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谈话
颜姝半晌没有任何反应, 翁霁也不着急催她,而是收回看她的视线,眼眸轻敛, 安安静静等着。如一个等待夫子回话的省心学生。
此时,别看颜姝表面呆呆的,实际上她内心翻江倒海,不断地在感慨,感慨她上辈子积了什么了不得的功德,令她在这时候,柳暗花明又一村,又一村。
只是, 可惜……
可惜的念头方生,颜姝刚才还既惊又喜的心情倏然冷却。她竟然下意识的, 生出了这样的感慨。
颜姝暗惊, 这才发觉,无论是秦少珩还是翁霁, 在得知他们对自己有意时,她内心的第一反应,只是在庆幸和感恩, 可落到两位贵公子身上, 却始终有距离。
翁霁很好, 君子如玉,才能卓越, 但他太内敛平和了,颜姝待他的心情, 如果翁荣一样,只把他当作一位值得钦佩的兄长。从前, 颜姝以为自己只是对这样一位谪仙人物,生不出亵渎的心思。直到此时,谪仙下凡,走到她面前,她才恍然大悟,她只是待他心思纯粹。
前几日,在对奚元钧失望时,颜姝曾多次自勉,告诫自己,不再去想这一步踏错的经历,往后还有更好的人生等着她。她设想,她会换一位和奚元钧差不了多少的郎君,与之相知相许,携手一生。不论在何处,同谁婚嫁,凭她的聪明才智,她都能过得好好的。
可直到此时,颜姝才意识到,思想可以调节和规范,但真心不行。
秦少珩和翁霁都很好,但她却没有同奚元钧在一处时那样的感受。她以为她只是图他身份地位,图他为人端正,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根月老的红线悄悄地攀上了她的手腕。
难怪,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她这几日却还是迟迟缓不过劲来。
此刻,经过对比感悟了之前看不清的内心,颜姝决定去国公府这一趟,当面质问奚元钧一次。总不能像上次一样,不了了之。
想清楚后,颜姝对翁霁坦诚布公:“三哥哥,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我现在还没法想这些,我还要去和奚世子见一面。”
翁霁略有失落,不过正是颜姝如此真诚,才是他喜欢的模样。他遵从她的意愿,应允说:“我不愿强求,臻臻不必着急答复。”他想着,只有当颜姝彻底死心时,才能打开心扉接纳下一位。否则不论对谁都不好,所以他只需要等待即可。
翁霁如此善解人意,颜姝顿感惭愧,搅了搅衣袖,抬首张望翁荣的身影。翁荣再不来,她和翁霁两人都会如坐针毡。
*
翁府别苑这一行,颜姝不仅意外得了翁霁的承诺,也看透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回到颜家,她将翁霁送来的画作装好,找了张最寻常的纸笺和帖子,寥寥写几句话,派人送去国公府给奚元钧。
这次往国公府送生辰礼的,仍然是上次送木箱的小厮,因为他熟门熟路,也在国公府门房前露过脸。
这次不同于上一回坎坷,小厮凑到门前,立刻得了人认出来,请进门房又是上茶又是点心,待之如贵客。
小厮带过来的东西,也被当个至宝一样,忙不迭送去玉衡轩。
听闻颜家姑娘送来生辰礼时,思远感觉如获大赦,心想,主子爷沉闷了这么久一段时日,今天终于能借颜姑娘送来的东西,让世子爷高兴一下了。
以往颜姑娘给的,不论是信件还是物品,都别出心裁,每每让世子爷意外欣喜,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好东西。
思远观察入微,注意到他将东西呈上,特地认真道明“颜姑娘送来的生辰礼”时,奚元钧那雨过天晴一般的容色变化。思远表面恭恭敬敬,内心实则暗喜。
哪知,奚元钧接过长长的画卷木盒,打开看过后,面上再度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握着画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思远内心咯噔一下,茫然不解哪里不对。
然而他正心虚着,只听哐当一声,奚元钧将画撕毁,摔到地上。又打开信笺看了一眼,随即,帖封和笺纸都被重重拍在桌上。
这一通雷霆动静,听得思远身子狠狠一抖,心肝直颤,立即弯下腰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然奚元钧怒气过盛,拂袖而去,气势掠过思远面前,吓得他后退两步。这下可难倒思远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前去劝慰,左思右想,只能远远跟着,免得太近,惹主子生气,太远,又不能及时听命。
奚元钧心态波澜起伏有如翻江倒海,导致他不得不脚步不停,在园中不断行走,借动势挥发心中烦闷。
颜姝写在笺子上寥寥几个字,字字如针扎在他心上。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以画为礼,莫嫌单薄。”
“翁三公子画技卓绝,胜于世子,可见贤思齐。”
本以为颜姝送了什么别出心裁的生辰礼,展开看到落有翁霁个印的睡莲图时,奚元钧已然失态,再看她那句说他不如翁霁的话,奚元钧生平第一次气到神清气明。
然而奚元钧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颜姝刻意拿来气他的。她明知他介意翁霁,偏偏拿他一副睡莲图,来和他上次在颜家作的那张画作比较。并且刻意说明,翁霁比他好,还让他好好学着。
她在报复他,“别出心裁”地报复他。
奚元钧气愤之余不乏冷静,可他明知道她刻意为之,又在气什么呢。大概在气她偏偏用翁霁的画来激将。
她这些天,都在做什么?和翁霁见过,说过什么话。奚元钧凡是浅浅一想,都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像是要发作头风。
自上次和颜姝分别后,奚元钧的打算,是待他有了把握,能给她准确答复后再见她。生辰那日,他本没打算对她说双亲对他亲事的态度,以及他的进展。只是想见一见,说些什么,免得颜姝误会。现在看来,他上次的沉默,显然是把她也气得不轻。
奚元钧不是没想过,只是犹如近乡情怯,涉及到她的事,让他敞开心扉是没那么轻易的。奚元钧更想用实际行动表达,而非苍白的言语。
缓过一阵后,奚元钧寻了一处僻静地坐下。他回想她信笺上的字字句句,同以往有不同的味道。不再耍滑头,而是疏离刻板。原本断定她只是在刻意报复他的奚元钧,又开始有了摇摆之心。
如果颜姝不是这个意思呢?她是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他不娶,还有比他更好的人可以托付。
翁霁对颜姝有意,颜姝若以为他不愿迎娶,不再等待。外人也知道这事,趁虚而入。奚元钧想到这一层,心潮再度翻涌,久久不得平息。
明日就是七月十三日,可奚元钧已经按捺不住要见到颜姝,想要问个清楚了。在见面之前,剩下的这些时间,可想而知是怎样的煎熬。
颜姝并不知道她的一封书信给奚元钧造成多大影响,她还略微有些后悔,怕挑拨过了度,让奚元钧生了气,磨灭他对她为数不多的情意。
所以这天下午和晚上,颜姝同样辗转反侧。她不断地自我安慰,就算过犹不及,也证明奚元钧对她的在意本就不深,她没有任何损失。也正好断得干净,一了百了。
情绪反复拉扯,将人耗得千疮百孔,心志缥缈。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颜姝坐在妆镜前,挑挑拣拣地打扮自己。穿得太隆重怕刻意,穿得太朴素怕平淡。戴花嫌艳丽,玉钗嫌单调。衣裳换了一身又一身,最终颜姝还是选了最常穿的颜色,藕荷色的薄褙子和浅杏色的三裥裙,料子选的都是简单又柔软的素薄缎。
发髻挽好后,拿着珠钗比比划划,颜姝最终戴了一支摇摇晃晃的累丝嵌珠宝蝴蝶簪,多几分俏皮。另又簪了几朵小绢花,不能显得人太清淡憔悴。
这样简单的妆扮,因为反复犹豫,还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好。
奚世子生辰及加冠礼这样的大事,待颜姝和颜淙到时,国公府已有不少客人都早到了。
之前放黄榜时,颜姝来过国公府一次,但那一回进来后就被带到待客宴请的花厅处,并未深入府中。没能尽见国公府的气派。今天不一样,举办加冠礼的场合,是国公府内最广阔的邀月园。
邀月园地处国公府东南角,占地宽广,铺陈大气,风轩斜透松寮,绿荫沉沉掩映多座抱厦,纵然有几百位客人也能容得下。
颜姝被带到女客处,今日她认识的应当只有秦相宜,在没寻到她之前,她只能独自先待着。
颜姝寻了个角落坐着,吹着从栏杆窗外透进来的微风。应当不是她的错觉,有不少视线在往她这边汇聚。其中有眼熟的,也有面生的。包括之前奚元钧庆功宴上见过的几位姑娘。
奚元钧身为国公府世子,本就位尊,现在他又有了实权官职,身份贵重更上一层楼,所以人人都觉得,以颜姝的身份就更高攀了。
更何况奚元钧今日弱冠,婚事却迟迟没有风声,任谁来看,也看不出颜姝有迹象能攀上。所以之前销声匿迹的嘲笑再度蠢蠢欲动。
颜姝只当无所察觉,和桑荷说着话,置身事外。
今日伺候女客的丫鬟里,有一名时不时地打量着颜姝,看她言行举止、待人接物。这是国公夫人派来暗中观察颜姝的人,今日宴会上,一切有关颜姝的事物、对话,通通都会由她禀告给贺氏。
那丫鬟是贺氏身边的人,这里除了管事的,没人知道。因此今日这边发生的一切,全都出自真实反应,最能显示人的性情如何。
丫鬟看颜姝举止端庄得宜,受了不少鄙夷的目光,和明显的窃窃私语,但她一概置之不管,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丫鬟暗暗观察,将有关颜姝的情形全都看在眼里。
颜姝倒也不是沉得住气,只是她心里早就清楚会遭遇什么。旁人的态度和想法不会因为她是否介意而改变,与其为之影响,更落人口舌,不如无视。
不一会儿,秦相宜到了,颜姝有了同伴,更没心思去管别人怎么看她,说些什么。两人走远了去逛一逛,等待加冠礼。
一旁以颜姝为话题的贵女们议论纷纷更为猖狂。前段时间,翁七公子求娶郑云淑的事在京中也小幅传开过,郑云淑一位不受宠的庶女嫁入翁府,夫婿有功名,已是少见的高攀。有前面这桩事对着,如今只听奚世子对颜姝特别,但迟迟没见提亲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国公夫人贺氏可是个精明人,任谁来看,恐怕都不会同意颜姝这样的姑娘做正妻。世子要真喜欢,待迎娶正妻进门,再纳进来,才是正常该有的情况。
这群人看着颜姝远去的背影,美则美矣,只可惜出身限制咯。
然而就在她们幸灾乐祸时,竟看到,奚元钧身边最贴身的小厮,亲自凑到近前来,殷勤备至地将人给请走了。
这是?
之前碎嘴起劲的一些人面面相觑,本以为今天颜姝到场只是个不起眼的寻常客人,奚世子连过来看一眼都未曾,这下把人请走了,大概是为了独处去的。之前还揣测得起劲的人,这下没得说了。
看到思远来时,颜姝并不意外,奚元钧说了今日有话跟她说,她本以为会等到最后,加冠礼结束宴席散罢,再寻机会来找她。不料,会面来得这么早。
只是,这样的私会未免太明显了,思远是他跟前的熟脸,她也还未走开。她的存在本就惹眼,也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看到了。传出去,她的名声又落一丈。
颜姝摇摇头,又有点形容不出的舒心。
奚元钧在花园深处的凉亭中等她,他今天穿了一身暗暗的猩红色直裰袍子,袍底黑色丝线绣着麒麟覆水纹样,衣料颜色深沉,但比起他平时的低沉色调其实鲜亮了不少。
他的头发梳了顶髻,已经从发簪换成了头冠,一顶三焰呈丹金冠繁复大气,再加猩红色衣袍,贵气逼人,世子爷的气度较从前更盛。
多日不见,忽然见他旧貌换新颜,颜姝还有些不太习惯。到了近处,压了压心中波澜,才继续往前。
他站在亭中的一幕,令她想起之前在颜家那时。那天两人谈崩了,奚元钧还同她置气,也不知今天会怎么样。
颜姝走到亭中,不像从前那样,还温温柔柔地同他行浅礼,唤他尊称。
早在发现她过来时,奚元钧就转了身,面朝她站着。两个人都直直站着不动,若看着他们,会觉得双双都在拘谨。
“你们都先去等着。”奚元钧遣走思远和桑荷,只与颜姝两人单独谈话。
亭中又静了一会儿,颜姝才听奚元钧开口对她说:“今日请你来,是要同你答上次你问的事。”
不知道他是否有过彷徨和压抑,又或者并不看重这次谈话,话音低沉,是颜姝不曾听到过的。所以她对他将要说什么,便没再往好的一面去想。
颜姝心里有积怨,态度也冷傲:“什么事?过了这么多天,不太记得清奚世子指的是哪一件事了。”
奚元钧被她刺了一下,心存的渺渺希望逐渐冷却:“你问我,可愿许你正妻之位。”
哪怕颜姝暗自镇定过多回,以为自己能做到毫无波澜,但听奚元钧亲自提及这事,她还是不免颤了心。颜姝未答,食指在袖子里绞着,等待着奚元钧后续的话。
为什么这段时间,奚元钧没有给颜姝送过信,解释他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暂时没有结果的事,不能给予她承诺,给她期待。如果他做不到,颜姝难道要等着他?等多久?
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时,才有说出口的必要。从前奚元钧这么想,经过这么多天,他仍然觉得应该如此坚持。可不说这个,他能对颜姝说什么呢?
“我想娶你为妻,但双亲不同意”,若对她说这句话,还不如告诉她自己在争取的事。这话更让人空欢喜,且推脱责任。更别说还会打击颜姝的自尊心,让她难过。
话到嘴边,左思右想,奚元钧又迟疑了。他见她默不作声,忽然闯出口一句:“为何现在不想问了?是不是有人已经许了你这件事。”嘴上说出的这句话,比奚元钧脑子动得还要快。不知觉中,他竟然把暗暗藏在心底计较的心事给说了出来。
颜姝盼着盼着,等了半晌,竟什么承诺或者心里话都没等到。她有些失望,听奚元钧问,她也拧着性子答了:“是,如何?你磕磕巴巴不愿给的东西,有人舍得给。”
奚元钧面色冷峻,见到她之后,一颗本跃动的心冻结又碎裂。他心里有痛苦,话到嘴边,又变了味道:“你说你要嫁高门,所以凡是有高门公子愿意娶你,是谁都行,是不是?”
颜姝没答话,她想听的话没听到,反倒又让奚元钧挑剔她。她是有话直说的人,撒过气后,只想知道她最在意的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和你有何关系,难不成你心悦我,不想让别人娶我?”
“是。”奚元钧冷着脸,却一口咬定。
颜姝撇过头,暗暗翘了翘唇角,又忍住,仍佯装气愤:“但是你就是不愿说定亲的话。”
“现在还不行。”奚元钧不想让她知道父亲母亲不同意她嫁进来国公府的事,姑娘家本就面皮薄,必须小心呵护。
可颜姝,走了。
她转身就走,夏日轻薄的裙装飘扬,娉婷身姿越跑越远。奚元钧以为他把人气跑了,实际上背对着他的颜姝,面上是隐隐克制的笑意。
颜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仍然介意奚元钧说话不坦诚,所以她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她何至于生气呢,奚元钧说“现在还不行”,换一种理解,那就是——等待时机。她知道自己之后要做的是等,等待奚元钧的好消息。可以满足了,但颜姝不想让他太好过。
因为他明明可以说得更好听一些,但他不说,那就让他吃点苦头。秦相宜说过,骨头硬惯了,就需要有人治一治。她嫌奚元钧骨头硬,那就得拿出点手段来磨一磨,让他学会说些软话,说些好听的话来。
再者,颜姝再不跑,难道还要让奚元钧把她和翁霁的事盘问清楚吗?她不想让他知道,在他还没给出答案之前,她就已经回绝了别人好意的事。她之前难过好些天,也该让奚元钧尝尝食不下咽的滋味。
颜姝逃离果断干脆,奚元钧留在原地,一口郁气涌上喉间,哽得人无奈又无力。
颜姝,她果然是他的克星。从前招架不住,现在又拿她毫无办法。她到底是误会了他,还是不想听这种要让她等的,虚无缥缈的话。奚元钧一概不知,他从没探究过女子的心思,更别说颜姝这样古灵精怪的姑娘。
他琢磨了一段时间,始终拿不准颜姝会怎么理解。随后,还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想要知道的事,颜姝同样没有给他一个答案。她和翁霁到底是什么情况,她要与他定亲吗?
奚元钧心里没底,他作为国公府世子,从没哪一天像此刻这样,茫然若失,只觉得自己拿不出任何手段的力气。
若让奚元钧跳出这段关系,作为旁观者来评判别人的事,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和颜姝两人的言行有多少指摘。作为男子,他太隐忍、一意孤行。作为女子,颜姝太过娇纵,小心思过多。
可这事发生在他身上,让他来看颜姝,他却看不出来她哪里有不对。她想攀高枝不是错,在他这里碰壁后,另寻他处也不是错。错在他无法给出承诺,错在有翁霁虎视眈眈。
她不能等他,也不是错。她多等一天,蜚语流言都能多传出十里。名声坏了,往后她在京中怎么做人。那些高门的主母,都不是善茬,恐怕挑剔她、看轻她。
唯一可解之法,只有奚元钧主动聘她为世子夫人。偏偏他现在还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