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盛装
颜姝双颊温热, 迟迟冷静不下。和奚元钧撞在一起的那一刹感受与心情,久久在心中反复回味。
桑荷见姑娘走出来,迎上来为她用团扇遮阳, 见颜姝双颊粉如荷瓣,担心道:“姑娘可是晒热了?快寻个阴凉处歇一歇,我去取些冰来。”
颜姝没直言是为什么,索性将错就错默认了桑荷的说法。然而她回到姑娘们在的地方,秦相宜她们见她面染红晕,眼含春波,离去时还是个骄矜利索的姑娘,回来时, 竟变得含苞一般内敛的了。
柳姑娘打趣道:“哟,臻臻, 发生什么了, 脸怎么红了呢?”其余人纷纷笑了起来,笑意暧昧。
颜姝拿桑荷的话嘴硬说:“就是晒热了。”
“热?我怎么不觉得呢?这都十月了, 今天太阳好像没那么烈呢。”秦相宜伸了只手越过廊顶,翻覆手心手背,感受着灿阳的温度, 刻意大声说, “真的不热。”
颜姝一个脸皮没那么薄的人, 生生被几人臊得不知怎么办是好。她抿着唇进亭子里坐下,可怎么忍, 面上都还有驱之不散的笑意。
柳姑娘她们聚到她身边来,你一句我一句, 笑声不停,颜姝不说是因为什么, 结果几人反而猜得离谱起来。
颜姝听了羞,和姑娘们用扇子玩闹起来,冷不丁见到奚元钧从月洞门穿过来,刻意路过她们。她才被逗红了脸,想也不想,转身背对着他。
奚元钧也在强行假装。方才他在小门旁冷静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想到顺路经过,再看她一眼。
谁成想,只是看一眼她的背影,竟也挑拨得他胸口重重一跳。看姑娘们在取笑,奚元钧也挪开视线,目不斜视地走远。
他们两人都成这模样了还要装互相无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作态,看得秦相宜她们都要笑破了天去。
翁荣慢慢悠悠地感慨:“难怪人都道,最怕儿女情长废思量,人都要变成傻一双。现在一看,还真是一傻傻一双呢。”
“阿荣,怎么连你也笑我?”颜姝丢开翁荣的手,又被翁荣笑着牵了回去。
在一片好意的起哄调笑中,颜姝又扭头去看已走远了的奚元钧。她没想到,两人淡着两三个月,却只几句话,碰一下,就急速地激化出了深埋于心底的悸动。
好像是干燥时憋屈了许久的一丛植物,下一场大雨水喝饱了,再晒一晒,顿时爆了花满枝。
见过奚元钧后,颜姝之前担心与国公爷夫妇见面的心情,不知不觉中缓解了许多。好像见了他一面,给了她许多底气。她不用再担心礼节失仪,或者哪句话说错。
因为有他,最重要是有他坚定选择,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平时的模样就好。
颜姝不纠结了,暂时放下这事,把朋友们都陪好了。待送客后,只剩奚元钧一家留在颜家,谢氏派人来请,颜姝才整理了发髻衣裳,仪态从容地前去长辈们面前见礼。
见客的地方在正厅,招待人最正式处,颜姝走进屋内,上首两张交椅分别坐着颜父和晋国公,两位母亲坐在左边,奚元钧在右侧。
其实寻常人家相看没有这样直接的,今天正好借颜姝生辰,才有了这样私下里坦诚相见的机会。对于两家差距悬殊,平时没有什么交情来往的人家来说,还是需要有这样的环节,互相见一见,关起门来说些更深层的话。
颜姝依次给四位长辈见过礼,亦规矩地给奚元钧也行了个浅浅的礼。
国公爷没什么架子,只慈和道:“今日是你生辰,可别这么多礼节,坐罢,坐下说。”
“是。”颜姝温声应了,大大方方在奚元钧旁边落座。
这还是国公夫人贺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颜姝,她含着淡淡的笑意,将颜姝从头看到脚,审视的目光明露在外。
颜姝知道这场合意味着什么,坐得正,笑得甜,乖乖任人打量。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比面见长公主和昱王妃都要无措。但她知道她必须端出得体的仪态,绝不能让国公府的主母看轻。
贺氏看过后,赞了她一句“婉约可人”,虽不是多热烈的一句话,但颜姝是很满意的。这说明贺氏不仅认可了她的外貌,对她的品行气质也有几分认可。
随即,两位母亲说了几句话,谈及养儿育女、操持家务,间或带着颜姝说几句。颜姝一直听着,不到她说话时微笑安静,若让她说,她就详详细细地把心中所想都说出来,也不怕多说多错。
谈及颜家的生意,颜姝大方地介绍了一番,自己也经手了哪些事,不光是首饰样子,包含定价、修整,还有宝臻阁许多琐事安排都是她的主意。
贺氏听着,见颜姝并不遮掩参与行商的一些事迹,看出她心宽坦荡,小小年纪也是个有主意的,虽没跟着母亲学过管家,有这些经历,也能算是经了事,不只是困在闺阁里没经历过风雨的娇小姐。
其实,在奚元钧不曾下定决心选择颜姝之前,贺氏对于世子夫人的要求,首要希望是个有能耐有手腕的,有格局识大体,将来好掌家。最好是高门大户里为做主母自幼养育栽培的嫡女。
如今奚元钧自己对正妻有了人选,贺氏知道颜姝不符合她之前预想的要求,原本有些遗憾。但听她今天侃侃而谈,口齿清晰有趣,年纪轻轻想法却不少,心里那股遗憾又被慢慢填补了回来。
没学过掌家不要紧,年纪轻,只要肯学,往后嫁入府中,接触过慢慢地就立起来了。
其实今天来颜家之前,对于奚元钧想要的这门亲事,国公夫妇都已经接受了七八成。不接受也没有办法,奚元钧一意孤行,虽强硬但理智清醒且态度端正,做父母的,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是他自己娶妻,难道还非要违背他的意愿,给他娶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回去?依奚元钧的行事做派,不至于与父亲母亲闹成什么样,但他决不会与没有感情的妻子将就相处。
所以,只要这位颜姑娘没什么大缺陷,她已经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国公府。
两家人见过面,这一番话谈完之后,国公爷满意,贺氏也挑不出不足之处。
从颜家告辞回府后,奚元钧坐在马车里就已等不住,想要双亲明确的态度。
贺氏以为儿子只会问,他们觉得颜姑娘如何,能否同意他想要的这门亲事。
然而奚元钧问的是:“父亲,母亲,预计何时请官媒人上门?”
国公爷和夫人对视一眼,都哭笑不得,这小子,平时看着沉稳正派,怎么在这事上这么心急,生怕他们反悔似的。看来,他对那颜姑娘是真有了十成的满满心意,估计不到把人迎进门那一天,心里都不得踏实。
贺氏笑着摇了摇头:“这等大事,要请个老师傅好好地算一算,挑个顶好的日子。我们奚家世子的亲事,哪一环都必要尽善尽美才好。”
听母亲如此说,奚元钧一颗心这才得以安定。
国公府对待议亲此事慎重,就连上门纳采都选了好日子,定了十一月下旬。这中间近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圆满近在眼前,只需等待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即可。
为了让颜姝安心,奚元钧写了书信给她,因此两家人都知道亲事可以算已经定下了,只待吉日到来走一走流程。
在这期间,不到备嫁的时候,颜姝还能和奚元钧见几面。
如今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菊花作为四君子其一,到了菊花的季节,京中重视程度不比牡丹盛开时低。
尤其是翁荣的母亲翁夫人,最爱菊花。据翁荣说,翁夫人每年都会养育菊花,办些大大小小的花会诗会。今年她得了几盆品相完美的珍稀名种,便预备在家中举办一场热闹的赏菊会。
颜姝和翁荣那么好,请帖自然少不了她一份的。而翁荣为了撮合好友与未来郎君在婚前能多见几面,特地嘱咐翁夫人,给国公府也要送一份请帖。
这事人人都高兴,只除了翁霁。他因为不想见到伤心事,当日想出府去避一避,结果不得翁夫人允准,强行留他在身边。
可怜翁霁情场失意,还要被迫看敌手和心仪的姑娘在他家眉来眼去。
有翁荣从中运作,颜姝知道赏菊会当日会见到奚元钧,奚元钧也心中有数。二人不约而同精心打扮。
以往颜姝需要盛装的场合,心中有数,眼光坚定,这回她在家中犹豫了两日,成衣里没有满意的,要新做,可看什么色的料子都觉得不对。穿来穿去反反复复都差不多。可要是选没穿过的重色或蓝绿一类,又总觉得不够柔和。
最后还是从谢氏房中取了一匹檀粉有葡萄缠枝纹的浣花锦,做了一件最复杂的百迭裙,颜色与花纹都是新颖少见又适合的,颜姝这才满意。
只做这一条下裙,其实已够了,颜姝从成衣里挑了一件紫梅色的双层领短衫,呼应下裙的葡萄缠枝纹。这短衫在宽领处做了两层,内里衬了雪色烟纱,比一般的短衫看着精致许多。
这样一身下来,既能与颜姝从前的妆扮不同,又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她还惦记着,要是改变的跨度太大,让奚元钧看出来她别出心裁的小心思,恐怕美得他。
不过颜姝没想到,奚元钧才是那个堂堂正正盛装打扮的。
赏菊会当日,身穿墨松绿提花鳞纹圆领袍,腰配皮革金玉蹀躞,头戴金和合发冠的翩翩贵公子引无数瞩目。
常道人穿衣,衣衬人,从前奚元钧衣着简约低调时,气质已不凡尔尔。今日这样一打扮,顿时把别的公子都比到了地上去。
尤其他现在身任重职,在审刑院几个月下来,气场越发锐利,令人望而生畏。
距离遥远,连脸都看不清时,颜姝都从人群中找出了他。都是因为奚元钧身姿挺拔,太过出众。一样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由宽肩架起来,气质如松如竹。
腰身由蹀躞勾勒利落,纤细又结实,从上到下,完美无缺。
现如今,外界还不知道国公府和颜家已挑了纳采吉日的事,众人只知道颜姝生辰时,国公府一家前去,送了大礼,也相看过。但迟迟没听有什么动静,心思坏一些见不得人好的,还以为国公爷夫妇对颜家不满意。
所以颜姝所到之处,仍有不少看热闹的视线,妄图从她的反应中 琢磨出什么能当作谈资的笑话。可惜颜姝一如往常,和身边友人有说有笑。
况且她今日妆扮得出众,一看她有心思这样打扮自己,想看热闹的人都不免犯嘀咕,心想这国公府到底看没看上颜家。若没成,这位颜姑娘恐怕没有这么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
瞧瞧那发髻上戴的蛾角葡枝点翠华胜,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精细到层层叠叠,从侧面看还有层次的华胜,美得令人震撼。
颜姝就知道有人想看她的热闹,她心里有底气,又怎么会让坏心眼的人如意呢?所以她不仅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与翁荣她们谈笑风生,摘花来簪入鬓边,丝毫不见半点阴霾。
翁荣给她挑了一朵合欢色的千丝菊,戴在发髻后面,做了个后压。一群姑娘围着颜姝欣赏称赞,在人群中,她格外惹眼出挑。
阁楼上,一群文臣登高远眺,翁霁在角落沉默未语,望向颜姝她们这一边,观她笑靥明艳,比花还俏三分。
在他目光所及中,贵不可言的年轻权臣缓步靠近,站在远处,同样远远望着她。
不知他看了多久,颜姝转头与人说话时发现了他的靠近,两人在人群中静静相望,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令他们二人的视线紧紧相吸,难分难舍。
翁霁胸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转身去了另一侧,不再看。
奚元钧终于等到翁霁走开,没人觊觎颜姝,心情这才好些。方才他远远的发现翁霁在一旁阁楼二层看得专注,妒火中烧,这才走近他视线范围内,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守着。
等了不短时间,颜姝才发觉他的存在,让奚元钧意外的是,他们就这么当着来来往往许多人的面,对视了不知多久的功夫。
直到耳朵听到身边好友在笑,颜姝才惊觉自己看得太投入,慌乱回神,轻咳一声,不再关注奚元钧。
不能怪她,都怪奚元钧今日太惹眼。他那身鳞纹恐怕是用月蚕丝织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粼粼如水的光泽,让她迷了眼睛。可不是么,绝不是因为他的姿色。
颜姝向来眼光高,只喜欢顶顶好看的美物,奚元钧穿这样一身出来,她多看几眼也是正常的。
她这般自我安慰,但在别人看来可就不一样了。尤其奚元钧,因为颜姝盯着他久久不回神,他知道今日没白重视,满意之情取代了之前的不快。
在没到近处之前,还不觉得如何,可到了这边,与她对视过后,奚元钧心中冲动越来越重。看一看已经不够了,想与她站得再近一些,说几句话。
人果然都是不知足的。
颜姝不知道奚元钧心态如何,听翁荣说今日的菊花中有一朵大如面盆的“凤凰振羽”,一群姑娘们商量着要去看一看,打算离开此处。
谁知道奚元钧会这时候走上前来叫她。
姑娘们顿住脚步,齐齐回头看去,见远处一群公子等着,只有奚元钧走过来,眼睛只管看着颜姝。
这样明目张胆的相约,附近的人全都稀奇地看了过来,神态各异。
如今颜姝与奚元钧到哪儿都是目光焦点,是人尽皆知的名人了。之前一段时间,颜姝假装不搭理奚元钧,给他好长一段时间没趣,那时候奚元钧不在意,他不会管顾别人的看法,倒是给她涨了不少脸面。
但国公府去过颜家之后,观望此事的人人都想着,奚元钧喜欢有什么用,颜姝嫁不进去,没名没分,喜爱也终归是有时限的。
可现看着,怎么感觉这两人远非两心相许那么简单?
颜姝本以为奚元钧仗着亲事八九不离十,就要越矩公然邀她私会,可听他说:“稍后园中斗画,可愿来看看?”
她松一口气,点头应了下来。
其实奚元钧的确想与她私会,可考虑到姑娘家的脸面,最终还是退一步,只求能在一处多相处一阵时间。
他离开后,其她姑娘也都卸下防备。因为看奚世子这架势,都以为他是来劫人的。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颜姝,真像要掳走人一样。
颜姝脸热热的,她也被他那复杂的眼神看迷糊了,刚还犹豫,若他要带他走,她要不要随他一起。
既然只是看斗画,与大家一起玩个热闹,那就好说了。反正男男女女都在一处,光明正大的。
姑娘们还是一致决定先去看看菊花,再来花园看公子们斗画。待她们逛了一圈回来,那边刚好摆上,进入正题。
斗画是奚元钧让玩的,但他自己偏偏不参与,退到一旁,谁唤他都岿然不动。今日中衣雪白,他不想弄墨将衣裳染了脏污。
今天斗画与众不同,颜淙他们想了个法子,一人只画三笔,十多人在同一幅宣纸上作画。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玩法,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
颜姝她们过来时,画案边已经挤满了人,笑声阵阵。这等热闹,立即就引了她们好奇心,姑娘们快步走近,探着头围观到底是什么稀奇。
颜姝也伸了脖子,不过她见桌边人实在多,看了两眼,发觉奚元钧立在一旁,便转了脚步朝他走去,在他身旁并肩而站。
“他们在玩什么?”颜姝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时不时听见有人开怀大笑,好奇得她心痒痒。
奚元钧侧目看她好奇张望的面容:“我让颜淙想个不一样的玩法,他们一人画三笔,共作一幅画。”
颜姝睁大眼,奇道:“我三哥何时有这等巧思了?”
奚元钧笑笑:“他是你的哥哥,难道不该比旁人要机灵些?”
奚元钧这话说得,明着是在夸颜淙,实际上哪里是在夸他呢,分明是在夸颜姝。颜姝转眼看他,嗔道:“想夸我就直说。”
奚元钧面上一派正经,但十分配合:“想夸你。”
颜姝想笑又强忍住了,不能让奚元钧太得意。她站得近了,上下打量他,发觉奚元钧身上还有一股淡淡沉香。尤其衣襟味浓。
一想到他这样冷脸淡漠的人,在家中和她一样,挑挑拣拣选最满意的衣裳来打扮自己,还不忘熏香这等细致做法,颜姝抿唇,心情愉悦。
女为悦己者容,男人又何尝不是呢?无论是谁,都希望在心上人面前呈现最完美的面貌,引得对方一看自己就舍不得挪开眼睛。
这么想过后,颜姝忽然有一股冲动,她见身前人虽多,但个个都专注地看热闹,打量一圈,自己朝花园深处草木茂盛没人的地方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她回头看奚元钧面露不解,还以为他说错什么惹她不高兴了,不想跟他站在一起说话。颜姝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奚元钧领悟过来,怔然的神情褪去,正色如常,也跟着颜姝的脚步,逐步走向偏僻处。
两人一前一后,直走到有茂盛的树遮挡的地方。奚元钧越走越近,最后站在颜姝面前,二人之间只有一只脚的距离。
他站得这么近,又刚好在她面前,颜姝视野里的天都被挡住了一半。她假装不快,挑剔奚元钧:“生这么高做什么,天都要被你挡没了。”
奚元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但这样的话,两人面对面站着,都刚刚好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不自然道:“因为这样站,只能一直看着你。”一直看着她,会让他心绪不宁,久久无法冷静下来。
颜姝也意识到了差别,刚才那样站得近些,他看的是她头顶,她看的是他衣襟。如此拉开一步,看着对方的眼睛,直叫人心跳阵阵,骨酥意软,像醉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