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金簪
五月初二这天, 宜出行、交易、开业、挂匾,是行商之人最看中的吉祥兆头。颜家经营首饰,名为宝臻阁的铺面, 于这日风风光光地开业迎客了。
当初颜父租赁铺面时,最看重的是,这处店宅因为在云中路的最末处,非但门头占得广,旁边还有三两棵百年香樟,垂绿遮荫。树下能乘凉、小坐,亦能停靠马车。
比许多门前光秃秃的铺面要好极。
今日,还未开业时门前就已来了人, 不一会儿,待敞门接客, 此处已门庭若市。
往来的过路人见这铺面门前停了好几辆华贵的马车, 店内又满是客人,都不禁停下来张望, 好奇一二。
实际上,来的这些,几乎大半都是与颜姝相熟的友人及其家人姐妹。另外还有一群来凑热闹的公子哥。
颜姝作为少东家, 本在招待好友和她们带来的亲眷, 正忙着, 忽听几声带着笑意的“掌柜的”。
这个用词,起初她以为是唤别人的, 便没理会也没看。直到这道声音冲着她又唤了两声,颜姝才意识到, 是叫她呢。
她扭头一看,意外惊觉, 竟是奚元钧他们。
倒不是常见的那几个人人都来了,只来了四个,而奚元钧竟也是其中之一。
这太令颜姝喜出望外,她对柳姑娘她们致了歉意,迎上前去:“嗬,今日刮的是哪边儿的风,竟把几位贵客都吹来了?”
秦少珩哈哈一笑:“叫你一声掌柜,你还真像个掌柜的。”
颜姝以为,按照常理,奚元钧出现在这里必定又是秦少珩死拖硬拽来的。而秦少珩之所以会来,自然是秦相宜告诉他的。
秦相宜早就来了,还带上了她娘亲。兄妹两个没有一处来,原来是因为秦少珩这边又拖带了几个。
有他们几个来,颜姝是很高兴的,一是被重视了,二是因为几位公子都是京中顶顶权贵。前有秦相宜柳姑娘她们,后有他们来店里坐坐,她们家宝臻阁往后明里暗里预计能少好些麻烦。
颜姝笑意盈盈,招呼伙计上茶上点心伺候。秦少珩拒绝了:“不必管我们,地方留着照顾其他客人,你也忙去吧。我们四处看看,见识一下你这宝臻阁都有什么稀奇玩意。”
颜姝听他这么讲,便点点头:“也好,几位请便,若有事,唤人来叫我就好。”
看她走开,几位公子对视一眼都笑了笑。没想到,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担起大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这样的颜姝和平时比起来,相像又不相像。
她如此热情周到、大方自信,小小年纪,俨然有能够独当一面的魄力。看向人群中,视线会忍不住追随于她,且心情由她而明媚。
秦少珩收回欣赏的视线,看向奚元钧,见他居然望向的是壁柜中陈列的首饰,顿感无奈。这死木疙瘩,竟然不多看几眼美人,那些死物难道还会跑不成?
秦少珩心想,连颜姝这样独有魅力的姑娘,都无法引得奚元钧侧目,也不知道将来他能看上的,会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秦少珩都好奇了。
这心思过罢,几人随着奚元钧,还真静下心来仔细看宝臻阁的东西。
这些金银玉器、钗簪镯冠,大部分延续的是豫州银楼所售的款式,仅有正中一柜,摆的是独有新制的。
几人走近后,听店娘子介绍,这些都是少东家亲自绘制的花样,每一件首饰,都保证是宝臻阁独品。
一群看不出门道的公子们站在侧面望了望,虽平素不接触女子所用首饰,看不出所以然来,不过仅看这些首饰的精美工艺,独到造型,的确与他们平日所见女子佩戴的略有不同。
本来秦少珩他们以为只是看看,不料,奚元钧走上前去,唤店娘子将两支金簪呈给他。
他看了几眼置于木盒中的嵌玉荷绿玉莲蓬纹金发簪,给了银票买了下来。
其他人惊讶,围上来看那金簪,不用问也知道。秦少珩问:“元钧,买给你母亲的?另一支呢?不会是买给你皇姨母吧?”
“嗯。”奚元钧并未否认。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奚元钧是嫡子亦是独子,没有胞妹。他平时若买了什么一式双份的东西,一样给他母亲,另一样,便是给他姨母的。他姨母,贵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是国公府背后的一座大山。
奚元钧买宝臻阁的东西送到皇后面前,这代表着什么?几人霎时面露惊愕。联想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而奚元钧因为行的端坐得直,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也就并无解释。
实际上,他只是因为觉得这两支金簪既特别又稳重,所以生出想买来孝敬长辈的心思,并不是因为要为谁撑腰造势。
这两支金簪,用玉片做出荷花的样式作为花顶,下面是缠金枝叶与绿玉做的小莲蓬,有些不同寻常的野趣。两支簪子形态有异,因此不是一对的,正好送给母亲和姨母。
快要到端午节,届时被召入宫参加宫宴,奚元钧就能把金簪递上去。
他别无想法,但落到秦少珩他们眼里可就不一样了。这金簪若被皇后娘娘戴在头上,从此宝臻阁身份可就不一样了,飞黄腾达声名鹊起都是轻的。
那些追随皇后仪德,奉为圭臬的夫人小姐,恐怕会把宝臻阁的东西当作圣物一般敬待。
这份重如泰山的人情,奚元钧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颜姝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造化,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被奚元钧扣到颜姝头上了?
更何况,看奚元钧往外走的架势,这是不准备告诉颜姝,给她一个思想准备吗?难道说……这是一个惊喜?
在奚元钧一无所觉的时候,秦少珩他们的思绪已经夸张地飞去九霄云外。这群人,也是因为过于震惊,没能及时表达出来。一方不说,一方不知道,但秦少珩他们都以为这是明摆着,不会有争议的事实。
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这事,等到夜里宝臻阁闭店,店娘子桩桩件件地汇报,颜姝才知道那两支荷花莲蓬的金簪被奚元钧买走了。
她以为奚元钧家中有姐妹,所以没当正经事去联想揣测。
过几日便是端午节,听闻京中的端午节声势浩大,宫中贵人还会亲临颐和楼观赛龙舟。颜姝为了端午节和姐妹相见作准备,后面几日便没有去宝臻阁。
她守在家中做香囊、五彩绳、包筒粽,期待来京城后第二个大节的来临。
再说那两支金簪。
奚元钧将装有首饰的木盒呈给国公夫人时,国公夫人贺氏还略感意外,接过来问:“这是何物?”
“送母亲的金簪。”奚元钧并未多解释,“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金簪?我儿何时想起要给为娘的买首饰了?”贺氏又喜又疑,解开喜柿雕纹木盒的犀角扣,掀开盒盖,瞧见静静躺着的玉石荷金簪,眉眼带笑,“这支簪子不错,有些新意。”
她取出金簪又细细欣赏一番,随口一问:“你去哪里买的?竟什么时候有时间去那胭脂聚集处了。”
奚元钧并未遮掩:“一位认识的朋友家中的首饰铺子,与少珩他们去看了看,见这簪子不错,估计母亲喜欢,就顺道买了。”
咦?
贺氏再次察觉到异样。奚元钧什么时候认识了家中行商的朋友?蓦地,她想起上回买宅子那事,便多问一句:“可是那买了武夷大道宅子的颜家?”
“正是。”奚元钧并未遮掩,他光明磊落,认为一切正常,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看他这副坦荡的模样,贺氏都要觉得是她想得太复杂了,兴许奚元钧还真没有男女之情的想法呢?
哪知,她儿又交代:“一样样式的,还有另一支,我也买了,预备当个小玩意送给姨母。”
这就不是小事了,贺氏默然,盯着奚元钧看了半晌,试图从他面色看出蛛丝马迹。然而无 果。
人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贺氏明白她这个儿子,他这反应毫无波澜,显然没将这事看得多深奥严重。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顺道看到了好东西,买来孝敬两位长辈。无关乎其它涉及渊远的事。
自然,他也不会不明白这事可能会造成的后果,但奚元钧的为人做事就是这样,只凭心意,不会瞻前顾后。
他之所以会买这两支金簪,是因为看中了,觉得母亲和姨母会喜欢。如果不是那首饰铺子的东西好,他便不会买。同样,既然东西特别,引他看中,他亦不会因为此事会造成什么影响,而改变他的选择。
这就只能说,是首饰铺子的运道好,搭上了奚元钧这趟东风。
如此一想,贺氏便并未多言。终究只是一支金簪的事,倘若能得皇后娘娘的喜欢,那就是它背后的主人命里该得的福气。
宫里的家宴在端午节前一日,到了端午节当天,帝后会亲临民间,于京中内城金明池畔颐和楼摆圣驾,观赛龙舟。
这对京中百姓来说是罕有的大事,当日,凡是得闲的,几乎人人都会来到金明池边,欣赏龙舟热闹,渴望一瞻天颜。
不过,颐和楼周围的看台,几乎都是皇亲国戚、权贵高官,普通百姓远远站着,实则看不见什么。只能看到戒备森严的禁军行列、皇旗,遥遥地看个热闹。但仅看个热闹,也够平头老百姓津津乐道了。
颜姝一家跟着谢家在一起,原本位置也偏远,只能遥遥看着。但她还有一群喜欢找她一起玩,听她说热闹话的好友。她在谢家所处的亭子坐了没一会儿,就被翁荣来找,接到翁家那靠中的位置去了。
再之后,柳姑娘、秦相宜她们也都聚过来,人愈来愈多。颜姝也被携着带着,在靠近颐和楼的观景亭中走了个来回,见到不少贵人。
直至一群姑娘坐在一处吃喝,等到龙舟启动,颜姝抬头望向颐和楼的窗户,遥遥看到了尊贵的一国之母。
她眼尖,瞻仰不一会儿,在皇后娘娘鬓间,竟看到眼熟之物。
颜姝浑身又热又僵,愣住当场,平静的身体内是翻涌的热浪。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是不是日头太盛,眼花看错了。
“臻臻,你怎么了?”柳明昭没听见颜姝说话,侧目一看,颜姝那模样仿佛看到什么惊世大事一般。
有她一问,人人都朝颜姝看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觉她在看皇后娘娘。可是,看到皇后娘娘尊荣,也不至于惊讶成这样吧?她们问她怎么了。
颜姝平静了好一会儿,不自信道:“你们看,皇后娘娘左鬓发冠下面的金簪,是不是一朵玉石荷花?”
众人听闻,带着疑问齐齐看去。大家细细看了会儿,但凡眼力好的,都给了确切的回答“是的,是荷花”“怎么有些眼熟?”“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还是翁荣记性最好,她眼睛亮了亮,挽住颜姝的胳膊:“臻臻,这是不是你做的那玉石荷花金簪,带着小莲蓬的那个?我记得有两支,是不是?”
颜姝缓缓点了点头,她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众位姑娘皆发出一声惊叹,也都为此震撼。是谁能有这份能耐,把颜姝做的首饰送到皇后娘娘身边去?并且还让娘娘在这么盛大的节日都愿意戴着。
颜姝知道,可她正因为知道此事,所以才久久心潮汹涌。
这答案并不难猜,很快秦相宜就反应了过来:“我知道了,是不是奚世子?皇后娘娘是他的姨母,除了他,再没有别人有这份本事了。”
一语惊醒众人,大家看向颜姝,见颜姝又认可了这猜想,都激动得容色微红。
和秦少珩他们一样,知道这件事的人,谁都会往那不可言说的方向去想。揣测奚元钧的用意,并为此令人意外的发展而意外惊喜。谁能想到,奚元钧竟会为别人主动做这样的事?
帝后在颐和楼内,会召见部分亲近的朝臣及夫人陪同。就是这会儿,姑娘们在下面也能望见窗框内有哪几位诰命夫人的身影出现。按照京中以往的惯例,这支能看出来不是宫廷造办的簪子,不会默默无闻。
其实短时间内,颜姝本人并未想得太久远,仅仅只是皇后娘娘戴了她做的发饰,都足以令她受宠若惊、引以为豪。此刻,她对奚元钧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她想着,若有机会能见到他,必定穷尽好态,诚恳道谢。
这还不好办?
在颜姝表达了如此心愿后,秦相宜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派自己丫鬟去找哥哥,让他出面撮合。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秦相宜既然已把颜姝放在了心里,纳为姐妹,从今往后,颜姝就是她罩着的人。奚元钧和颜姝之间,原本就有不少牵线搭桥的助力。秦相宜向来掐尖好强,她要做,就要做其中最得力的一个。
这秦家兄妹两个,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互通有无、齐心协力。两人从小到大,争争吵吵惯了,从没什么事像当好友的月老这样齐过心。也是一桩奇事。
收到小丫鬟传信后,秦少珩自然一百个愿意搭把手,他定了附近易寻处,派小丫鬟回去传话。
有她们二人从中动手脚,颜姝想见奚元钧一面实在容易。
并且秦相宜并未告诉她实情,借口在亭中待闷了,要出去走走,轻松将人带到秦少珩所说的,有一块大石的柳林下。
颜姝才刚看见奚元钧也在此处,其余人立刻识趣地通通退后,离去好几丈远。只留他们二人在此,意思不言而喻。
五月出头,凌日当空灿烈,照得微微荡漾的池水如镜,为人物笼上一层迷蒙光晕。已盛发的柳叶饱满翠绿,随清风拂动,在女子飘扬的轻纱裙摆后,轻柔得如同不可告人的心事。
颜姝美眸含光,面颊染霞艳丽耀眼,比春色还要胜过三分。
奚元钧别开眼,因为池水太亮,英俊眉眼微眯。
秦少珩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他骗过来就走了。若是平时,恐怕依他的脾气,起身就走。可颜姝不是陌生的人,他拂袖离去,拂的是她的脸面。
再三犹豫,奚元钧还是没有这么做。
颜姝走近两步,酝酿过的感激之词真挚流露:“今日,我看见那支玉荷金簪被皇后娘娘簪于鬓边。当日,金簪是奚世子您买走的,所以,无论是我个人还是宝臻阁,都需向奚世子道一声感激。”
奚元钧简短回应:“无需谢我,我只是见金簪做得好,才会买下来当赠礼。并无别的原因。”
听他声音有些冷淡,颜姝意识到,这样感谢他还是有些冒昧了。正如奚元钧所说,他做这些并不是因为她,颜姝这样谢他,倒像是非要把他架起来。
意识到不对,颜姝立即清醒,紧接着也澄清:“奚世子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揣测你有什么意图。我想要感谢你,也仅仅只是感谢你让我的心血,能有被皇后娘娘喜欢并佩戴的荣幸。仅此而已。”
这段话,倒是让奚元钧高看一眼。
他心中还未泛起的不快轻快消散,抬眸看向颜姝,看她眼神坚定,神色如常,心里莫名变得顺畅且舒适。这是从前与其她女子相处时没有过的。
他点了点头,表示相信颜姝所说。
颜姝亦松一口气。她已表达了她想要对奚元钧说的话,心意已到,再缠着就没道理了。因此她利落地对他告了别,转身去找远处等她的好友。
她的背影挺拔,脚步轻快,看起来并没有隐藏什么难懂的小女儿心事。奚元钧意识到,颜姝非但没有多想,想来找他,也只是因为心中激动,想要表达对他的感谢。
她是个纯粹的人。
这样的姑娘,任谁能说一句不好呢。
两位备受瞩目的当事人各自清醒,只有旁观者一头雾水。费了心思撮合二人单独相处,怎么说两句话就散了呢?
秦少珩他们凑近,也在柳树下的石凳坐下,询问奚元钧细则。
奚元钧无可奉告,只说:“来谢我买了她的金簪,还送去给皇姨母戴了。”
秦少珩他们眼睛微睁,这就没了?不说颜姝,谁都以为奚元钧此举是有深意的。因此直到此时,一群人才恍然大悟:“元钧,你没有别的意思?”
奚元钧:“并无。”
几人面面相觑,这才想到,是他们多心了,这才是奚元钧的为人,那样主动为人铺路,在背后默默做事的风格,还真不像他。
秦少珩坐起来,遥望已经走远的颜姝,心想,要是这姑娘和他们一样,以为奚元钧此举是为了她做的,方才她知道真相时,该有多伤心?
秦少珩实在多虑了,颜姝并没他想得那么自作多情。
此时,姑娘们这边也在为这事议论不停。她们问过颜姝详情后,皆一脸失望。都以为是春风融了冰雪,老枝发了新芽,以为奚世子开窍了,动心了,有心默默为颜姝铺路。
谁知道,竟是无心之举?
柳姑娘长长叹一口气:“以为有了进展,结果仍然在原地踏步。这个奚世子,也太没人情味了。”
大家纷纷附和,都骂奚元钧没眼光,连颜姝这么好的姑娘都瞧不进眼里去。
如此说了一通,又想起颜姝的心情,担心她失落,打退堂鼓。
柳明昭握住颜姝的手,激励她:“哪怕这次是无心的,但好歹他做了这件事,别人还没有呢。”
颜姝其实并未失落,毕竟从前大家对她说奚元钧难打动的时候,她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几次交锋?如果奚元钧这就缴械降旗,她还要觉得他不过如此,没有难度呢。
她能简单打动的人,旁人也能。奚元钧越是坚守阵地,越说明,他是个认真的人,颜姝还要敬佩他。
展望未来,颜姝仍有斗志。她心想着,今日的事,奚元钧虽然没有为了她做什么,但能确定的是,他首肯了她的才艺,认为她做的东西值得奉到宫里,去讨皇后娘娘喜欢。
她人无法理解,但对于颜姝来说,这比其它的原因,更加令她动容。
柳姑娘她们怕她想放弃,事实上,颜姝反而能感受到奚元钧的好了。此后她攻克他,也会更倾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