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私心
谢宥能在城中找到这儿, 说来还是崔妩的主意。
从昨夜他差点在李家庄追上他们时,崔妩就知道他一定会咬得很紧,她除了授意王娴清帮自己下药, 还让她找了个小女孩站在巷子口,看到骑马的人就跑。
若是无关的人自不必理会,若是谢宥经过,一定会找进来。
这一次她赌对了。
只是谢宥来得晚了一些。
而嘴上说着对成亲不在意的谢宥,对崔珌下手的时候却没留情。
将崔妩安放在身后, 他也不拔剑,就用剑鞘给崔珌过招。
崔珌虽有拳脚, 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慢慢也如徐度香那日的下场一样,四肢都被剑鞘敲折,再无力反抗。
不同的是,这一次崔妩亲眼见到了。
她更清楚,谢宥是有脾气的人,而且脾气不小。
见崔珌节节败退, 福望将短箭刺进王娴清脖子,高声喊道:“不想她死就住手!”
“阿宥,住手!”
崔妩不能眼睁睁看王娴清死。
谢宥沾血的拳头这才放下,崔珌倒在地上, 试图站起来又倒下, 手臂上的伤还算轻的,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如今局势逆转, 变成了崔珌借机的威胁谢宥要逃走。
他擦了擦唇角的血,指着崔妩:“你跟我走。”
崔妩怀疑他脑子真有毛病:“你被打傻了?”
他怎么有胆子连吃带拿的?
这事就算她答应谢宥也不可能答应, 何况王娴清的命对他根本起不来什么威胁。
“你不想你弟弟活着吗?”崔珌看向谢宥背后那人。
“……”
这个答案崔妩真得好好思考一下。
赵琰眼下死了对她篡位不利,但是自己被崔珌带走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崔妩的犹豫引得谢宥都的侧目,崔珌更是微微睁圆了眼。
她慢吞吞地,不甚真心道:“你不能红口白牙就说把一个皇帝的命捏在手里,就想让我相信,真是这样,你用得着挟持我跑到这儿来吗?
你方才在赌,这次我也赌一把,那个小宫女是你最后的底牌,其他就算有,也不是能威胁官家的性命的人。”
她说得也不错,谢宥定下心来。
崔妩道:“崔珌,你要走现在就走,不然待会儿就没机会了。”
“郎君!留得青山在,咱们还是走吧!”福望急切劝道。
崔珌到底是放弃了带走她的妄想,咬牙搭着福望的手攀上了墙。
福望打算让崔珌先逃,他带着王娴清断后,可这时,墙外马蹄声乱。
原来,在李家庄发现马车时,谢宥就已经放了信鸽,皇城司的人立刻朝这边赶来,如今已经到了。
谢宥来晚了些,皇城司则是来早了。
黑潮将小院团团围住,崔珌已是穷途末路,就算往外跑也无用了。
皇城司可不在意王娴清的死活,手中人质已无用处。
王娴清也在害怕,她和崔妩的关系要是暴露在皇帝面前,于大计无益。
福望见此,手中的王娴清也在挣扎,干脆将人朝谢宥丢去,转身朝崔妩下了死手。
他要断了郎君的念想,一力承担这个罪责,同样,崔珌也出了手。
是腕上最后一枚袖箭。
他不能对崔妩动手,福望丢过去的人正好让谢宥分心,他想抓住最后一次机会,将谢宥杀掉。
谢宥被王娴清砸中,不能上去为崔妩挡住福望的短箭,只能将扔出减去
可崔珌的箭也因为凌乱的状况,又逆着斜照的夕阳,没能命中谢宥的咽喉,反而是射中了王娴清的后颈。
血珠从王娴清的脖颈中飞溅出来。
原本王娴清背后中箭还有得救,但崔珌这一下,让她再无施救的可能。
福望一击不成又想下墙再补一记,千钧一发之际,谢宥将地上的竹刺踢飞出去,正中福望心口。
他从墙头跌了下来,死在当场。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福望身死,崔珌行动不便,谢宥得以将崔妩再次拉到身后,赶到的皇城司副使将崔珌捉拿。
崔妩跑过去接住王娴清,
王娴清因失血而面色苍白,被黄昏染上凄凉的余晖。
看到她的脸,王娴清艰难、低声地说:“公主,我说了,你吉人自有天相,这一次,你信我了?”
崔妩不住点头:“我信你,你的女儿也没有事,她在府里过得好好的……对不起,这次我连累你了。”
“这是我承诺过你的,从回京城起,我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这条命换来的东西,很值当。”
“信在我怀中。”
那是王靖北死之前送到王娴清手上的,里面是王靖北留给她的所有,他望妹妹来日有个依靠。
现在,王娴清将它交给了崔妩。
“答应我……”
“我知道,我答应你,但你现在还有救,为了你的女儿,再坚持一下。”
可王娴清血涌出更多,崔妩喊道:“药!阿宥,你身上有没有药!”
“没用了。”王娴清
崔妩眼看她在怀里咽气,心里闷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本两人并不亲近,可她为救自己而死,崔妩更明白这份恩重。
难过没有多久,
一旁,崔珌被按在地上,他喊道:“阿妩!”
崔妩不想看他,让人带着王娴清的尸首离开,谢宥将她抱起。
“阿妩,你看阿兄一眼!
”
崔妩只催促着谢宥快带她走。
“阿妩,我的愿望已经成真,我没什么遗憾了。”崔珌不肯放弃,膝行向前,“你答应我,帮我照顾好爹娘,可以吗?”
提及爹娘,崔妩才愿意回一个头。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孝之尤,从未报答过父母,更不会有机会了,他们于你也有养育之恩,更从未谋求你什么,我死了之后,你能照顾好阿爹阿娘吗?”
到此时,崔珌的言辞才分外恳切。
“他们也是我的爹娘。”崔妩说不出什么原谅的话,“他们我会赡养好,以后,我和崔家两不相欠。”
她一开始出现在崔家,只是为了报仇,可崔父崔母将她视如己出,为清楚自己心意的阿兄更是对她,
这些都是没有私心的。
谢宥听到她的话,又想起方镇山所说,阿妩除了深仇大恨,其实不会杀人。
崔珌不能不释然,“好,这样,阿兄就放心了。”
他早该死,死了也就脱离了痛苦。
谢宥不欲他们再说,又想带着人走,这回是崔家父母追了出来。
“妩儿,求你放过你哥哥一回吧,一切罪责我和你爹都可以。求你留他一命。”
孟氏的血还未擦干净,扯着谢宥的衣摆求道。
这是自己曾经的岳母,谢宥不能让她跪自己,将崔妩放下,去扶她起来。
崔妩转过脸不去看,她无法,也不忍心看到苍老的夫妻苦苦恳求自己。
还是皇城司副使先开了口:“崔珌的罪过要由官家过问,就是公主也无权赦免他。”
崔父还想说什么,却知无用,只能垂泪吞声,轻拍着妻子的背。
崔妩躲避去看崔家父母可怜的样子,将脸埋在谢宥肩上。
回季梁的路上,崔妩坐在马车之中,一言不发。
萦绕不散的血腥味提醒了谢宥。
“是谁的血腥味?”
她才想起把袖子掀开,竹刺将手臂刺了一个血洞。
谢宥用沾湿的帕子擦干净,给她撒上药。
崔妩瞧着他给自己上药,问道:“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谢宥沉默,是因为心中有自己的计较。
他其实不想带崔妩回京。
谢宥甚至觉得顺势让她消失,自己找个地方安顿下她也是一件好事。
如此才能还朝堂清明,二人也能一辈子相守。
就算违逆了她的心意。
可他担心凭自己一个人无力找到她,才会让皇城司的人跟过来,如今想后悔,已经不能了。
“阿宥,你在想什么?”
是崔珌,还是王娴清?
“崔珌若问的是我,你当如何?”谢宥突然问。
“什么是你?”
“他要是拿我的命要挟,你还会犹豫吗?”
她语气淡淡:“那肯定是不顾一切都要救你。”
怕谢宥还是不信,她说道:“我很明白,你虽对我失望,但也是无条件对我好的人,我很怕有一天会失去你这份好。”
那你为什么不肯依从我?谢宥没有问出口。
阿妩从无半分犹豫,问题的答案从不是他想要的。
他们没有误会,只是不同路而已。
谢宥更不想打破此刻安静祥和的氛围。
糊涂一阵吧。
崔妩亦是如此,知道两人将行将远,她坐近,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回京之后,只有在危机之中,二人才放下芥蒂,能亲近一阵。
“从前到以后,我都只想嫁你一人。”
谢宥干脆按住她,将她的嫁衣扯坏,丢到角落里去,甚至把人按倒。
崔妩睁着一双不安的眼睛,她为王娴清的死,崔家父母的事消沉,无心与他行事。
但她却不反抗,笃定谢宥将她按倒,并不是要在这时候胡闹些什么。
可在谢宥就是想。
反正他要做什么,阿妩都会顺从自己,他不是崔珌,是她钟情的人,所以就算是这样了,她不清楚他想做什么,还是乖乖地不动弹,全身心信任他。
一想到这个,谢宥就格外满意。
他低头将溽热的吻印在她颈侧,充满了浓浓的占有欲。
崔妩感觉气氛过于火热,手捧在他耳下,轻轻地推,仍旧好商好量:“阿宥,我现在不想……”
但我想要,我想了很久。
对上她清澈的眼睛,谢宥改了口:“我知道,就一会儿,我……得抱一抱你。”
谢宥自知余生不会有多少好日子,更该抓紧点时间,彼此温存一阵,之后该如何如何。
听到这样一句话,崔妩难掩怦然心动,还有什么会不答应他。
这种感觉也只有谢宥能给她。
“那你抱吧。”
谢宥嗯了一声,抱她坐在腿上,缱绻亲吻。
马车一点没耽搁,很快将他们回了京城。
这次二人也不用问什么,下了马车,默契地对视一眼,一人进了宫城,一人往官署走,再次陌路。
—
庆寿殿里是令人不安的死寂。
地上,曾经价值连城的摆件被胡乱砸在地上,凡是任何出现在赵琰眼前的宫人,都被拖了出去拷打。
始作俑者披头散发,眉梢尽是阴郁,眼神阴鸷癫狂。
他一杯一杯灌着酒,难以想象还只是一个未到十四岁的少年。
芳阶垂眉肃目,一言不发。
直到皇城司副使大步走进来。
“官家,公主平安无事,崔少卿也带回来了!”
赵琰霍地站了起来,见到跟在后面的崔妩,再无心听旁人说话,赤足走过去抱住了她。
“通通给我滚出去!”
大殿顿时只剩二人。
崔妩先是被赵琰的样子吓了一跳,又突然被他抱着,又嗅到了呛烈的酒味,更加不安。
她赶紧冷静下来,口中只问他这两日吃睡可好。
赵琰咬牙道:“都是那帮没用的东西!竟然会让你从皇宫里被人劫出去!”
崔妩直觉那些人下场怕是凄惨,可她不敢问,只一意安抚下赵琰。
二人说了一阵话,崔妩到后面汤泉沐浴去了。
走出殿外,赵琰眼神又阴狠下来:“崔珌在何处?”
“就羁押在午门外。”
赵琰又仰头喝了一盅酒,提着牛皮鞭子就出去了。
彼时崔妩正在汤泉沐浴,宫女给她手臂换了药,沐浴出来时不见赵琰。
“官家呢?”
一位女官道:“官家提着牛皮鞭子出去了。”
崔妩心神不安,一路问了过去,追到了午门,就看见赵琰拿着鞭子在抽打着地上的什么,连踢带踹,与街头流氓无赖无异。
待崔妩看清,呆呆往后退了两步。
赵琰一鞭鞭抽打的人,是重伤的崔珌。
本就伤重的人连挣扎都不能,挨了无数记鞭子,不,不是不能,是崔珌已经死了。
任赵琰如何抽打,地上的尸体都再无反应。
可就算人死了,赵琰依旧没有停止,狠狠踩在崔珌的尸体上,血溅上了他年轻而狰狞的脸。
“畜生!抢走我的阿姐,你这个畜生!”
崔珌就这么在他的殴踢之下,生生断了气。
赵琰血腥的举动给崔妩的震撼颇大,怔怔地瞧着他堪称暴虐的动作。
她木然地站着,刺骨的凉意从脚底一直冰冻到天灵盖。
不是可怜崔珌,而且不知怎么面对这荒唐的一幕。
赵琰,这
是怎么回事?
在不久之前,崔珌还是他的恩师,是他想保的人,现在就能一脚踩成烂泥。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今日待崔珌如此,那来日呢?
现在她大概是赵琰最在乎的人,可等他回过味来,抑或再有什么缘故重新恨上她,自己是不是也会成为这脚下的血肉,或是凄惨百倍?
他是一个危险而不可控制的人,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的人?
察觉到背后有人,赵琰转过头来。
“姐姐,我吓到你了吗?”少年问道。
“嗯……啊?”崔妩回神,赶忙摇头,“没有,你为我出头,我很感激。”
“那我们回庆寿殿吧。”
“好。”
崔妩定了定神,将手放在少年皇帝的掌心,对他报以感激的笑,随他上了步辇。
重重垂帘放下,隔绝了里外,赵琰躺在了她的腿上,喃喃道:“这几日不见姐姐,我恨不得亲自出京城去找你。”
“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我答应过琰哥儿,就算是爬,也会爬回来见你。”
将她的手拢住抱在身前,赵琰满意道:“那就好,要是答应我的没做到,就是你死了,我也会追你到地府去。”
“你是皇帝,万不可说这样的话。”
赵琰没搭话,他的眉头舒展,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