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图谋
“她是二十年多前在信阳时, 被当时还是王爷的皇帝带走的,后来先皇登基,将她封为荣贵妃, 生了皇六子。”
崔妩将荣贵妃的前世今生与方镇山和盘托出。
“她如今是皇帝的荣皇后,哦,不对,皇帝死了,眼下她已经成了荣太后, 若是北疆兵真的南下季梁,也许会把她杀了, 阿爹, 你还记得她吗?”
雷劈一般的消息,把方镇山劈在那里,整个人都呆滞住。
良久,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杯茶水,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蕈子忙着逃命, 消息遗漏了一些,不然你早该知道,皇帝下旨封我为卫阳公主,就是荣贵妃为我这个私生女请的旨。”
“你不是私生女!”方镇山拍了一记桌子。
他和婉娘是拜堂的夫妻, 方定妩就是他们光明正大的女儿。
方镇山震怒的原因当然远不止此, 他还道自己这些年怎么也找不到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是跑到皇宫里去了!
也好, 也好,敢拐走他的婆娘, 让他戴绿帽子,自己跟那个狗皇帝真是宿世的冤孽!
他非斩下他的头颅不可!
方镇山提起苗刀往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那个狗皇帝已经死了!
苗刀深入进地板之中,方镇山又坐了下来。
真是便宜他了!
“你说她在宫里,当真不骗我?”他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头狼。
“当然不骗你,我屋中木箱还放着封我为卫阳公主的圣旨,玉微真人就是看到这道圣旨才退却的,你尽可去拿来验一验真假。”
堂中又是一阵走动,看过圣旨之后,方镇山在那呼哧呼哧地喘气声。
忍了一阵,他问:“她可问过我?”
“我问她记不记得你,她说记得。”
“还有呢?”
“没什么了,”实则是崔妩记不清,她朝方镇山怒目,“你这些年可一点也没提过她。”
“我那是……”方镇山摆摆手,不再提了,“所以我婆娘当上了太后,你才上赶着就要去投奔?”
“实在打仗在我听来风险大也不靠谱,如今的皇帝不但与我交好,我也素知他秉性,他才登基,又恰逢兵乱烦心,我这时凑上去解他燃眉之急,要拿捏他可比我的老父亲累死累活到处打仗简单多了。”
投对了胎真是省力许多。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崔妩在方镇山耳边说了好一阵。
听完,方镇山沉吟半晌,道:“如此,确实也有机会,但这是在赌她和皇帝对你的信任。”
“你原先的计划不也是在赌?”
“我原先的计划至少能让你占住江南。”
“与其偏安江南,不如咱们直接窃国,不必从南打到北,遍生战火也实不必要,支援西北还能赢得美名,更得他们信任,阿爹,这英雄之名,与你甚为匹配,而且荣太后聪明,交给你对付,我只需对付赵琰就好。”
“你口中的计划确实省力,那些格老子的北疆兵马蹄也踏不到中原来……”方镇山拍打着膝盖,有了动摇,“但老子这兵马一受降,到时候他们对我下手怎么办?”
“他们会忌惮一个曾经想造反的土匪也不奇怪,不过有功劳在,短时间内你不会有事,我也会在赵琰那求情,等他们想动你时,我差不多该有能力保你了。
再说了,太后新寡,我给你找机会多去问问安……”
崔妩大胆给他出谋划策。
方镇山哼了一声:“她是老子明媒正娶的,肯定得给我一个交代!”
“女儿也是这样想的,而且你看啊,你一个没儿子的老土匪,我一个女儿家,咱们投靠朝廷,谁会觉得咱们能造反?”
她说得也不错,在外人看来,方镇山要是头像,就是一个半百之人
在给自己和女儿找个安稳的归宿,被满朝野盯着,哪里还能折腾起来呢。
“不过你回去,不担心谢家会报复吗?”
崔妩扭过头:“杀谢宥的是你的女儿,不是谢家当上卫阳公主的息妇,我也只是死里逃生的可怜人罢了。”
她杀人时蒙住了脸,那些官吏没一个知道她的身份样貌,上清宫掌教会知道,不过是顺着寨主之女这个线索跟踪几日,发现她的真面目,他想动手时自己也没否认而已。
到时和一个修道的老头对簿公堂,她可不会输。
就算将来所有人都知道是她杀的,没有证据,又能把她怎么样。
“你自己要是不怕,我还能说什么?”
“那咱们说定了?”崔妩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是个不小的决定,关系着整个漆云寨的生死存亡,还有他几十年的心血。
方镇山是粗中有细的性子,前后思索了一程,又拿圣旨看过,甚至那些西北传来的所有线报,分析起北疆兵的动向。
“说定了。”
方镇山倒是干脆,“我会立刻往西北去,之后让的妙青假扮成你留在江南。”
“妙青我要带走,你让周敏充作你女儿,别留在江南,带在身边好生护着她,咱们得即刻出发,届时京城会合。”
“行!”
默了一阵,方镇山还是咽不下那口气,把桌子拍裂了一角,“她居然给别的男人生孩子,奶奶的!”
崔妩不说话,她觉得荣贵妃的选择无可厚非。
一个白身妇人对上一个王爷,没什么是她能决定的,情不情愿都得接受,现在贵为太后,什么都挣到了,更证明当初离开信阳没有错。
可方镇山气不过:“你要争气!你是我的种!肯定比那狗皇帝的种好!”
“他儿子能坐得皇位你更坐得!咱们就看看,最后谁赢!!”
崔妩点头,举起了手掌:“好,为了你,我怎么也要和赵琰斗一斗。”
“这才是我方镇山的女儿!”
二人的手在半空中击在了一起。
崔妩还是关心他的安危,说道:“此刻北方严寒,漆云寨久居江南,对上北疆兵马不占优势,应以突袭为主,不要恋战,尽力拖住就好。
届时就算叶景虞死了,西北一时失去主将,但剩下的不全是窝囊废,等他们反应过来,危局自解,万事,请你谨慎。”
“放心吧,我比你谨慎。”
—
方镇山已经离府去整顿人马,即刻出发西北。
崔妩倒不必那么急着赶路。
她和一圈好友围坐在炉火边烤肉吃,沉闷了好多日的宅子终于也有了一点过年的热闹,牛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冒着油,酒杯被摒弃,酒壶撞出一泓又一泓清亮的酒液。
崔妩撑着脸听他们插科打诨,静静喝着酒,这种热闹刚好够她躲难过远一点儿。
“真好啊,咱们现在这样,想吃肉就有肉吃,还有这么厚的衣裳,下鹅毛大雪也不会觉得冷了,”妙青抱着热酒感叹,“只是可惜枫红、蕈子、祝寅的都不在。”
“定姐儿,定姐儿!”
周卯喝多了围着火堆跳舞,跳完了冲这边大喊,“来日你要给我封个大官!我要做大将军!”
崔妩笑得温柔:“等你当大将军的事,得推迟一阵儿了。”
有人羞周卯:“是不是你不够机灵,定姐儿不放心你当大将军啊!”
她先解释道:“不是,是江南这个地方封不出什么大将军来,我们要去季梁,受朝廷招安。”
此言一出,所有说笑声顿时停下,都朝她看过来。
崔妩也不觉得自己输了多惊人的事,伸手挑了一串烤得焦香的牛肉吃。
喝醉的周卯有些心直口快:“定姐儿,你不会是因为谢郎君才放弃的吧……”
崔妩嚼肉的嘴一顿,说道:“他活着的时候求我都没用,何况是死了,我不会放弃皇位跟一个死人邀宠。”
妙青小心道:“真的吗?”
“我伤心只是我确实喜欢他,却从不会为他放弃任何东西,幼帝心性稚嫩,我去当皇帝的姐姐,一样有机会坐上帝位,你们还省许多力气和伤亡,何乐而不为。”
而且,她根本还不会做一个皇帝。
文治武功,崔妩无一擅长,她只有些投机取巧,有些叵测心计,若回季梁去当个公主,能哄住赵琰,她就能慢慢接触朝政,熟知衙门吏治,学会驾驭百官之道,届时登基才不会受制于人。
崔妩自己戳破那颗膨胀的野心,总算务实了一点,所幸一切瞧着还有得挽回。
晋丑看到方镇山黄昏时匆匆出了门,问道:“此事寨主同意了?”
“是,他已经往西北去了,让你待会儿吃完了,快马跟上。”
周卯一拍膝头,说道:“行!只要定姐儿一句话,我就信你。”
“对!我们信你!”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他们没人怀疑崔妩的能力。
晋丑更无反对的话,只道:“只要你不再感情用事,就万事大吉了。”
妙青很爱接晋丑的话:“若无感情,我们这群人怎么会聚在这儿呢?”
“感情……”崔妩下巴垫着手,脸被炭火烤出两坨红来,呵呵笑道:“太奢侈了,赵琰都不见得消受得起。”
“好了,既然今日是在江南最后的相聚,别想那么多,咱们就喝吧!”周卯举起酒壶。
“喝!”
“喝!”
热酒下肚,吃饱喝足,这天气直让人想回被窝里睡上天昏地暗的一觉。
“北面城外!”
周卯突然指着远处天边出现的火光。
众人站起来看了过去。
那是弥天神殿的位置,火光映红了天空,城外能有这么大的屋子,只有弥天神殿了。
崔妩并不意外:“怕是素玄兵也没了。”
方镇山办事还真是利落,这棵他们亲手种下的毒草说拔除就拔除了。
晋丑感叹:“寨主确实舍得。”
这时,几声清脆的巴掌声越墙而来,伴着凶狠的一声:“你在做什么!你这小偷!”
“我不是!”
还有小孩的声音。
今夜的热闹竟然不止一桩。
酒酣耳热的几颗脑袋冒出院墙,看清了外面的情况,原来是一个穿着棉衣的男子在打一个小孩,两个人在拉扯着一张狐狸皮。
“你们在干什么?”妙青率先开口。
那男子看到的宅子里出来人,倒是有礼,拱手道:“娘子容禀,小的是白巷何家的管事,这小贼偷卖我家皮子,被我抓到了。”
“不是!这是我阿爹辛苦打的,要拿城里来卖的……”
小孩被打肿了脸,话都说不清楚。
“卖?佃租付清了你们就敢卖钱享受!”
“求求你还给我吧,我阿爹生病了要喝药!”
几个人翻过院墙,两个按住了那管事,一个人将小孩扶起来,妙青惊叫道:“娘子!他还光着脚呢。”
小孩的脚面沾了些雪花,脚底皲裂发紫,晋丑狠狠皱起眉。的
“我草鞋断了。”小孩冻得哆哆嗦嗦,让妙青抱在了怀里,传给他一点暖意。
崔妩道:“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皮子是我爹进山了打的,想卖了付佃租,可他冻病了,只能让我带着皮子出来卖,这个管事认得我,看到我手里有皮子非要抢走,说抵佃租,我给不了他,这皮子是要给阿爹抓药的……”
他越说越难过,呜呜大哭起来。
怕弄脏了卖不到好价钱,他都不敢披在身上,只是抱在怀里。
“他说的是真的?”崔妩看那管事。
管事很理直气壮:“他们欠钱不还还有理了?”
周卯要掏银子打发了他,崔妩却按住他的手,“给什么钱,把他打一顿!”
这佃租是怎么回事她可清楚得很,过重不说,就算现在付了,扭脸他们就不认,照样要去讨。
“饶命!不要了!我不要银子了。”
这天寒地冻挨一顿
打,人怎么受得了哦。
没人听他的求饶,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没一会儿,人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只剩下躺在地方捂肚子,哀哀喊救命的份。
崔妩一眼没看,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树旺。”
“走吧,树旺,今晚先到我们那儿住下,明日卖了皮子再回家。”
树旺期期艾艾:“我还有一个弟弟,你们能去接一下他吗?”
“他在哪儿?”
树旺带着他们往前去。
“在一户人家厨房后头,大概是挨着烧柴的灶台,我试过,暖暖的,我让他乖乖待在那儿,卖了皮子就去接他。”
“就是这儿。”
树旺掀开破草席。
草席下确实有一个小孩,比树旺还小,像刚会走路不久。
小孩已经冻死很久了。
崔妩摸了摸,那里一点都不暖,墙后更不是厨房,树旺大概是冻糊涂了,连冷暖都分不清。
没人说话,这样寒天总要死几个乞儿,他们都有一样的记忆。
树旺接受不了,“我弟弟得暖一暖,快帮我抬一抬他好不好?”
“帮我抱他起来,我现在没力气。”
树旺哭得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
晋丑摇摇头:“这么冷的天穿那么单薄,光着脚到处走,现在脚底发绀,你自己也活不久了。”
妙青不忍再看,转过脸偷偷擦自己的眼泪。
“白巷何家,你们有人认识吗?”崔妩问。
晋丑点头:“认识,算有名的豪绅,买了个官,和知府攀上姻亲,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也没人管,当家何鲍为了娶三房小妾,打死小妾父母,赔了点钱就过去了,兄弟强占百姓田产,大儿子杀了发妻隔年又娶了一个……”
他过目不忘,一一数着那些罪状。
崔妩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那小孩的尸首上,她仰头长舒了一口气,酒后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寒夜中。
“白巷何家是吧,走吧。”
暂时无法将江南百官杀尽,在离开江南之前,她有些怒气要发泄一下。
当夜,何府被人闯入,血流成河,一家男丁无一幸免,凶犯至今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