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钓她
“或许?”
谁都不信谢宥真的能证明, 除非他自己做人证,说亲眼看到安琉公主用箭捅了自己。
只要陛下有心回护卫阳公主,一个人证就行。
谢宥拱手:“此事还要请陛下准允, 请仵作查验安琉公主的尸身,好还卫阳公主清白。”
安琉公主的尸首还被派兵把守着,芳阶也在等着真相,所以谁都没有动手脚的机会。
后堂,赵琰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去吧。”
芳阶低头出来传话:“官家口谕, 准许仵作查验。”
谢宥对元瀚道:“请老仵作上来。”
这仵作也是谢宥专门请来的人,几十年的验尸经验, 更是亲自编纂了一本《问尸手记》, 记载平生经验心得,他本已收山,是谢宥再三恳请,才将人请了出来。
如此这么细致、不容有失的活,只能请天底下经验最老道的仵作,才能让谢宥稍放心些。
很快一切就都到齐了。
安琉公主死后只做了粗浅的检查, 确定没有中毒更没有其他伤口,连箭都只是剪断,箭头还深陷在血肉之中。
老仵作盛了一个瓷坛的清水,让御史看过, 水清澈干净, 什么都没有。
接着,仵作并未动公主的衣裳, 这是将心口上的衣料割了个十字, 将表面的血痂擦干净,才把箭头小心挖出, 丢到瓷坛里,很快他又切开肉,此时尸首已经不会流血,他将伤口下面已经成血痂和部分血肉细细清理出来,同样把刮出的细碎血肉都浸在瓷坛里。
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仵作铺开一块洁白的细棉布,照旧走一圈给所有人看过,芳阶传话之后就没回去,紧紧盯着仵作所有的动作。
等瓷坛子将箭头和血肉泡够了时辰,仵作将血水倒在细棉布上,血水被沥去,箭头和血屑也被挑了出去,棉布上只剩下了一些灰黑的残屑。
看到那些东西时,谢宥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崔妩同样在看仵作验尸,等真看到有东西出来,她下意识朝谢宥看去。
彼此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心照不宣都松了一口气。
崔珌把一切看在眼里。
从谢宥站在她身边起,崔妩的爱意根本毫不遮掩。
他原以为二人情浅,经历那些欺骗背叛,早该离散,谁料竟是撕不开扯不断。
屡屡失败让崔珌挫败。
“各位请看,这些就是安琉公主自戕的证据。”仵作捧起了细棉布,在前面走了一圈,给所有人看。
有些人已经明白了,有些人还不懂。
“这是什么?”
仵作道:“这是箭头留下的伤口,切开之后,在伤口见面发现的泥土,不是安琉公主倒地时沾在伤口外面的土,而是被箭头带得深入血肉之中的泥土和一点枯碎的叶子。”
御史中丞点点头:“看来案情有结果了。”
谢宥做了最后的陈词:“不错,出事之后臣检查过卫阳公主的箭筒,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泥土,箭尖也是干净的,当时在场的人都能看到,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箭筒取出,射了出去,若直接射中了安琉公主,伤口里面是不可能沾上泥土。
所以箭只能是先射在了泥土中,才立刻被安琉公主捡了起来,插入自己的心口,才会在伤口里面留下这些泥沙和碎叶,所以证明安琉公主就是自杀,借此嫁祸给了卫阳公主。”
两日之前谢宥才想到,安琉既然在林中看到了崔妩张弓,她根本不可能这么巧正好追过去,撞在箭上,只能是箭矢飞进林中,射在了地上,只是那一瞬间安琉觉得抓住了机会,从地上拔出箭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心口,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连擦干净箭尖都来不及。
此言一出,公堂上下一片哗然。
崔珌握紧了拳头,此刻他只能看着谢宥大放异彩,一件事也做不了。
毒蛇般的视线缠绕在二人身上,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二人站得有多么近,宛如又携手经历了一场风浪。
而他呢,无论怎么做,都不是阿妩的携手之人,他是那些执拗而可笑的风浪,用来彰显二人多坚贞不屈的感情。
老天爷实在不公平!
听到此处,余下的已经不用再听,崔珌未惊动任何人,就这么离开了大理寺。
御史中丞惊堂木拍下,当堂作判:“得蒙圣恩,经查安琉公主系自杀无疑,本衙判卫阳公主无罪,即刻释放。”
此番,没有赵琰的回护,崔妩照样也脱离了险境。
崔妩高兴地朝谢宥看去,他已经坐了原位,平静得像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而逃走的崔珌,还没有走出大理寺就被祝寅拦住了。
“少卿哪里走?”
崔珌并不慌张,早晚一切都该来的。
“不往哪儿走。”
在见过赵琰之后,崔妩出现在他身后,同样的,芳阶也在。
“阿兄不听完堂审就走了,看来一点不关心妹妹的死活啊。”
她总是这样,只有阴阳怪气的时候才喊他一声阿兄。
崔珌回神笑道:“我知你定会安然无恙。”
“我的冤情虽然洗清了,但很多疑团没有解开,譬如,徐度香是怎么死的,安琉公主怎么想到用自己的死拖我下水,有没有可能有人教她这样做,阿兄,那晚是你给徐度香收的尸,你知道吗?”
“微臣并未给谁收尸,也不知道那些事。”
“并未收尸?我记得太常寺的崔少卿和徐度香过从甚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少卿还帮徐度香进了画院,安琉公主更是你未过门的娘子,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那他们二人有了私情,少卿也不知道?”
崔珌笑着摇头:“若是知道此事,臣一定呈请官家退亲,不当这绿头王八。”
这话赵琰会信,芳阶可不会信。
崔珌原本就不在乎安琉,怎么会为她找别的男人而生气呢,只要芳阶还在乎,那安琉于崔珌就还有价值。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帮着徐度香收尸……错了,你怎么帮公主去大理寺劫囚的呢,马七是你的人吧?”
崔珌看向芳阶,为自己辩解:“马七是我的人,但公主把人借走有一段时日了,她要做什么,我并不知道,也没有资格管。”
“阿妩下了冤狱一场,瞧着人人都要害你,可这猜测实在无稽,我不可能算得这么准。”
崔妩寸步不让:“你算不准她会不会想杀我,那可曾觉得她又是杀人,又是劫囚,还为了一个男子如此癫狂,于你只会是个麻烦,所以肯定想早点解决掉她吧?”
确实一切都是揣测,可崔妩又不是要定他的罪,而是提醒芳阶,害死安琉公主的人既然不是她,就有可能是和她作对的人。
她只是当着芳阶的面把人点出来罢了。
崔珌伸出双手:“阿妩既然怀疑,不如将我抓起来,好好审问。
“我可没这空闲审你,不过这个仇,我是一定会报的。”
现在崔珌手下能在赵琰,她不再有后顾之忧,尽可以派人不声不响把人杀了。
说完,拍拍崔珌的肩,她就走了,随他们在这儿狗咬狗。
芳阶站在原地,在崔妩走后,才抬眼看向他,眼底是一潭死水。
“安琉为什么会去送死?”
“因为徐度香死了,她也活不了,所以在死前要找机会拉我妹妹下水,因为徐度香”
“徐度香为什么会死?”
“公主杀了孙娘子,那只是个和徐度香说过几句话的女子,他受不了一个疯子,被逼自杀了,这是他的遗书,你知道的,如此突然我没机会作假。”
崔珌从怀中掏出徐度香的遗书交给他。
芳阶看过,收进了袖中。
如今轮到他犯了难,安琉的死和卫阳公主无关,但是与崔珌是否有关,他根本无法查证。
言语引诱之事,根本不可能留下证据。
既然查不到,那就宁可错杀,不要放过。
崔珌并未错过芳阶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果然还是不肯放过他。
“官家被你伺候得还好?”他问道。
“官家安好,也未再提起你,无须挂念。”
“我在御前也有几个人,但总不及你伺候得好,不过也够给官家传递点消息了,芳阶公公,人死不能复生,她是被自己的性子害死的。”
“在她有钟情
之人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芳阶眼神阴骘。
有没有可能,他和安琉也是一样的性子?
看来,两个人是无法和解了。
崔珌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
—
崔妩转首朝正门去,路上还不忘吩咐祝寅找机会就把崔珌杀了。
这一回,看他怎么跟赵琰告状。
正门外,赵琰已经摆驾回宫,谢宥正和几个官员作别。
元瀚一看到她,如临大敌,只想赶紧推着郎君赶紧走。
“祝寅,上去请元瀚兄弟喝杯酒。”
“哈哈哈哈——兄弟,喝酒去啊!”
祝寅箍住元瀚的手臂,笑得格外爽朗。
“不!我不要!郎君……”
崔妩耐心等着谢宥把人都送走了,祝寅将元瀚强拖走,才几步跃下台阶,扑了过去。
“阿宥——”
她开心地挂在他背上。
“公主请自重。”
谢宥挂着人走到影壁后边,将她的手拉下,又恢复了从前的冷若冰霜。
面对这态度,崔妩笑意渐敛,迟疑地问:“你这是不认账了?”
谢宥尽力不去看她疑惑的眼神,“认什么账?臣不记得承诺过公主什么。”
她颇是落寞,低头绕着他官袍下的带子,矜持道:“小女子曾说,若能沉冤昭雪,一定要以身相许,报谢相公大恩的……”
谢宥问得言简意赅:“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和好如初?”
他问得直白,崔妩含羞带嗔,也诚恳道:“人家一直想跟谢司使好,此心不改。”
胸膛起伏了一下,谢宥沉声提条件:“若想和好,且拿出点表示来。”
“什么表示?”
“同我保证,以后安分守己做一位的公主,安享荣华,不要再搞那些幺蛾子。”
谢宥始终是那个谢宥。
他俯身盯着她,不让自己错过她眼中晃过的算计:“或者,你可以再哄骗我一次,面上答应,再阳奉阴违,那时候就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
崔妩眨了眨眼睛,眼前局势好不容易柳暗花明,她怎么会放过大好机会。
她无法答应他,而且听来哄他也行不通。
她便反问:“我只问你一句,往后再发生这样的事,赵琰再一次厌弃我,那时我又该如何自保?”
“我没有保你吗,方定妩,你不能这么贪心!”
“反正在你心里我也比不上别的,你别管我的事,往后,我们各顾各的,行了吧!”
谢宥失望道:“公主既然已经有了选择,何必同我再说。”
他那是什么眼神,好像埋怨她又一次抛弃他一样,装什么可怜!
那就别和好,当自己是什么金疙瘩吗,她一点不在乎!
崔妩抱着手臂,放出狠话来:“谢司使,来日方长,咱们往后慢慢见真章。”
结果呢,该凶的时候,谢宥又捏着她的下巴轻晃:“别来日了,这次的事,公主不知道谢谢我?”
崔妩被他的举动闹不明白了,她憋着气:“你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不准吊着我!”
见她蒙了,谢宥笑得更惹人心旌摇曳:“没什么意思,你欠我一次,记下。”
崔妩光看着他,不说话,被他伸出手指在额头轻敲了敲:“消停一阵,我也累了,别翻脸就不认人。”
等等,这厮是不是在钓她?
她还在摸着额头思考,谢宥已经骑马离开了。
随着误杀安琉公主的危机,两个人短暂和好,又再次退回原地。
崔妩在回府的步辇上咬着手指,还在想着谢宥是什么意思。
谢宥好像在朝局和她之间找到平衡,大有超脱之相,总而言之,他好像不拧巴了,既承认对她的感情,又不肯跟她有结果,怕是想走默默守着,又按着不准她兴风作浪的意思。
这可不好。
崔妩不喜欢这种雾里看花的守护,她要实实在在的陪伴,要谢宥继续当她的枕边人。
谢宥要是再钓她,她就让他知道自己厉害!
崔妩握紧了拳头。
步辇很快就回到了公主府,公主洗脱冤屈归来,阖府的人都出来迎接,妙青一步三跳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给她接风洗尘。
崔妩被拉着往前走,还得空扭头问:“我爹的消息有了吗?”
晋丑笑道:“有了,还活着,太后也活着,但是他们到底在哪里没人知道。”
看来方镇山是故意隐瞒行踪。
“活着就好。”崔妩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皇帝的事也解决了?”他问。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