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自从庄慧皇贵妃薨逝,二皇子夺嫡失败之后,魏氏一族就沉寂下来。
前后七年时光,他们才从沉寂中慢慢起复,重新掌控新州戍边卫。
因庄慧皇贵妃的确是病逝,加上当今陛下宽宥了二皇兄的贪墨之罪,还特地封为平亲王,命其戍守皇陵,故而即便当时二皇子夺嫡失败,也未曾牵连魏氏。
也正因此,今日这般特殊情境,魏永恰好就在太极殿上。
他这样一开口,太极殿上陡然一静,随即,朝臣们都低眉敛目,皆闭口不言。
别看魏氏如今并不显赫,但庄慧皇贵妃盛宠十几年,魏氏从普通武家成为赫赫有名的勋贵武将世家,十几年足够累计底蕴和人脉。
今其又掌控新州卫,手中有戍边军达三万人,虽此刻都在新州,却也不容小觑。
有聪明之人已经猜到,今日这一场逼宫,就是魏氏和杨氏联合起来的手段。
两方家族都是宫廷斗争的失败者,他们联手,为的就是推举平亲王登基为帝,继承大统。
一个是母族,一个是从龙之功,都赚的盆满钵满。
这小算盘,在场众人如何能不知?
姜之巡面色微沉,沉默不语,孝亲王也重新坐回椅子上,垂眸深思。
只有宗令端亲王面容整肃,他凝眉看向魏永,冷笑一声:“魏将军,国朝大事,储君决议,还轮不到你一个外臣下决断。”
“且不提陛下如今安然无恙,还能统御天下数十年,即便真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还有数名亲生骨肉。”
“是,皇嗣们都还年少,但恭睿太后娘娘和几位娘娘皆年轻,又都是博闻强识的女才子,如何不能匡扶国祚?”
端亲王这话十分厉害。
“更何况,前朝还有忠心耿耿的朝臣,陛下提拔上来如此多的青年才俊,皆满心忠义,真到了这个地步,也一定会效忠国朝,拼尽全力为百姓谋福祉。”
“何来主少国疑一说呢?”
他的话语拉回不少人的神志。
方才有人的确因魏永的话动摇,可转瞬功夫,只要仔细一想,就明白少主比皇弟继承大统要好得多。
平亲王之前夺嫡失败,不仅背负贪墨之名,更何况因为这件事,庄慧皇贵妃一病不起,最后香消玉殒。
作为亲生子,平亲王还能心平气和,重新回到朝堂上吗?
众人刚想到这一点,孝亲王就淡淡开口:“魏将军,魏氏和你做的决定,平亲王是否知晓?”
他眼眸一抬,满目皆是锐利寒冰。
“平亲王是本王看着长大的,他叫本王一声三爷爷,本王就要为他着想。”
“当年平亲王陪伴庄慧皇贵妃最后一程,等皇贵妃薨逝,平亲王特地来寻本王和端王,言辞恳切,满眼含泪。”
“他本没有夺嫡之意,可花团锦簇围在身边,他被高高架起,犹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旦火起,就再也熄灭不了了。”
孝亲王这个岁数,不仅看尽了生死,也看透了人心。
宗室、皇族、长信宫。
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那金灿灿的龙椅上,葬送了多少无辜性命?
孝亲王这六十载,送走了无数亲人,也迎来了无数新生。
他叹了口气:“魏将军,你可知,皇陵是平王自己的选择?”
魏永的面色沉了下来。
“老王爷,”他强硬地道,“臣可是平亲王的亲舅父。”
端亲王此时冷笑一声:“那本王还是平亲王的亲皇叔呢。”
场面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就在此时,杨思忠也上前一步,他朗声道:“无论如何,平亲王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方才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却站出来替魏氏说话了。
魏永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没有反驳,只道:“正是如此。”
魏永言辞凿凿:“皇子年幼,只有年轻力壮的皇叔继承大统,国祚才能平稳延续,国朝才能昌盛绵长。”
他道:“今魏氏以新州戍边卫将军之名,上请宗亲贵胄,文武朝臣以大楚家国为上,支持平亲王成为皇太弟,以待继承大统,统御山河。”
他话音落下,以郑为民为首的几名逼宫官员一起出列,朗声道:“臣附议。”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加上魏永也不过只有八人,可在寂静的太极殿,却犹如山风海啸,声势浩大席卷而来。
顷刻间,便淹没了整个太极殿。
一片寂静。
就连呼吸声都停歇片刻,人山人海的太极殿,此刻却仿佛空无一人。
无人回答,也再无人响应。
死寂在太极殿里蔓延,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大多数朝臣现在已经彻底回过味来,此刻,是平王一派和皇子一系两方势力在夺嫡。
众人都很清醒,此刻是一句话都不能多说的。
然而却有人丝毫不怕危险,直接站出身来。
是礼亲王。
他面容同萧元宸有五分像,不过身量略消瘦,并没有皇帝陛下那般气势恢宏。
他犹如邻家少年郎,温柔文弱,是最普通不过的读书人。
但此刻,他身穿亲王朝服,坚定站在大殿之中时,还是有震慑人心的威仪。
让人不敢小觑。
“魏永,你这是要拿新州戍边卫威胁宗室和凌烟阁,妄图拥兵自重,替二皇兄逼宫谋夺皇位吗?”
魏永冷笑一声,道:“不是逼宫,只是夺回本来属于平王的一切。”
礼亲王面容冷峻,不怒自威:“是吗?”
“既然你如此肯定,不如我们直接问一问二皇兄。”
魏永愣了一下,旋即便咧嘴一笑:“等平王回京继承大统,臣自会同新帝解释,相信新帝不会怪罪舅父。”
他说得这般笃定,仿佛下一刻就要事成。
太极殿依旧寂静,无人开口。
就在此时,一道满含怒意的声音响起:“本王怎么不知,原来本王竟也是逆党。”
这一道声音石破天惊,从众人身后响起。
朝臣们一一回身,往大殿门口看去。
天光照不进高大的宫殿,只在那人身后镀上一层暗淡的金。
来人身形高高瘦瘦,同皇帝陛下有七八分像,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越发显得消瘦羸弱。
话音落下,那人一步步踏入太极殿,一路从人群中行来,最终站在了目瞪口呆的魏永面前。
来人面容消瘦清俊,眉心一片愁云,通身上下都是忧愁气质。
可他的眼眸很冷,犹如淬了一层寒冰,让人从心底里惧怕。
“我的好舅父,我竟然不知,有人能代替我来谋夺皇位。”
“我真是很高兴,很高兴。”
他嘴里说着高兴,可面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
太极殿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似乎都能听见魏永上下牙膛打颤的声音。
那是害怕,也是心虚。
“殿下,您怎么……”
平亲王眉峰微凝,他冷冷道:“我若不回京,如何能知道有人替我谋划了这
么多事?”
“惭愧,我竟然一无所知。”
魏永张了张嘴,最后心里一横,道:“殿下,如今情势所迫,您即便不想继承大统,也要为国朝天下打算,要为江山社稷考虑。”
不得不说,魏永真的意志坚定,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当着如此多朝臣的面鼓动平王。
平王平静看向他,最终叹了口气。
“三舅父,这些年我不在京中,与舅家也无联系,未曾想到,你们竟会背叛国朝,背叛陛下。”
他一字一顿问:“舅父,若本王告诉你,本王绝无继承大统之心,你愿意收手吗?”
魏永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道:“殿下,你觉得这样的事情,还有回头的机会吗?”
是啊,一旦动手谋逆,也不过就是成王败寇。
失败就只有一个死字。
没有收手的可能了。
平王后退半步,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有苦涩,也有哀伤。
“母妃薨逝之后,你们是我最挂心的亲人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们会走到这个地步。”
“舅父,你们太贪心了,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你会不知道吗?他们为的肯定不是大楚的百姓,他们要的是大楚动荡,民不聊生。”
“你作为一个武将,如何能谋逆叛国呢?”
平王自己已经给魏永定了罪。
魏永面上的表情尽数消失了,他应该惊讶,也应该害怕,可这些情绪都没有。
“皇家不仁,我因何要有义?”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平王最终叹了口气,他后退半步,朗声道:“陛下,臣不恳请您宽恕魏氏一族性命,事到如今,只能大义灭亲,但求他们不能再危害国朝。”
朝臣们愣了一瞬,紧接着,就听姚多福熟悉的吊嗓响起:“陛下驾到。”
下一刻,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御阶之上。
来人依旧是那张英俊至极的冷淡面容,他身穿宽袍大袖的玄黑朝服,头戴白玉冠,端是龙章凤姿,威仪天成。
他大步流星走来,行走间没有半分迟滞,全无传言中那般病入膏肓。
等萧元宸稳稳在龙椅上落座,姚多福才小碎步上前,高声道:“跪。”
霎时间,所有朝臣一起跪倒在地,衣袂声不绝于耳。
“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萧元宸平静看向在场唯一没有跪倒的朝臣。
魏永站在那,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姚多福等朝臣跪拜行礼结束,才道:“起。”
等朝臣重新起身,萧元宸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平王身上:“皇兄,有劳你跑这一趟。”
平王躬身行礼,默默行至前方,站到了礼亲王身侧。
萧元宸忽然淡淡一笑:“朕来迟了,少看一场大戏。”
他眉峰一挑,看向了魏永:“魏将军,你说皇家不仁,我因何要有义?”
“你能告诉朕,谁有仁有义吗?”
————
云麓山栖中,气氛却比想象中要平和许多。
白静姝安静站在黑漆漆的寝殿中,面无表情看着忽然出现的宫装丽人。
颜色姝丽的女子一步步踏入寝殿,随着她的动作,宫人陆续上前,慎刑司的章姑姑快步上前,手上一动,一个很简单的擒拿动作,直接了当就把白静姝按跪到了地上。
沈初宜慢条斯理在罗汉床边落座,舒云同甄顺也立即忙碌起来,手脚麻利地点亮宫灯。
霎时间,寝殿中光明乍现。
孙成祥此刻也来到章姑姑身边,直接给白静姝戴上枷锁。
整个过程,白静姝都一言不发。
她沉默,平静,似乎早就看到了今日,完全没有任何反抗和颓丧。
此刻,慎刑司的梁公公陪伴两位官员站在了寝殿门口。
其中一名是锦衣卫都督江盛,沈初宜同她见过几次面,很是熟悉,另一位则是二公主萧元榕。
她是大理寺少卿,今日以宗室和大理寺身份聆听审问,作为旁证。
沈初宜道:“公主这边坐,江大人,赐座。”
萧元榕便在沈初宜另一侧落座,江盛则坐在白静姝一侧,以备不时之需。
都准备好,沈初宜才看向萧元榕。
萧元榕颔首,道:“贵妃直接审问便是。”
沈初宜便重新看向白静姝。
白静姝面容干净清澈,她是最柔弱的莲花面容,平日里温柔软语,看起来一团和气。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是巫咸部的谍探呢?
沈初宜接过舒云呈上来的证词,抬眸看向白静姝:“白静姝,提前告诉你一声,你们安排的太极殿逼宫,一定会失败。”
白静姝眼眸微闪,方才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失败啊!”
她低哑地道。
沈初宜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她翻看手里的证词,一页页,刷拉拉作响。
听的人心里头七上八下。
沉默在寝殿中蔓延,白静姝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惊慌。
沈初宜认真翻看证词,边上的萧元榕也气定神闲,甚至还倒了一杯茶,同沈初宜说笑:“吃口茶。”
“多谢二皇姐。”
瞧这模样,两人倒是亲密无间。
然白静姝入宫这一年中,从未见过两人私下详谈,不知何时竟已熟稔。
思及此,白静姝有些躁动的心竟莫名安静下来。
或许,一早她就被一盯上了。
事到如今,她已然没有活路,也什么都不用怕了。
倒是还好。
“沈初宜,你要做什么,就快些做,”白静姝道,“反正也是一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章姑姑厉声斥责:“怎敢对贵妃娘娘不敬?”
沈初宜摆摆手,浅笑道:“白静姝,你很着急吗?
“你是不是着急知道你的党羽都还存活几名?”
白静姝沉默了。
沈初宜叹了口气:“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旧相识,这一年里虽说不上熟络,却也多少说过话,一起吃过茶,当时看到证词的时候,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幕后之人就是你的。”
“琥珀圣女。”
“或许这才是你的真名。”
白静姝一震,她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沈初宜。
“你真厉害,这些都知晓了。”
她苦笑道:“还有什么好审问的?”
沈初宜却道:“有些细节,牵扯到的人事,总要详查清楚。”
“若你配合,把实情吐露干净,你的党羽,诸如雨舟等人,本宫可以酌情开恩,给个干脆利落的死法。”
皇族要想处死一个人,有千百种手段。
凌迟处死痛苦万分,叫人恨不能从未出生。
沈初宜说能开恩,就是能开恩,白静姝不需要她给保证,就知道她一定能做到。
本来这一年光景,她就已经看透,萧元宸这样冷漠自私的人,能这样相信沈初宜,一定是动了真心。
今日这样的大事,也全权交给沈初宜处置,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需要被质疑。
白静姝沉默片刻,才说:“你问吧。”
沈初宜心中微松,她同萧元榕颔首,然后才看向白静姝。
“白静姝,你的母亲是前任巫咸部圣女,巫咸部战败之后,你母亲带着旧部暗中蛰伏在林川和新洲等地,就为争取时机,搅乱大楚。”
白静姝睫毛微颤,没有开口。
“恰逢当时忠义侯巡视边关,你母亲伪装成歌姬,伺机与其相识,成功进入忠义侯府,成为一名妾室。”
“当时忠义侯夫人已经诞育一儿一女,身体孱弱,无法生育,你母亲便一直小意逢迎,生下你之后,自行服用了绝嗣药,把你抱到忠义侯夫人身边,恳请她把你纳入名下。”
“你母亲不过只是歌姬身份,与你名声有碍,忠义侯夫人心软,到底把你收入身边,悉心教养长大。”
“后来十数年,你母亲一直侍奉在忠义侯和侯夫人身边,侯夫人身体不好,便一直由你母亲代为
管理家中庶务,也因此,慢慢联络上了忠心的族人,以备不时之需。”
“一晃神,十几年过去了。”
沈初宜淡淡道:“宫廷之中,你们安插的人也开始动手,宫中夺嫡之事层出不穷,血腥无比,而此刻,你们趁乱开始往畅春园渗透人手。”
长信宫太难攻破了,要想入宫,身家背景都要清清白白,他们唯一能动手的就是畅春园。
白静姝睫毛轻颤,她一直沉默着,不反驳,也不承认。
仿佛听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沈初宜叹了口气:“你们唯一安排在宫中的,就是程雪寒吧。”
白静姝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她,片刻后,她惨然一笑:“难怪,你们能查的这样清楚。”
“原来是因为她。”
沈初宜道:“程雪寒做的事情太过奇怪了。”
“若说她全然是为了李庶人,她因何要谋害本宫,又借由巫蛊之术拉本宫下水,这些事端虽然李庶人自己都认了,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其实相差甚远。”
沈初宜抬眸看向她,淡淡道:“因为程雪寒真正的主人并非李庶人,而是你。”
“或者说,她效忠的从始至终都是巫咸部。”
白静姝沉默半响,却笑了一声,那声音苍凉又悲切,犹如濒死的梅花鹿,再无声息。
“是啊,她效忠的其实是巫咸部,这宫里的那些人,前朝的那些事,都是因为巫咸部。”
白静姝说到这里,眼泪忽然而落。
“可母亲口里曾经的月影潭,无涯海,还有那神乎其神的树神神迹,曾经巫咸部的自由和畅快,我却从来都没见过,”白静姝任由眼泪滑落,她声音很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怨恨,“我生来就在圣京,作为世家小姐被教养长大,直到我十岁那一年,我才知道我的身份。”
“犹如晴天霹雳。”
白静姝一字一顿道:“就因为我的出身,我就要为巫咸部卖命,成为这什么圣女,为了那些人癫狂的梦想,付出一生。”
“沈初宜,你说这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其实不应该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