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幕(修)
江缨安顿好小岁安, 而后跟着红豆火急火燎地出了府。
只见贺相府外围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看样子是从颍州边关流到皇京的难民。
边关战事吃紧,由于担心大盛边关被大梁攻破,颍州的大部分百姓陆陆续续地迁移了出去, 而眼前这些人, 就是从颍州逃到这里的难民。
他们是明智的, 一旦大梁突破边关,攻进大盛,那么皇京将会是大盛最后的安全之地。
红豆高声道:“贺相夫人来了!”
“贺相夫人?”“她就是贺相的夫人!?”“贺相夫人, 求你施舍我们吧, 我们大老远从颍州逃到这里,身上没有银钱,已经三天三夜都没吃饭了!”“我们听说,贺大人曾经在西北治理过瘟疫,少年成名, 一定是个大善人!”
江缨:“你们是因为边关的战乱,所以才逃到这里的?”
提及大梁,难民们群起激愤。
“大梁皇帝害了我全家啊!”“我家儿子参了兵,死在战场上再也没回来。”“我丈夫也是, 孩子刚断奶, 他就去了战场, 事到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连封家书都没送回来。”
江缨大抵是听懂了这些百姓们所说的意思, 于是对红豆道:“把府上的吃食拿出来,分发给这些百姓。”
“是, 夫人。”
听到要给他们吃食,难民们纷纷跪下, 朝江缨磕了好几个响头:“谢谢贺相夫人,贺大人与贺相夫人真是个大好人啊!天神会保佑你们的!”
江缨呆在了原地,良久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必客气,这都是应该做的。”
不大一会儿,红豆和府中的下人把府邸里的吃食都拿了出来,看着饥肠辘辘地难民们吃着食物,江缨的心中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从小到大,她在江家专心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学堂里始终是个透明之人,没有任何存在感,但是刚才,自己帮助了那么多的人,得到了那么多人的感谢。
这就是贺重锦每日都在做的事情吗?
好像,挺不错的。
红豆见江缨正在走神,开口道:“夫人,你在想什么?”
“去把贺重锦给我的黄金拿来,我们带着小岁安去街上买米,顺便雇佣几名能工巧匠,在城中各处搭建粥棚,为难民施粥。”
“黄金?”红豆惊讶道,“可那是夫人的聘礼,就这样买米了?”
江缨摇了摇头,对她说:“我已经得到了贺重锦的人了,还要那些聘礼做什么?国难当头,我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就理应出一份力。”
“知道了,小姐。”
兴许是边关打仗的缘故,今日的皇京也明显没那般热闹了,小岁安牵着江缨的手往前走,他好奇地问江缨:“娘亲,要带,岁安,去哪儿?”
江缨则答:“去买米。”
小岁安不解地皱眉:“可是娘亲,岁安,今天的诗,没背完。”
“比起诗,买米更加重要。”
“为什么?”
江缨笑了一下,告诫道:“因为书是一成不变的,外面的天地是千变万化的,有许多书中没有的知识,买米是知识,救济难民也是知识。”
一旁的红豆也在听着,听着江缨给小岁安讲大道理。
“岁安,娘亲不希望你是个博学多才的人。”江缨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小岁安的头,“娘亲希望,你长大了能当上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大英雄?”小岁安想了想,“娘亲,大,英雄,是像爹爹一样吗?”
江缨愣了一下,嘴角勾起浅笑:“对,像爹爹一样。”
温柔,善良,心系百姓,疼爱妻子,为国为民。
从早上开始着手搭建的粥棚,晌午的时候就已经搭建好了,得知贺相夫人在城中各处设立了粥棚,皇京之中涌进了更多的难民。
小岁安举着碗,在江缨用木勺盛满粥后,学着红豆的样子端给难民,他不仅负责端粥,还把兜里的糖水棍给了难民里的孩童。
“多好的小郎君啊。”“是啊,贺大人全家都是善人。”
江家的马车停在了江缨的粥棚附近,江夫人掀开车帘,便见江缨一身浅色襦裙,带着小岁安在为难民施粥。
江夫人的表情瞬间拉了下来:“江家的女儿,就是这样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
张妈妈劝道:“唉,夫人也别同小姐置气了。”
江缨说要脱离江家,在江夫人的眼里无疑是任性妄为,高贵的贺相夫人,竟然接触肮脏的难民。
看来,她是不得不好好管教这个女儿了,没有她的管束,今后迟早是废了!
江缨注意到了江家的马车,她看到江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粥棚,准备当众把江缨拉走时,其中一名难民高声道:“这位就是贺相夫人的生母,江夫人吧!”
此话一出,难民们齐齐聚集了过来,纷纷夸赞道:“江夫人,你真是给百姓造福,生了个好女儿啊!”
“她为百姓搭建粥棚,亲自施粥,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啊!”
“江夫人,贺相夫人如此心善,定也有你的悉心教导吧!”
......
那一刻,江夫人停在了原地太久太久,难民们的话她都听见了,他们说她生了一个好女儿。
可这个女儿明明胆小如鼠,一事无成,三年前如果不是意外有了贺重锦的孩子,她至今恐怕都嫁不出去!哪家的郎君会要她!?
江缨没有理会江夫人,十分平静地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就在这时,小岁安朝着难民们拍了拍胸脯,自豪地道:“我的娘亲,是蝴蝶仙女,最漂亮,岁安喜欢!”
这孩子倒是把在场所有的难民和百姓们逗乐了,纷纷笑出了声:“就是蝴蝶仙女,天生的蝴蝶仙女。”
江缨并不知道此刻江夫人的想法,但她却知道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
原来,她是这样的好,说不定真是蝴蝶仙女呢。
正好今日的粥发完了,吃饱喝足的难民们感谢贺相夫人的大恩大德,纷纷下跪叩谢,今日的江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赞扬。
江夫人始终没有和江缨说上一句话,她看着贺相府的马车逐渐远去,消失在了街角,一瞬之间想到了当日在茶馆里的对话。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江缨!母亲错了!母亲真的错了!”
马车中的江缨听到了那后方,那来自江夫人的忏悔。
红豆看向了江缨,以为她会下车与江夫人和解,可是江缨没有难过也没有悲伤,更没有下车,她只是觉得曾经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也只是短暂的妥协而已,更何况她已经变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江缨了,她不会为了一纸婚契,一个为人妇的名头,去学会相夫教子,去与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到这里,江缨低头,素手覆盖在了小腹上。
只有把她捧在掌心里呵护的人,才值得她为他付出。
她不再执着于桂试八雅,执着于皇京第一才女,她开始放眼去看这人世间的姹紫嫣红。
贺重锦,这一切都是因为认识了你,是你让我明白,原来书本之外的天地,是那样的绚烂又精彩。
贺重锦,我们一起守护大盛......
*
江缨原本想同贺重锦坦白有孕的事,却忽然听贺老太太说,快到贺重锦的生辰了,就在三日后。
从前贺家对贺重锦疏远,如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成了一家人。
贺景言第一次给贺重锦过生辰,一时也想不出贺重锦喜欢什么。
江缨正在房间里翻阅书卷,她听到贺景言问小岁安:“岁安,长兄平日里最喜欢什么?”
小岁安想了又想,答:“爹爹最喜欢娘亲!”
贺景言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尴尬道:“那除了你娘亲,长兄还喜欢什么?”
“岁安。”
“小叔说的是,你爹喜欢什么物件?”
这话倒是把小岁安难住了,小岁安摸了摸脑袋,深深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见小岁安实在想不出来,贺景言道:“罢了罢了,就送长兄一套白玉棋盘吧!”
江缨起初还准备等贺重锦从宫中回来,把有孕的事告诉他,然而听到这个后,江缨临时改变了主意。
有什么生辰之礼,比得上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想在贺重锦生辰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到时候,贺重锦自然会欣喜的不得了。
夜深之至,贺重锦还没有回来,江缨准备先同小岁安串个气,小岁安正在读书,读了一半就被江缨叫了过去。
“岁安,过来。”
小岁安走上前,葡萄眼黑黝黝的,糯糯道:“娘亲。”
江缨凑到了小岁安的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娘亲的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了,岁安喜不喜欢?”
小岁安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好酷!”
“我们在爹爹生辰的时候告诉他,好不好?”江缨柔声道,“这是一个惊喜。”
“嘿嘿,惊喜,不告诉,爹爹。”小岁安捂嘴笑,“娘亲,是弟弟,还是妹妹?”
“现在还不知道呢,需要等等,任何糟糕的事不要心急,多等等就会有好结果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亲。”
贺重锦全然不知母子二人的这段对话,关于送江缨和岁安他们离开的日子,他在心里默默选好了时辰。
明日适合出发,明日天气晴朗,船不颠簸,行驶稳妥。
想到这里,贺重锦问着跟在身边的文钊:“桃花村那边都安置好了吗?”
文钊答:“回大人,都安置好了,新后置的宅子里刚好有五个房间,周围清净,不会打扰贺相夫人读书。”
“嗯。”
直到一切都打点妥当,从府门一路走到内庭,贺重锦的心便开始揪了起来。
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希望他们留下来,从遇见江缨的那一刻起,他注定再也无法忍受孤独了。
文钊看出贺重锦的痛苦,说道:“夫人和小公子离开皇京,大人定是很不舍吧。”
“是啊。”贺重锦道,“纵然再多不舍,我也要他们平安,即便会……会沦落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如果一切结束,他安然无恙,就去桃花村接他们回来,而如果一切结束,他死了,江缨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在桃花村。
倘若他死了,下辈子他就不是大梁质子了,下辈子他会变成真正的贺重锦,和她在一起。
*
小岁安已经睡下了,江缨还没有睡,她坐在西窗前,借着燃烧的烛火在灯下练习书法。
房门被推开,她握着墨笔的手仍旧在写字,而后一双温暖的大手就这样覆盖了女子带着凉意的纤细素手上,他笑了一下,轻轻说道:“缨缨,教教我。”
江缨觉得贺重锦像是一个稚嫩未褪的少年,翘着尾音说出了这一句:教教我。
随后,她的手就从贺重锦的手中脱离了出来,反过来将大手包裹主,温暖的西窗烛火打在二人手背上,是那么朦胧白皙。
“那夫君可要学好了,我严厉的很呢,只教一次,若这次学不会下次就不教了。”
说着,江缨便开始带动着贺重锦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那是一行极好极好的字,是江缨最为拿手的瘦金体。
西窗剪烛,不道相思。
江缨并不知道,贺重锦没有在看字,而是他一直在看着她。
其实,贺重锦也与江缨有着一样的感觉,他们是同类,同样的人。
所以那时在宫宴上,她跪在御前被众人耻笑,刁难,成为笑柄,也许就是在那一刻,他就注定了会把江缨从那泥潭之中拉出来。
舍不得,怎么又能舍得她呢?
如果她离开了,大梁质子在这世上将再也没有同类,永远都是孤独的一个人。
“瘦金体,讲究的是要在首尾处,加重提按顿挫,用笔畅快淋漓。”
“......”
“贺重锦?”
贺重锦的手越来越僵硬了,江缨发现他正在走神,表情瞬间严肃了下 Ɩ 来:“夫君,我都说了我只教一次,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在学?”
“缨缨。”他望着她,突然道,“我真的很想自私一回,留住你。”
留住你这三个字,他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一起生,一起死,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就这样永远地相伴在一起。
但是......他不能。
江缨并不懂贺重锦话语之中的深意,她只当做是他的一句温柔缠绵的情话,于是微微一笑,在贺重锦的唇角边轻轻地落下一吻。
她说:“夫君,我来寻你了,你怎么还不留住我?”
下一刻,青年捧住她的面颊,薄唇微张,置换一口新鲜的空气,随后闭目吻了下去,江缨攥紧他的衣衫,竟是越来越期待三天之后的,贺重锦的生辰了。
夜色深沉,月光倾洒,万事万物都陷入了沉眠。
一抹暖风从窗棂外拂进来,被压住的
为了不被贺重锦发现,江缨把被子捂紧,遮挡住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安分地躺着。
贺重锦问她:“你为什么总是捂着那里?吃坏了吗?还是冷?”
“吃,吃坏了,吃凉了。”
“下次吃热的。”
“我知晓了。”
这可是她送给贺重锦的礼物,千金难买的礼物,比当年他给的一百两黄金贵多了,若是被提早发现了,就称不上是惊喜了。
过了很久,那人沉沉叹了一口气,温声开口:“明日,你、我,小岁安,还有祖母和景言,我们随着运送流火箭的船,去桃花村小住几日。”
闻言,江缨抬起杏眸,眼中浮起的困倦因这句话而渐渐消散,她疑惑地看向贺重锦:“桃花村?为何突然去乡下庄子?”
*
去乡下庄子的事,是贺重锦突然提议的,江缨想,贺重锦难得在百忙之中有如此兴致,她断不能不答应。
而且,她还未曾好好地去外面的天地看过。
船停在了皇京郊外的渡口,红豆扶着贺老太太,与贺景言一起先行上了船。
贺重锦和江缨站在渡口,他眼底黯淡一瞬,随后对她笑:“走吧。”
说完,贺重锦便抱起小岁安,就这样大步上了船,上船之前,小岁安朝后面的江缨使劲眨着眼睛,那意思就是:娘亲!守住秘密!给爹爹,惊喜!
贺相府一行人,以及跟随上船的几十名精兵。
贺重锦在安顿好家人后,先去见了早已在船舱中等候多时的刘裕。
刘裕穿着金黄色的龙袍,站在甲板上望着江水,看上去颇有那么几分不开心。
自从凤印一事,他又被罚了禁足,和曲佳儿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出来了
更令刘裕愤怒的是,顾柔雪交出来的凤印竟然是假的!幸好曲佳儿宽容大量,不在意凤印被偷一事,否则他真不知该怎么哄好曲佳儿了。
过了一会儿,刘裕心中燃起的气焰,在贺重锦迈步进入船舱时下意识收了回去。
虽然,刘裕早已经知道贺重锦不是他的亲表兄,但多年的情义在前,在刘裕心里,这是血缘关系无法替代的。
“表兄。”刘裕不悦道,“是你给母后提的建议,让千里迢迢朕去那颍州边关的?”
贺重锦走到刘裕的身边,望着眼前的滔滔江水,缓缓开口:“多说无益,等到了颍州,陛下自会明白之前的行为是有多么愚蠢。”
听了这话,刘裕百般苦恼,万般不解,最后只能妥协:“切。”
船驶进了江水之后,今日无风,安静异常。
“表兄。”刘裕问贺重锦,“母后不告诉朕你的身世,也不准朕透露给旁人,贺重锦,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贺重锦沉默了半晌:“姑母说的对,陛下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二人就这样并肩站立着眺望远方,良久之后,贺重锦忽然开口,竟是黯然道:“其实我曾经很羡慕陛下,羡慕至极。”
“羡慕?”刘裕讶异一瞬,而后道,“表兄想做皇帝,朕可以让给你,说实话这龙椅,朕一天都坐不下去了。”
“不。”贺重锦却说,“不是皇位。”
“不是皇位?那是什么?”
是亲情。
是在贺重锦的眼里,多少金银财宝都换不来的亲情,是被人呵护的感觉,是团圆的感觉。
不过所幸的是,小岁安活成了大梁质子最想要的样子。
*
另一边,小岁安正坐在贺老太太的腿上,摆弄着纸蝴蝶,其他人则围坐在一起,商议着三天之后,贺重锦生辰的事。
计划是这样的。
江缨先在贺重锦的身边,给红豆和贺景言打配合,然后他们需要在第三天的午夜子时前,准备好点心,长寿面。
到时,江缨则需要将贺重锦蒙住眼睛,把他带到这里来,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在贺重锦得知自己的新妇为自己悉心准备一切后,一时太久难免,情难自已,在这个节骨眼上,江缨就告诉他有孕的事。
船舱里,贺景言听江缨说到一半时,举手打断:“等等,嫂嫂,泪流满面,情难不已?是感动的稀里哗啦的意思吗?”
“自然是。”江缨道,“不过想必真到了那时,夫君断然不会哭成那个样子的。”
贺重锦为人稳重,江缨从来都没见过贺重锦大哭的模样,除了面对她时的潺潺温柔,他会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了心里。
“景言。”江缨有些好奇,她忽然问贺景言,“贺重锦哭过吗?”
“这……”贺景言道,“嫂嫂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打从我记事起,表兄整日摆着一张比水还淡的脸,后来表兄离开贺家,单独立府,我都没见过表兄哭过一声,流过一滴眼泪。”
“是吗?”
江缨想,因为他是宰相,宰相都是严肃的,所以贺重锦不会哭的泪流满面,情难不已,时日一长,渐渐不会哭了,
反而是她,从江家嫁到贺相府之后,大事小事动不动便流泪。
弹不好琴落泪,读不好书落泪,画不好竹子就落泪,一只老鼠就吓得张牙舞爪,当场跳到了他的身上。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贺重锦,一定嫌弃死自己了。
不过幸好,她看他喜欢的不得了。
来到船上的这一晚,小岁安与贺景言睡在一起,有贺景言在,小岁安便很少粘着爹娘了,总是听他的这个小叔叔讲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
贺重锦刚好清点完船上的流火箭,想必这一批流火箭送过去,对边关的战事将大大有利,大梁必会有所忌惮。
大梁……
想到这两个字,滔滔的恨意就如同那江水一半,在贺重锦的心里翻涌成了惊涛骇浪。
他是大梁质子,可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恨大梁,恨到在梁质子宫的多少个夜里,用匕首划着自己的胳膊。
想削发剃骨,想把这一身的血肉弃了的同时,又不想死,又想好好地活着,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在世间。
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是怎么爬过来的,他不敢想,不敢回头看。
回到船舱后,贺重锦褪去衣衫,准备掀开被褥躺在塌上,忽然发现今日他与江缨要盖的不是一床被子,是两床被子。
贺重锦:“???”
江缨把被子盖得紧紧的,她向贺重锦解释道:“夫君,这船上我睡不习惯,我们今晚就盖两床被子,你一床我一床,如何?”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与我在一起睡,缨缨也不习惯吗?”
“我……”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很难撒谎,感觉多说一句话就露馅儿了。
“我今日……我今日只是想试试看睡两床被子是什么感觉。”
天啊,好拙劣的谎言,如果她好贺重锦,她一定不会相信。
二人对视,久久的无声,江缨没再往下说,如今她越来越怀疑,自己与贺景言商议的生辰计划,马上就要露馅儿了。
打破平静的,是贺重锦绽开的笑容,他轻轻笑了笑,对江缨道:“原来是这样,好,今日就睡两床被子。”
船平稳地行驶在了江面上,船的尾部散出裙摆一样的涟漪。
贺重锦想吻江缨,可是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实在不方便,便也只能忍受着心底的欲望。
“缨缨,我能吻你吗?”
“下次。”
“嗯,我知晓了。”
“贺重锦,你很急吗?”
“……还好。”
只是,这样与她为数不多相处的时日,又少了一日,他第一次这样期待
第二晚,江缨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个办法,临睡之前她把船舱里的烛火熄了,周遭一片黑暗,这样即便他们盖着一床被子,贺重锦也看不出什么。
熬过这一晚,明晚他就会知晓了。
好期待,好想快些告诉他,他们又有孩子了。
她说:“贺重锦,我想听你身体里的声音。”
“听什么。”
“书中说,心里的声音是不会说谎话的,心也是不会骗人的,我想问问你的心,问它江家嫡女江缨,是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
“如何问?”
“你把我的耳朵捂住。”
而后,江缨拿起贺重锦的手,把自己的耳朵捂住,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江水声,浪声,船舶声……她都听不到了。
她吻了上去,由浅到深,由深到浓,那一刻,江缨听到贺重锦身体里的声音了。
男人断续的嗓音,强有力的心跳声,她都听到了。
唇瓣分离,只剩下二人呼出的热气还在纠缠交融着,贺重锦望着江缨,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含着一层淡淡的水色,
他问:“缨缨,我的心是怎么回答你的?”
“它说,贺重锦是傻瓜。”
“……”
深夜已至,江缨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一条蛇贴着她已经初见隆起的小腹上缓缓划过,像是有一双手在轻柔爱怜的抚摸。
这条蛇的身体不冷,反而是温暖的。
她怕蛇,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怕眼前的这条蛇。
明明它是那样的危险,可却又是那样的温柔。
上船后的第三天,临近子时。
江缨找了一块绸布,为贺重锦蒙上双眼,她牵着他的手一路朝着房间走去。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是那样令人舒心:“缨缨,你要带我哪儿?”
“带你去看一个惊喜。”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江缨说:“可以摘下来了。”
眼罩被揭开,刺目的日光涌入了视野,贺景言、文钊、红豆、贺老太太......他们都在,他们全都在。
小岁安扎着小马尾,端着一碗大大的长寿面,就这样走到了贺重锦的面前:“爹爹,生辰,快乐,长寿。”
贺重锦垂目望着那长寿面,眸光隐隐颤动着,心中早已是激荡万千。
小岁安疑惑了一下:“爹爹?”
贺重锦:“嗯。”
“爹爹不喜欢,长寿面?娘亲,亲手做的!岁安没吃,等爹爹吃,长寿!”
“喜欢。”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出生的,但这一天,就是贺重锦的生辰,梁质子的生辰。
*
与此同时,两名侍女端着酒水来到了刘裕的房间,刘裕正在借酒消愁,他在想曲佳儿,想着自己离开这么久,曲佳儿一定急坏了。
“佳儿。”刘裕大口地喝着闷酒,俊秀的面庞早已是红了半边,“为什么朕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嗝儿,就这么难呢?”
“太后不让,表兄不准,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拦着朕!”
忽然,熟悉的声音宛如夜莺,是那样的婉转而动听,一双手轻缓地放在了刘裕的肩头:“陛下是在找臣妾吗?”
听到声音,刘裕骤然瞪大了眼睛,迅速地将其抓住,然后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佳儿!?”
曲佳儿穿着装扮成端酒的侍女,走到刘裕的跟前,她笑颜如花:“陛下,臣妾怎能舍得让陛下去边关呢?夫妇是相随的,所以臣妾暗中上了船。”
“太好了!”
刘裕一喜,将曲佳儿一把抱在怀里,高兴的像个孩子。
相拥的那一刻,刘裕并没有看到曲佳儿的表情,她的笑容逐渐消失,如花的美眸阴冷冷地侧着。
欣喜之时,刘裕忽然感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当场呆愣住,脑中像是火药被点燃了引信,砰得一声炸开,便听那边的侍卫高声喊道道:“来人!护驾!有刺客!”
“不好了!曲妃娘娘挟持陛下!”
那是一把匕首。
刘裕的心在开裂,无情地掉落瓦解、崩塌,他颤声问曲佳儿:“佳儿,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若有苦衷,你告诉朕,朕会帮你,朕无论如何都帮你!”
曲佳儿却笑了:“刘裕啊刘裕,要怪只能怪你太傻,太天真。”
众人吃完了长寿面,小岁安已经急得不行了,稚声提醒娘亲道:“娘亲,礼物!礼物!”
贺重锦的生辰宴,在小岁安的催促下到了至关重要的环节。
江缨带着贺重锦来到了榻边,只见那榻上堆满了礼物,都是亲人朋友们给贺重锦的。
“夫君,这白玉棋盘是贺景言的,蝴蝶木雕是小岁安的,鸳鸯绣枕是祖母的,护腕是文钊的......”
不仅是他们,连贺相府的下人们也给贺重锦拿了家中的土特产,每个人都有礼物。
听完这些,贺重锦似是略有失望一般,但还是温和地笑了笑:“缨缨,你呢?你没有为我准备礼物吗?”
小岁安:“是!!……唔!”
话说一半,孩子的嘴就被贺景言捂住了,贺景言比了个手势:“嘘!”
江缨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郑重道:“有,我给你的,是天底下最好最珍贵的礼物,千金难买,万金难换的礼物。”
贺重锦心头一动,嘴角勾起一抹笑,就这样望着她:“是什么?”
江缨:“贺重锦,我有......”
那句有孕了尚没有说出口,突然一名士兵匆匆闯进来:“大人!!大人不好了!!曲妃挟持了陛下!!”
贺重锦皱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