敢出,哪里还用得上他们,该是你要小心些,那寨主不是来季梁了吗,他会不会找你去?”
阿妩说得其实不错,但是方镇山已打草惊蛇,知道他这边可能下了套抓他,大概不会露面了。
“阿妩,我不放心你,”谢宥执着她的手,“来日,你当真不愿与我下江南?”
“不下,我还是待在京中安全些。”崔妩揉着眼睛,躲开他的视线。
“此刻如何可以分离,还是为时一年之久,你不愿随我离开,是在季梁城里有什么比我还重要的事?”谢宥已经沉下了。
崔妩听出话里的酸味,主动去亲夫君姣好的唇,“没有什么比你重要的事,我只是想多在父母跟前尽孝……”
原谅她想了这么久才想到这一招。
又用这一招……粗浅直白,但谢宥确实吃这一套。
只要是她使出来的。
“阿宥,我还怕呢,你再抱一抱我吧。”崔妩软声催他。
她大仇得报,偏偏假哭了半日,好心情都消减了不少,正是该庆祝一下的时候,柔软的手臂环上俊俏郎君的脖子,与他讨吻。
谢宥心却在想:“这么舍不得我,却不肯跟我走。”
即便情绪在翻涌生波,他仍不露一样,在阿妩靠过来时以怀抱接纳,在她仰头时凑上了唇。
夏夜无事,小丫鬟们正在外间翻花绳,隔着三重房门,谢宥将娇人抱紧,夫妻俩在亲吻着彼此,辗转着脖颈,脉脉柔情自唇瓣、舌尖蔓延开来,十指也扣在一起。
谢宥其实心情不好,可吻如春风拂散阴霾,又如雨点落入心潭,荡开了无数涟漪。
唇在她耳垂上蹭,谢宥问她:“阿妩会不会炼丹?”
怎么突然问这个,崔妩痒得挡住他下巴,“那不是道士的事吗?我当然不会。”
谢宥就是道士,他把人扣住,崔妩自低处仰视他,他低眉一笑,唇稍、鼻尖、眉骨无处不俊美精致。
“这炼丹,材料、火候、耐心,缺一不可。”
谢宥的语调无端变得沉靡,每一个字都别有意味,从这般清冷持重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没怎么样呢,崔妩的心就打起了颤儿。
她唇瓣发干:“官人你在说什么呀?”
崔妩知道,自打书房一“役”,这家伙开窍了许多,他事事出众,此窍更是一通百通,让她早忘了几个月前行房的枯燥,愈发沉湎其中。
“不然我换个阿妩更能听懂的词,双修,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