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沈椿话音刚落, 谢无忌就一步跨进了院子:“怎么了怎么了?吵什么呢?”
她抬手一指:“这人怀里藏了慧姐儿的小金锁。”她联想起早上谢无忌屡次拦着自己回去,大声质问:“你们到底对慧姐儿做了什么?”
谢无忌先瞥了眼一眼冷汗的手下,抬手摸了摸鼻子:“这个吗...”
他无奈地一摊手:“既然被你发现,我也不瞒你了, 这一家子都是细作, 昨晚上故意弄坏咱们的车轮子, 骗咱们去住店, 我昨天发现不对之后怕吓着你, 就没敢跟你说。”
沈椿愣了下:“那,那家人...”
谢无忌按照谢钰的行事做派,从容回答:“自然是先捆起来, 等之后送交官府审问。”
他总不能说自己审都没审,只是心中起疑, 就先把人杀了了事——他曾经当细作的时候便是如此行事的,他又没功夫调查对面的人是好是坏,只要稍有疑点,一概先灭口再说。
谢无忌这些年杀过的人里,想要他性命的占大多数, 可能也有几个被冤枉的,但为了他自己的命,也只能对不住了。
他又瞥了眼露马脚的手下:“这人手脚不干净, 拿了人家的东西,我会罚他的。”
沈椿表情狐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谢无忌浓密的睫毛垂下, 语气低落:“你跟我这一路都够担惊受怕的了,我总不好再让你操心, 早知道你心里不踏实,我还不如趁早告诉你呢。”
沈椿就吃这一套, 见他这样便心软了,有些歉疚地道:“无忌哥,我不是故意要疑心你的,就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我着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谢无忌唇角翘了下,反握住她的手:“我怎么舍得怪你呢?你放心,我在河道东经营多年,你只管安心在这儿住着。”
他把最大最宽敞的小院给了她,又亲自带着他熟悉环境。
谢无忌虽然暗里投效了突厥,但明面上却是领着清剿细作的旨意前来的,他一到河道东便恢复了三品参将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和本地官员应酬往来——至于沈椿,他对外只说是他的未婚妻。
其实男女未婚便住到一起有些不合规矩,不过边关民风开放,也没人说道这点小事儿。
谢无忌这里没什么规矩,沈椿每天进出都十分自由,但在城里闲逛了几日也觉得无聊,又每天翻医术写笔记,又开始学着自己熬药。
她在行医上颇有天份,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半吊子的缘故,她配药上就差了不少,每次制作出来的汤药和丸药都效果不详。
——就譬如她想配一瓶健脾开胃的药丸,但配好之后,试药的连着腹泻了七八天。
再譬如,她想配出一副助眠的安神药,却让几个人高马大的大汉昏睡了两三天。
谢无忌抱着肚子笑的满地打滚,他还特诚恳地建议:“小椿,我觉得你还是别当大夫了,你要不要试试当杀手?就靠着你这一手下毒的绝活儿,以后绝对是天字第一号杀手。”
沈椿气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这些药都下你饭里啦!”
谢无忌这才勉强止住了笑,安慰她:“明儿你再多买点药材,多练练就好了。”
沈椿背着手叹了口气。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护卫带着她去城东药铺选购药材,等选购完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就见有个相貌清俊英气的小娘子围着她的马车转圈。
这小娘子衣裳倒是素雅,但排场可不小,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就不说了,后面居然跟了七八个护卫——沈椿之前在长安的时候见过不少勋贵千金,便是那些贵女,每次出门都不见得能带这么些护卫。
沈椿正疑惑,不料那小娘子先一步看见她了,她不好意思地冲沈椿笑笑,福了福身:“不好意思啊,我养的小猫偷溜出来玩,正好卡在你马车的车轮底下了,我正想着怎么把它弄出来呢。”
听她这么说,沈椿也弯腰瞧了眼,果然有只巴掌大的小狸花卡在了马车底下,正一脸无助地冲她喵喵叫。
她哎呀了声儿:“它好像是卡住了,自己应该出不来,我让人先把车轮子拆下来吧。”
那小娘子为难道:“这不好吧,也太麻烦你们了...”
沈椿摆了摆手:“没事儿,拆下来也能重新装回去。”
小娘子面露笑意,对着她谢了又谢,又叫来自己的手下人,两边儿合力拆掉一边儿的轮子,把那只小狸花抱出来之后,她又帮着沈椿把车轮子按了回去。
她一边儿轻拍了几下猫猫头,一边向着沈椿行礼:“今儿真是多谢姑娘了,我姓吴,小名阿双,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好备礼向你道谢。”
沈椿也挺喜欢她说话干脆又知礼,痛快道:“我叫沈椿,你可以去城南的谢府找我。”
两人说话投机,又在一块吃了顿饭,这才各自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椿和谢无忌说起这事儿,谢无忌挑了下眉:“那小娘子姓吴,叫吴阿双?”
沈椿点了点头,疑道:“你认识她?”
谢无忌眸光闪了闪,随意笑道:“一位同僚的千金。”
......
“谢无忌一入信阳,必然会想方设法从吴匠人手里要出神机弩的设计图。”
谢钰此时正在跟河道东交界的汉阳城里的一家驿馆内,他跪坐于案几之前,徐徐展开一方卷宗——上面记录着一个吴性匠人的生平。
这人本是世袭的匠户,因为在制造兵械上极有天赋,被一路擢升,几年前更是研制出专克突厥骑兵的神机弩,曾一度打的突厥闻风丧胆。
时至今日,这神机□□仅他一人所有,就连兵部那里存放的都不是新研制出来的威力最大的那一种,因此他官位虽低,地位却极高,如今正在一个军户村子里盯着神机弩的锻造
。
长乐拧眉:“这可难办了,河道东咱们插不进去手,谢参将现在是不是有心投效突厥还存疑,但他毕竟拿着皇上的圣谕,要是以皇命施压,逼着吴匠人交出神机□□,只怕吴匠人也不好违抗。”
谢钰出神片刻,方道:“先想法子把话传过去,等流言在军中传开,吴匠人自会提几分小心,也能拖延一时。”
长乐应了,谢钰如玉的手指轻点案几:“我们也得尽快进入河道东。”
长乐迟疑:“可是...”
谢钰自有法子,淡淡道:“河道东多兵马,我们假扮成军户潜入城中。”
长乐忍不住抬头看了谢钰一眼——他虽然还是惯常的一副淡然表情,不过作为伴他多年的心腹,长乐一眼能瞧出来,他们家小公爷这几日的状态可不怎么好。
这回假扮军户潜入河道东,怕也是为了夫人。
“河道东去年才收复回来,城里不知道还安插了多少突厥的细作,还有圣上的人,您贸然进去,实在不够安全。”他犹豫道:“这事儿交给我办吧,您不必涉险...”
谢钰合上眼:“你安排就是。”
长乐就不敢多说什么了,弯腰应了个是。
等屋里空无一人,谢钰才慢慢打开眸子,曾经浮光的一双眼竟添了许多沉郁之态。
昭昭现在在做什么?她是否正在和谢无忌亲近,就如同曾经和他一般?
她知道谢无忌心怀鬼胎吗?
如果她知道谢无忌想要叛逃突厥,却还愿意跟他在一起,那又该怎么办?
她无牵无挂无亲无故,在这儿也没什么牵绊,从小到大又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她嫁人之后,自己对她也不够上心,仔细想想,她这么多年竟没有几天是真正快活的,谢钰反复推敲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想不出她继续留下的理由。
这些问题抑制不住地在谢钰脑海盘旋。
暗室里,他脸埋入手掌中,沉沉地叹了一声。
......
谢钰的计策四两拨千斤,却十分奏效,自从流言传开之后,吴匠人便十分警惕,谢无忌打着为圣上办差的旗号和他接触过几回,任他磨破嘴皮子,吴匠人都不肯把图纸交出来。
“...左侯,我已经把利害都跟您说清楚了,河道东细作猖獗,咱们的计划屡次失败,你的神机弩固然重要,但总归越不过国事,现在正是需要神机□□调出那些细作的时候。”
谢无忌指节轻敲桌面,唇角挂笑,眼底却多了几许阴沉之意。
吴匠人十分固执:“我说了,可以造一张假的给你们,真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出去。”
谢无忌猛一挑眉,轻嗤:“左侯莫不是在开玩笑?你真以为那些细作都是傻子?能被一张假的糊弄过去?”
吴匠人坚决摇头:“这张图纸事关重大,一旦被有失,谁能负得了这个责任?”
谢无忌拧了拧眉:“左侯放心,我自会确保图纸安全。”他再次轻敲案几,多了几许压迫之态:“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吴匠人仍是道:“圣旨只说让你用神极□□为诱饵调出突厥细作,上面可没写非要让我拿出图纸!”
谢无忌这两日来的频繁,再加上军中留言纷纷,说是有人设计要盗取神极□□,吴匠人说着说着,不由心中生疑。
谢无忌心里暗骂了声,当机立断地起身:“既然左侯心意已决,我也没法子了,只能先向上禀明,让陛下圣裁吧。”
他一出军户村,哥舒那利便迎了上来:“怎么?吴匠人还是没给图纸?”
谢钰不知出于何等目的,居然没有直接杀了哥舒那利,那日船沉之后,居然被他逮着机会跑了出来,在河道东和谢无忌汇合。
谢无忌沉着脸点了点头。
哥舒那利神秘一笑:“我听说他无父无母,妻子早亡,膝下仅有一女,爱若珍宝,如果能捉了她,不怕吴匠人不就范。”
“吴阿双?”谢无忌瞥了他一眼:“不用你提醒我也想到这一茬了,只是他这女儿平素被人护得极严,军营派了二十几个好手保护,除非咱们来硬的,撕破脸把人强抢过来,否则你能怎么捉她?”
他微微冷哼:”可若真是撕破脸强抢,暴露你我身份,只怕咱们也不能活着走出河道东。”
哥舒那利神秘兮兮地往城里瞟了眼:“不是还有沈娘子吗?她如今和吴阿双交好,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椿和吴阿双交好并非偶然,哥舒那利早算计上了吴家这个独女,只是谢无忌手下都是大老爷们儿,总不能贸然去和吴阿双结交,他便故意让人带着沈椿在她住的地方晃悠,也是他运气好,两人还真的来往上了,甚至没有引起吴阿双身边侍卫的怀疑。
谢无忌当然知道,但在他心里根本没考虑过利用沈椿成事。
他眸光陡然锐利,脸上却多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态:“你想说什么?”
哥舒那利盯着他锐利的目光,硬着头皮道:“不如利用沈娘子把吴阿双骗来,到时候...”
他话还未说完,谢无忌闷闷地笑了声儿“是我之前给你的警告还不够吗?”
他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长刀之上。
谢无忌这会儿真是动了杀心,之前他不好直接对哥舒那利下手,本来想借谢钰之手除掉这人的,没想到谢钰心机更甚,把这人又放回来给他添堵了。
哥舒那利嗓子发干:“你先别急,听我说...”
他深吸了口气:“咱们可以让沈娘子把吴阿双骗过来小住两日,偷偷从她身上拿一件珠花或者荷包作为信物,再骗吴匠人说吴阿双已经落在咱们手里了,他爱女如命,不会不就范的。”
谢无忌拧了下眉。
哥舒那利知道他心里在意什么,小心翼翼地道:“咱们又不伤吴阿双性命,等吴匠人交出图纸,咱们就放吴阿双回去便是,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沈娘子更不会发现的,此事也断不会波及到沈娘子,岂不是皆大欢喜?”
谢无忌到底是枭雄做派,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又瞥了眼哥舒那利:“最后一次。”
哥舒那利听他这话便是允了,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又保证道:“自然,等她跟你回了突厥便是王妃,我巴结她还来不及呢,哪里敢设计她?”
回府之后,谢无忌先去沈椿院子里寻她,她正在院子里打络子玩。
他很随意地问:“这是送给吴娘子的?”
沈椿很自然地点了下头:“是啊,她之前送了我一对儿荷包,这是给她的回礼,她说过等咱们有空了要来找我玩呢。”
谢无忌眼尾一扬:“用不着等,你随时叫她过来玩就是。”
沈椿迟疑了下:“会不会不太方便?”
谢无忌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最近忙着差事,总不在府里,有个人来陪你也好。”
吴阿双出门总有一大堆护卫跟着,平素也没什么朋友,沈椿自己还没提了,她就兴冲冲地要来她府上做客了。
她和负责守卫她的百户据理力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缩减了护卫,只带着四五个人就来了谢府。
沈椿早准备好了吃食,她还亲手做了几样长安的特色小吃,俩人就在后面院子里吃菜闲聊。
吴阿双忽然一摸腰间:“哎呀,我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沈椿起身:“我让人帮你找找?”
吴阿双又重新坐了回去,大咧咧地混没当回事儿:“算了,估计是掉在哪儿了,大晚上的找也不方便,等明天吧。”
沈椿点头答应了。
......
那头,谢无忌手指抵着一枚荷包,缓缓把他推到吴匠人眼前:“上回忘记跟左侯说了,我未婚妻和你家闺女交好,今夜她正在我府上做客。”
“左侯仔细看看,荷包上绣着的可是她的名字?”
吴匠人当
即变了面色:“你,你这是想干什么?!”
谢无忌一脸无辜:“我说了,我只是邀请吴小娘子来我府上做客而已。”
吴匠人厉声道:“你也是朝廷官员,竟敢拿家眷胁迫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要做什么!”
谢无忌口吻懒洋洋的:“我哪句话胁迫左侯了?左侯倒是指出来让我听听,那图纸左侯爱给不给,我只是告知一下左侯,你女儿正在我府上做客。”
他虽然说着爱给不给,但吴匠人怎么敢把他这话当真。
吴匠人面色变幻半晌,咬了咬牙:“你我同朝为官,我就不信你真敢对我的家眷如何,除非你想造反!”
他心里对谢无忌所言半信半疑,这荷包又不是很稀罕的款式,说不定就是谢无忌故意做了个相似的出来诈他。
谢无忌没想到他油盐不进到这个地步,面色也沉了下来:“吴匠人是非要我把她请来到你面前,你才肯信吗?”
吴匠人寸步不让:“那你就试试看!”
两人竟僵持住了。
这事儿拖的越晚,谢无忌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到时候他们几个不得把命交代在这里?
这件事儿一旦败露,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远在长安的哥舒苍只怕也不得善终,实在是后患无穷。
不行,必须得打破僵局!
哥舒那利瞧的心急如焚,他实在按捺不住,悄悄退了出去。
他带着人快马赶回了府里,吴阿双果然还没走,正和沈椿打牌作耍,他冷笑了声,手一挥:“去把吴娘子给我请出来。”
等他割下吴阿双一对儿耳朵扔到吴匠人面前,他就不信这个当爹的不就范!
吴阿双和沈椿打牌打得正高兴呢,后院冷不丁冲进来七八个彪形大汉,俩人齐齐一惊,吓得洒了手里的牌。
沈椿见过哥舒那利,只当他是谢无忌的手下,眼见着他派人要把吴阿双拖出去,她才终于反应过来,立马扑上去把人护在身后。
她厉声道:“你们干什么!”
哥舒那利懒得和她废话,随意敷衍:“打扰沈娘子的兴致了,只是谢参将如今在办差事,需要请吴娘子过去一趟。”
这几人一个个杀气冲天的,显然不止是要请人过去那么简单!
沈椿虽然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本能地做出了抉择——绝不能把吴阿双叫出去。
她想也没想就道:“不行,她是我请来的客人,我不能让你们随随便便把人带走!”她再次质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从她到谢无忌身边的那天起,哥舒那利就隐隐觉得这女人可能会坏了他们的大事儿,如今见她阻拦,他心下更是厌恶。
他冷哼了声:“沈娘子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若非瞧在谢参将的面子上,你以为你有资格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
他是真没把沈椿当回事,随手推开她就要去捉她身后的吴阿双。
沈椿一把拔下发间锋利的钗子,哥舒那利以为她要动手,嗤笑一声以示她不自量力。
他正要把吴阿双强行带走,就见沈椿手里的簪子一转,直接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哥舒那利一怔。
沈椿大声道:“你敢碰她一下,我就捅死自己,你就看你到时候能不能像谢无忌交差吧!”
他口口声声提谢无忌,沈椿就想着赌一把,没想到这招还真管用。
哥舒那利想到谢无忌的屡次警告,身子不由得僵了僵。
谢无忌拿沈椿当命根子似的,她蹭破皮他都要心疼半天。
如果她真在自己手里出了什么事儿,谢无忌还不得用尽千万酷刑活生生折磨死自己啊。
哥舒那利眼神闪烁不定,挣扎半晌,又不相信她一个小女娘真有魄力敢捅死自己。
他咬了咬牙,拽着已经吓蒙的吴阿双就要往外走。
沈椿毫不犹豫地在细嫩的脖颈上划了一道,鲜血汩汩冒了出来。
哥舒那利立刻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