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落马
春日, 郊外贺南山草场嫩绿点点。还顽强长出来不少生机勃勃的野花,未被人拔除,随风颤颤巍巍, 妆点春色。
十多位姑娘们聚在一处,说着轻松的话儿,闲闲散散往内场去。围场外头一圈是随地势清空的跑场,中央及山脚下则设了各式休憩、玩乐处。
为了容易被看到,姑娘们都往内场去,那里有弓箭射靶。她们聚在中间,也好观察周围跑马的公子们在做什么。
到场之后,有马倌儿来询问, 秦相宜早知其她人都不擅骑马,一言做主:“给我们挑几匹温顺些的马来, 另要一匹烈的, 鞑靼马最佳。”
马倌连连弯腰:“这位贵客一看就是懂行的,您放心。”马倌知道这群姑娘都是跟着奚世子和秦小将军他们来的, 自然不敢马虎。殷勤备至,又带人送来适宜女客用的弓箭、马具,一应皆全。
马还没送来, 秦相宜挑了一把石数小一些的弓, 在手里抛了抛, 掂量弓还不错。她将弓丢给颜姝:“拉一弓,让我探探你的底子如何。”
颜姝险些没接住她丢过来的弓, 一双手出动,才抱到怀里。她找了个空靶, 不敢站太远,仅间隔十几步之遥。
颜姝并非完全没碰过骑马射箭, 只是太劳累脏污的事她不喜欢,因此并未潜心研究。射箭姿势该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双脚前后站定、站稳,虎口握弓,手腕与前臂平齐。搭箭平直,举弓定点。为了不让秦相宜太嫌弃,颜姝一步步回想骑射师父教的要点,注意一应细节。
秦相宜看她还算懂行,点头道:“还不错。”
此时,外圈那群酒意还未散的公子们并未跑起来,三三两两骑着马晃荡醒酒,注意力全在内场一堆纷彩罗裙中。
秦少珩惊异一声:“阵仗还挺大,也不知道这群文文弱弱的小姑娘有几分本事。”有人应和,“能射十步远就不错咯。”
一群人拉扯缰绳停下来,专注地看热闹。
有人眼力好,咳嗽两声,刻意惊讶:“诶?你们瞧瞧,那正拉弓的,是不是颜姑娘?”其他人忙附和“是呢是呢”“还真是”“胳膊打得挺直,架势这么足,应该不错吧”。七嘴八舌,全都在聊颜姝。
在场的人谁都没奚元钧喝得多,其余人有些都已十成清醒了,只有奚元钧还有些醺意,勉强撑着骑马已是不错。
醉酒的人,五感消退,和人在正常状态下有所差别。表现在奚元钧身上,是不再如平常那么克制矜贵。多了几分人气。
他随众人的关注,也看向远处。在静止不动时,他视线中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成为两道重影的颜姝,也逐渐向中聚拢,合二为一。
随即,他清晰看到,摆了个正确拉弓姿势的颜姝,射出去的箭就坠在她面前两三步远,长箭软软落地歪倒,连泥土都扎不进去。
人群发出响亮的哄笑,久久不停,甚至有人笑到拍腿。肆无忌惮的笑声全是因为,颜姝明明看起来有模有样,结果那箭还没用手拿着扔得远,让人对她抱以希望,却又狠狠落空。实在是招人笑。
连奚元钧都没忍住,唇角弯了弯。
见过没用的,没见过颜姝这么没用的。
内场中,同样燃起希望又迅速破灭的秦相宜,神情呆滞,随后,她指头撑住额头,试图让自己变得平静:“颜姝,你早说你不会,何必来这一招。”
她这样,比完全不会还要可怕。这让草率答应教她骑射,做她师父的秦相宜分外头大。
颜姝赧然一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拉弓时捏着箭羽的手指放晚了些。我再试一次?”
这时,马倌将挑好的马都送来了。秦相宜想着,不会射箭不是什么大事,便拒绝了她:“不必了,我们来骑马吧。正好你今日穿的下裤,其她人想骑,都只能侧着坐慢慢骑呢。”
其实颜姝对射箭也没多大兴趣,她怕坚硬的弓绳磨破她的手指。骑马还能坐在马背上跑一跑,吹吹春风,比射箭要感兴趣多了,遂欣然同意。
秦相宜又从牵来的马中,挑了一匹身形没那么高大的,唤颜姝来摸马。她初次作为人师,尽职尽责,在教导之前还安慰颜姝一番:“骑马不难,首先你得胆子大点。上马之后的平衡感很重要,我看你跳舞的身段,身体底子还是不差的。你先牵着它走几步,熟悉过后再上马。”
颜姝一一应了,从秦相宜手中接过缰绳,牵着马儿慢步。
忽的,她听到其余人发出惊呼,回头一看,秦相宜长腿一踩如登云,翻身上马,利落得惊艳。
那匹黑色的鞑靼骏马,鬃毛茂密柔顺,威武神俊。而驾驭着它的秦相宜,神采奕奕自信飞扬,霎时从娇生惯养的跋扈贵女,化身为令人心惊动魄的女中豪杰,让其余不会骑马的姑娘看了,都纷纷惊羡不已。
到底是出自武将世家的嫡女,飒爽英气。秦相宜有此一面,和她平日相去甚远,令人惊讶。尤其是颜姝,看她厉声一喝,纵马奔腾,眼睛都亮了。
秦相宜试马,跑了小半圈就回来了,拽了缰绳停在颜姝面前:“好了没?上马吧。”
方才颜姝看秦相宜身着红衣纵马扬欢的模样,因为太令人惊艳,心生向往,所以她对骑马多了几分迫切的期待。但等她上马,脚踩了两次才翻过去坐好。
这一刻 ,颜姝忆起从前骑马的艰难。
看别人骑马流畅自如,人随奔跑起伏的骏马跃动但仍稳稳的。然而对骑马不熟的人,坐上马背后摇摇晃晃,心跳瞬地就加快了。
颜姝还好,她兀自镇定,暗示自己没事,提升胆量。她记得骑马要停住腰身不乱晃,自己适应了一会儿后,能适应拽着缰绳慢慢走了。
然而在秦相宜看来,颜姝这样摇摇晃晃慢慢走,看得人着急,又没效果。她驭着马,不断反复在她身旁来回。骑马不能快跑,有什么意思?
她耐不住性子,时不时催促颜姝“适应了没”“能快点吗”“双腿不要夹马肚子”“你缰绳捏松一些”。
然而过了一盏茶,颜姝还是无法快跑。秦相宜有些心急,她看颜姝身体已经稳定了,驭马来到颜姝后面,给她座下的马来了一巴掌。
那马抬蹄跑起来,又因为颜姝刚好松了缰绳,也慢走憋屈了半晌的马越跑越欢,速度愈发地快。
“啊……”颜姝小声惊呼,身体伏低抱住马脖子,生怕被甩下马。
秦相宜观察几息,发现情况还好,骑着马和颜姝并行:“就是这样,适应一会儿你就敢了。不要怕,越怕越骑不好马。”
“好。”颜姝相信秦相宜,勇敢应下来,心想着自己多适应适应,发现没有危险,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远处,一人不经意看了一眼,顿时惊呼:“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方才,公子们也发现颜姝在学骑马,只是看了一会儿,发觉她都只是慢慢走,便没持续注意。秦少珩知道是秦相宜在教颜姝骑马,知道有人教,就没关注。
然而这还没多久,怎么突然开跑了?若不会骑马的人初次上马,不仅要慢走起码半个时辰适应,还得有人牵马陪着,免得马与人不熟悉,突然失控。
此时一看,载着颜姝的那匹马越跑越快,骑马的颜姝抱着马脖子左摇右晃,一旁的秦相宜还无所察觉,惊得几位公子都一身汗。人若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少珩目瞪口呆,他已经猜到了秦相宜为什么这么大胆,急斥一句:“她是不是对颜姝太有信心了?怎么教人骑马这般急躁!”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不过才遥望着看了几眼,能看到载着颜姝的那匹马越跑越兴奋,不知是不是感觉背上的人抱紧它的脖子,害它不自在,竟一边跑,一边上下蹬蹄子。
“不好!马要把人甩开!”
一声惊呼起,与此同时,一道身影率先冲了上去。
也预备前去救人,但迟了一步的奚元钧,只好疾迟停下。他凝眉敛神,专注遥望危险将近的颜姝,和距离颜姝越来越近的秦少珩,心脏攥紧,只盼无事。
再说马背上岌岌可危的颜姝,明明已学会稳定身子,可马挣扎起来,她再稳定也越来越摇晃。颜姝吓得面色惨白,干脆整个身子伏低,靠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着马肚,拽紧缰绳,不断发出指令:“吁——”
可不知道怎么了,竟一点用处也没有。颜姝能感觉风声呼呼从耳边过,她闭着眼,哪怕不知道马带着她跑得有多快,也能感觉到这速度的危险。
发现了不对劲的秦相宜也慌了,追在旁边大喊:“颜姝!别拽缰绳了,马已经躁动了,你放松,放松,我让它慢下来!”随即,秦相宜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纵马提速,准备挡到颜姝前面去逼停。
从远处赶来营救的秦少珩怕来晚一步,驭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疾驰接近,在颜姝最终没能抱住马身,于颠簸中被甩开即将落地,他急停跃起,飞身下马,揽着她捞起来护着,自己撞到地上。
所有盯着这一幕的人,屏息到近乎窒息的状况,在看清秦少珩出手相救后,化为长叹一口气。
但不能大意,哪怕有人护着,颜姝还是被摔了一下,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姑娘们全都朝她身边聚拢,看到秦少珩松开颜姝,她撑着地坐着,脸色青白,状况未定。
远处骑马的几位公子也都纷纷在赶来的路上。
秦少珩站起来,看颜姝咬着唇忍耐,就意识到她伤到了,没忍住脾气,斥责秦相宜:“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莽撞?教人骑马是这么教的吗?伤到人了,你如何负责。”
秦相宜已经吓哭了,在颜姝面前蹲下,急忙问她状况怎么样。她慌不择言解释着:“那匹马是很温顺的,我以为不会不受控制。”
秦少珩更大火气:“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怎么这么自以为是!”
颜姝伤到左腿,脚腕火辣辣地疼。她强忍了一会儿,看秦少珩骂得太过了,秦相宜又真的无心之失,强颜欢笑:“没事,没有大碍,你们不要再吵了,相宜也不是故意的。”
桑荷和郑云淑一左一右将颜姝搀扶起来,送往凉亭,再唤人来治伤。
后续赶来的人也都没心思玩乐了,同行有人受伤,还是先以伤者为重。
颜姝身边围了太多人,奚元钧本想去跟前问一句,后又迟疑作罢。再者,颜姝伤到脚,治伤时要脱鞋袜,也不方便。他便退出来,来到仍在时不时训斥妹妹的秦少珩身边,向他了解情况。
秦少珩怒气未消,他发火的时候压不住脾气,触到他的人一视同仁。秦相宜虽恨他强硬,但到底做了亏心事,害颜姝受伤,只是沉着脸色一概听着。
秦少珩:“还好颜姑娘只是伤到脚腕,要是伤到腿骨折了,医治不当,往后还有跛脚的风险。秦相宜,毁人一辈子,你真担当得起吗?”
秦相宜已干了的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落。
奚元钧瞧着这一幕,亦是严峻的脸色不为所动。既然秦相宜有人管教,他就不便说了。这件事,万幸的是没有酿成大祸。秦相宜马虎大意,无论怎么被骂,她都该受着。
奚元钧走近,待秦少珩话毕,他问道:“方才落马是什么情况,人是怎么伤到的?”
一贯嘻嘻哈哈的秦少珩此时根本没有旁的心思起哄,奚元钧询问情况也是应当,毕竟这围场之行是他做主的。
他平息了粗重的呼吸,一一道来:“幸好赶到及时,人摔下来的时候,还没落地前被我冲挡了一下,我摔得也不算重。怎么伤的没注意,大概落地后脚被磕到,所以扭伤了。”
奚元钧沉默未言。
目前的状况已是最好的结局,要是人受了重伤,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奚元钧想到颜姝此人,若真坏了腿,行走不便……他的心脏倏地紧了一下。
颜姝那边,来了个老妈妈给她揉了药,见脚踝已经肿起来,叮嘱问题不大,但必须静养。大家都安心了,颜姝自己也松一大口气。
她从马背上摔下来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想得不是会不会死,而是若摔个半残不残怎么办。她那么爱美,若残了,后半生可怎么办是好?
有经验老道的人这句话,心总算放回肚子里。颜姝这才有精力同大家说话,抬头一看,所有人都在等她。好姑娘们在身边围着陪着,亭子外也站着一众男子在等待。
郑云淑小声同她说:“阿姝,秦公子一直在骂她妹妹。”
“骂了很久吗?”颜姝诧异,她以为秦少珩说几句差不多了,怎么会一直在责怪秦相宜。颜姝率先想的,是怕秦相宜心理逆反,好不容易同她好上,因为她挨骂那么久,又对她有怨气。她握住郑云淑的手,“云淑,你去帮我把秦姑娘请过来,就说我有话与她说。”
郑云淑点点头,鼓起勇气去了。
其实她不敢去,但颜姝让她去,不敢也要克服。主要是秦少珩发火的模样太吓人,方才老妈妈在给颜姝揉药酒时,她们探头出去看过,见秦相宜实在可怜,本想去劝一劝,可一看秦少珩那雷霆模样,又都退缩了。
郑云淑捏着手指靠近,小声道:“阿姝那边摔伤处理完毕了,说找秦姑娘说话呢。”
已经哭成泪人的秦相宜委屈地撇了撇嘴,和郑云淑对望一眼。两人都等着秦少珩发话。
没酿成大祸,秦少珩也早早收了脾性,只对秦相宜叮嘱一句:“以后不可大意。”便当放过。秦相宜点了头,跟着郑云淑离开。
正在此时,一道清冽和煦的声音问:“我可否去看看?”
郑云淑听见奚元钧说要去看望颜姝,忍了一下内心激动,平静回答:“阿姝的伤势已处理妥当了,奚世子随我来即可。”
颜姝崴了脚,向来爱惜身体的她,为保早日恢复,能不动的时候绝不会多动一下。她坐在凉亭里等着,与好友们说话,听见来人脚步,扭头一看,郑云淑不仅把秦相宜带了过来,还带回了奚元钧。
她装作没看见他那因为身材高挑,越出人群外的乌发与发簪,扬声换秦相宜:“秦姑娘,你还好吗?”
秦相宜加快脚步赶过来,因她伸着手,颜姝便抬手去接,一把牵住她,拉人在身旁坐下。
哪怕听说秦相宜被兄长教训了,哭得惨,可颜姝看到她人,还是惊得不浅。她哭得厉害,面上妆粉都花了。即使险些被害,可到底没出大事,颜姝见她这样,也是心疼的。谁会忍心看女孩子哭呢?
她忙挽着她安慰:“别哭,没事的,只是崴了脚。是那马不受控制,你也不是有意的。”
秦相宜心里知道是自己的错,可也委屈坏了,她被秦少珩骂倒能承受,就担心颜姝怀疑她别有用心,故意去害她。听郑云淑说颜姝找她说话,傲慢如秦相宜,也免不了揪心,怕颜姝误会她和她争吵。
此时听颜姝安慰她,委屈顿生,又觉得颜姝真是善解人意,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憋出一句道歉:“是我大意,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记我的气。”这可是秦相宜第一次对谁这样温顺,连她自己都不习惯。
颜姝看到别样的秦相宜,笑眯眯说好。
这时候,走到面前的奚元钧也站定了。一道暗影拢住颜姝,她抬眸去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奚元钧变得略微柔和了一些。
“奚世子。”她同他招呼。
奚元钧冲她点头道:“你受了伤,我应当负责,待好些了,送你回府去。养伤的药、补品,稍后我差人送到府上。”
奚元钧是今日贺南山之行打头的,颜姝受伤,他说要负责,是合情合理。颜姝并未推辞,柔和应好。实际上心里暗自想,果然祸兮福所倚,奚元钧要送她回府,这么长一段路,这么久的相处机会,可真难得。
奚元钧的话也提醒了秦相宜,她拍手道:“最该负责应该是我,颜姝,我有空就去看你,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和家人说是我害你伤的?”要是颜家知道是她把人掌上明珠弄伤,险些酿成大祸,不让她进门怎么办是好?
颜姝笑她心思单纯:“好,我绝不说。”
经此一事,她倒是和秦相宜迅速拉近了关系,也算因祸得福。有翁荣、柳明昭她们这样一群好友,再有秦相宜的亲近,颜姝想着,往后不说在京中横着走,估计敢欺负她的也没几个了。
按奚元钧所说,颜姝又坐着歇息了一段时间。她伤得最重的是脚踝,但因为撞到秦少珩身上,又和他一起重摔在地,身体其余部位也有轻微撞击的疼痛,得缓上一会儿。
想到秦少珩,颜姝满心感激,她没料到,原本在远处骑马的人,也注意到她这边的危险,奋不顾身疾驰而来相救。若没他出手,颜姝必定重伤。
她本想找秦少珩问一问有没有伤到哪里,但得知秦少珩中气十足地训斥秦相宜许久,便没着急寻他。
又过了一阵子,许是秦少珩调整好了心情,恢复平常,才过来看她。
颜姝向他表示感激,秦少珩满不在乎道:“应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马。再者,害你发生意外的是家妹,我救你也应该。”
颜姝点点头,忽然不知说什么是好。秦少珩真挚有情义,又是撮合她和奚元钧,又是救她于危难中。他若是个姑娘家,颜姝必会对她热情相待,视为亲姐妹。可是个外男,还是奚元钧的好友,两人只有浅显的交情就够了。
思及此,颜姝又忍不住想,如果之前打马来营救她的人是奚元钧该多好。
方才她被秦少珩接住,二人身体撞在一起,避免不了身躯相贴。情况紧急之下,没人顾及这些。但此时回头一想,还是教人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