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惦记
将制香囊一应材料备齐, 配好布料与绣线颜色,颜姝才洗漱睡去。对比平日,今天她直到亥时一刻, 快要换二更天了才熄灯躺下。
今日外出劳累, 清露坐在床侧为她捏腿捏脚,颜姝闭目养神,脑子还迟迟平静不下来, 活跃地想着回礼的事。
颜姝不想成为第二个陆知燕,没什么手段只知一味紧贴,自断生路,沦落到让人不喜厌弃。她有良好的出身, 姣好的容颜, 本可以自强明媚。到现在,为了争取不到的事物,越过越狭窄。
所以, 就算最终无法得到奚世子的倾心,颜姝也该把握好每次能出手的机会。让她给人留下的记忆, 不说是美好的, 也得是难忘的。
送香囊, 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呢?颜姝闭目回忆,细数她做过的,以及看到过的其它香囊, 她想做个与众不同的, 或许除了图案,也可以在外形上再做别致。
各种不同的想法冒出来, 在脑中浮浮沉沉,颜姝没一会儿就睡熟了。睡梦中, 她被各式各样的香囊包围,发现这些小东西的外形无论怎样变,远远地看上去都像一个小袋子。
袋子……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颜姝将两层帷幔拨开一道缝隙,看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她估算着,应当起码到了辰时末。
睡在帐外卧榻上值夜的清露早已轻手轻脚地起了,见颜姝醒来,搓热了手过来搀扶她,整里衣、顺青丝。
“姑娘要去夫人屋里用早膳吗?”清露看颜姝已经精神奕奕,不像平时睡醒了还得酿一会子。
颜姝摆头:“不,今天拿屋里自己吃,我要起来做香囊了!”昨夜的梦境给了颜姝一个关键的启发,她有了一个颠覆性的创想,迫不及待想要实施。
就算不是送给奚世子的关键物品,颜姝自己也乐意做一些独特而有趣的东西。因此她乐在其中,兴趣浓厚。估计接下来几天,都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自己房里忙活。
昨夜,用来做东西的已全都找了出来,颜姝快速洗漱进食,来到她书画案前,找出画好的图纸。连磨墨都等不及了,在笔洗中沾了少许清水,笔尖在砚台里揉一揉,刮墨、净墨,提笔便画。
不肖片刻,纸上落出一个类似全开折扇的形状。随后,她在扇面中央简单画出昨天的“鸳鸯落水”图案,再将上面的吊绳和扇子下面坠的络子补上。
画好后,颜姝端详大作,满意点头。
丫鬟们都围过来看,好奇问:“姑娘,这是扇子,还是香囊?”
至今,大家见到的香囊都是开口朝上的布袋,若用来装香料,会将开口缝合。若用来装杂碎物,就做成抽绳可以拉开。所以这些香囊,无论是做成方的、圆的,还是金锁状、叶子形,远远看着,都像个小袋子。
此刻颜姝所画,把香囊的收口改在下方,恰好位于折扇手柄处,形态融合,再没有袋子的影子。
颜姝挑眉,粲然一笑:“自然是香囊了!”
至此,关于香囊的想法都齐备,可以开始做了。丫鬟们将绣架搬出来,绷上底布,颜姝自己先定好成品的轮廓,倒推缝线的边线、裁剪的边线,随后即可开始刺绣。
一旦颜姝开始做她看重的事,每日除了用膳就寝之外,就只有这一件事。
接连下了几场软绵绵的春雨,她坐在窗边听雨打竹叶,做女红,日子一点也不难熬。
别看绣样只有巴掌大小,绣起来费的功夫不是小事。颜姝用的最细的绣线,随后还用苏绣的手法劈丝。她没用最细的一丝,不然这小东西恐怕要绣上一个月去了。
颜姝用着四丝粗细的线,图案的一针一线,全都由自己之手。
一场雨一场晴,随着日子推移,绣架上的图案越来越丰满。有了彩色绣线的细化,绣出来的成品比纸上粗略画的要精美数倍。
她这图案太特别了,知道她在做这事的谢氏和郑云淑被勾得好奇,常常要来看颜姝的进度。翁荣和柳姑娘也隔三差五地专程来看。
与此同时,举国瞩目的春闱一天比一天近。
颜郑两家都有要参与会考的举子,除了进京赶考的外地举子,京中也有许多过了乡试府考的高门子弟参与会试。听翁荣说,翁家主族要参考的都有四人。
令她意外的是,从柳姑娘处得知,奚元钧也会参与春闱。这种世袭罔替的勋爵家中的嫡长子,会主动考功名的可不多,就算靠他在皇帝跟前的脸面,也能为自己谋个不小的差事,做个金吾卫领军之类。这是勋贵子弟年少无爵常有的安排。
既然奚元钧也要参考,算算时日,考完三场,也到三月二十日后去了。所以颜姝大可不急,慢慢来,将这香囊做得尽善尽美,待春闱过后,她再寻机会,送到他跟前去。正好可以讨个巧,备一些送考生的礼,送个祝高中的好兆头。
颜姝三哥颜淙也是春闱举子中的一员。到了开科那日,颜姝停下手中事务,与爹娘一起送哥哥去考场。
当日,礼部官衙门前人满为患,参考的、送考的,人流熙熙攘攘。不说有没有能看到奚元钧的巧合,颜姝就只能看到身边的一圈人。
奚元钧没碰到,倒是看见了翁家送考的阵仗。
翁家参考者众多,主族四位子弟,旁支也有三人,着一样青衫的年轻郎君站在一处,挺拔如竹,远远看着都像是一道风景。
郑云淑没去送郑家参考的兄弟,不是她的同胞,即使她想去也没有人在意。所以她跟着颜姝一起送颜淙。
两人一起远望翁家儿郎,翁家世族长风、礼教严谨,人人挺拔矜贵,哪怕是远远看着,也知道那一群都是饱读诗书的才子。
颜姝看够了回过神,正要同郑云淑说话,发觉了她眼中柔和的波澜。她会心一笑,试探问道:“云淑喜欢文质彬彬的郎君?”
郑云淑面色微红,低头轻点了点。颜姝逗她:“你若喜欢这样的,翁家可多呢,改日找荣儿牵个线。”然后她被羞怯的郑云淑轻轻推了一下,又看她扭头走掉。
颜姝知道,这是说到郑云淑心窝子里去了。知道了她的心思,颜姝便留了意,对郑云淑来说,婚姻大事的关键程度,比颜姝这边还要重。婚嫁的好坏,关系到一位姑娘的一生。既已是朋友,能帮一把,她在所不辞。
会试三场考一天休一日,到第五天才结束。这时候,颜姝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一个别致的香囊、一枚刻有鳌头,寓意“独占鳌头”,且用独山玉作料,双份讨吉祥的镇纸,另外还有她专程学的,自己亲手所做状元及第糕。
除了家中男性亲属,这是颜姝第一次为外男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她望着包好的礼品,心想送出去那天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猜想,那奚世子九成,不,十成不会收她的东西,她先作好被下面子的准备,让自己被拒绝后能更淡然从容。这些包好的礼品不收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要让他看到她做的香囊。
柳姑娘传来可靠消息,第三场经史、时务考完当天,奚元钧那群公子哥将会在虹楼喝夜酒。
虹楼是京中有名的,只开夜市的游乐酒楼,可看戏、听曲、抚琴,可玩博戏、斗酒斗画猜灯谜等,一应享乐,皆聚虹楼。那里男宾与女宾有可分开的专场,一楼二楼也可混座。所以,许多女子也会结伴前去,在那里饮酒作乐。
奚元钧他们选在那里喝酒,颜姝能伙同好友们也跟过去,找到他送上谢礼。
因为当日的重中之重是颜姝送礼,所以她们这群姑娘只有最熟的结伴而行。原本翁荣说不在过节时夜里独自出不了门,后来知道她家中几位兄弟也要去虹楼,便让他们也带上她,她再来找颜姝。
这天是三月二十日,上午还是阴天,下午出了半日的太阳。到了西沉时分,天幕瑰丽、红烬生辉,所以这天夜幕还未起,虹楼就已人满为患,热热闹闹地就着夕阳喝上了。
平时虹楼的宾客就不少,今日会试完毕,不知来这里的有没有一半都是举子。
柳姑娘早在听闻奚世子等人来此,就订好了女宾所在四楼的席位。来这里玩是图热闹,因此外面的上座,比单独的雅间还要紧俏。
几位身负重任的姑娘们一齐上楼,每一层都有各自不同的欢闹。颜姝感慨说:“京城不愧是京城,这边夜里的玩乐比豫州要丰富多了。”
有不少饮酒大醉的才子,甩着桌布唱诗,仔细听两句,诗句作得还挺有文采。
从一楼到四楼期间,颜姝她们并没有望见奚元钧等人,不知道是还没来,或是去了雅间,还是被屏风、帐幕和宾客挡住了视线。几人只得先入座,待夜市到酣时了再去寻。
刚一落座,三人都嚷着要看颜姝的香囊成品。颜姝将其从盛放的木盒中取出来,翁荣她们三个凑在一处欣赏,不断发出啧啧的称赞声,还被她的图案逗笑连连。
正笑得欢,桌前光线忽沉,几人抬头看,原来是因为翁家子弟过来,站在面前挡住了光。
翁霁是来找翁荣嘱咐事情的,方才出了门后翁荣就和他分开了,翁霁放心不下,特地带着人都来看她,确认她的位置,以便知悉她的安危。因为都是翁氏一族的人,翁霁说来寻翁荣,便都来了。
翁家男儿没有一个泛泛之辈,皆是一身书卷气,眉清目秀又长身玉立的贵公子,但细看各有千秋。其中又以翁霁为长。
他与翁荣说了两句嘱咐后,视线不经意掠过她手里捧的香囊,原本要转开的目光,停留在那绣得精巧细致,但图案又怪异的画面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翁荣发觉他在看,怕泄露了颜姝的秘密,忙将香囊递回给颜姝拿着,站起身来,将翁霁带到一旁再说话。
这时,郑云淑抬头观望翁荣她们去向,不慎正撞进一名翁家子弟眼中。四目相对,异样顿生,她急忙低下头,装作和颜姝说话掩饰心慌。
颜姝一听她说“针脚真细密”就知道郑云淑在慌不择言,这话刚刚她已经说过一遍了。她了悟,抬头看了眼,捕捉到正在看郑云淑的一双星眸,因为太呆滞,显得有几分稚嫩的傻气。
颜姝忍住笑意,清晰地唤出郑云淑的名字:“云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手巧,就是还不知道给谁做香囊罢了。”
她特地慢条斯理说得清晰的话,把郑云淑说得脸蛋又红又热,头侧向一旁,假装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此时那名公子才恍然清醒,察觉到自己失礼了,走到一边的姿势手脚不协调。
翁霁和翁荣交代完毕后,这群才子回了三楼只有男宾处。颜姝收好香囊,等翁荣一回来坐下,就找她打听:“阿荣,方才那群翁家子弟,有一位眼尾生了一颗小痣的,是哪位公子?”
翁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回答:“那是我三叔的嫡次子,翁行梁,家中男孩行七。怎的?阿姝怎么问起他来了?”
柳明昭哧哧地笑:“她呀,自己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急着给别人当起红娘来了。”说罢,又特地添一句话来捉弄颜姝,“这样有闲心,看来臻臻今日的谢礼能不能送出去,应当是,十拿九稳了。”
面对柳姑娘的调侃,颜姝不慌不忙,她端起桌上果酒浅啜一口,悲壮一字一句道:“尽人事,听天命。”
她坚毅的神情视死如归,翁荣她们几个看她还有玩笑的力气,就知道颜姝心智是稳定的。这样一来,哪怕待会儿碰壁,她也不至于太难过。
几人又看了一会儿舞乐,小饮几杯酒,待夜空浓黑后,绵延灯火起,到了虹楼最热闹的时刻,便可以去寻奚元钧一行人到底在酒楼哪个位置。
这个时间,要来的该来的都应当到了,每层楼的宾客都比方才更多,座无虚席人满为患。
颜姝她们从上到下,一层楼一层楼地找,四楼全是女客可以不管,除此外,五楼是赏月的,三楼为男宾斗酒处,二楼主博戏,一楼重歌舞。
虽说三楼只有男宾,女客想进也是可以进的,只是无座。就像方才翁家子弟来寻翁荣,男客也能在四楼短暂停留。
之前才入虹楼时寻找,颜姝她们都只是在上楼途经时大概张望几眼,没能看到也算正常。等几人寻了五楼没见,又下来三楼,往里进后转了半圈,很容易就认出来了。
虹楼内部是环形建造,中间为腾空的天井,站在围栏边缘可以看到一楼的歌舞,以及每一层楼的盛况。奚元钧他们的酒案就在三楼的上座,前能见酒楼中环,背后是高悬于星空的下弦月。
还未走近,就能听到这群贵公子高声笑闹,互相灌酒的喊声。被围攻的人身姿挺括,俊逸不凡,柳姑娘向颜姝介绍说:“这位是秦相宜的哥哥,武威侯世孙秦少珩。”
此人颜姝面熟,上回花朝节夜市看过他玩球,当时听人唤他“少珩”,就猜出来,他就是那位常常和颜姝狭路相逢的秦姑娘的兄长。
他们一群人在闹酒,只有奚元钧看上去像是闹中取静,安稳坐着看他们一群人吵嚷。
颜姝她们再近几步,还未走到近处,就被他看见了。
无他,女子出现在这层楼实在太显眼。
他不至于不认得害他跳水的人,看到来人是颜姝,锋利俊眉蹙拧起来,斜握酒杯的手默默放下。
颜姝扬起无害笑颜,迎难而上朝他走去。因为酒楼太吵,她必须走到他面前极近的位置,不然有可能对他说话他听不见。
一旁斗酒的几人,一看颜姝出现,霎时停下吵闹和动作,齐齐盯着她看。然后眼神来回在奚元钧和颜姝之间游移,表情兴味又激动。
又有奚世子的热闹可以看了。
颜姝先把装着谢礼的礼盒放在他面前的案面上,再取出香囊递出,让绣面完整露出来。她生怕奚元钧听不见,大声说道:“感谢奚世子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特备亲手做的香囊和状元糕,讨个吉祥,望您能收下。”
颜姝那香囊都快递到奚元钧脸上去了,他不看也不行。
无论是鸳鸯落水的图案,还是颜姝高声恭敬的话语,都是对奚元钧不小的冲击,但他并未决绝地拒绝颜姝,场面一时僵持。
奚元钧大半的视线被绣样占满,鸳用嘴叼着鸯脖颈相救的生动画面,既怪异,又有趣,并且旧事重提当日落水救人的回忆,令他抗拒的神情险些维持不住。
忍耐几息,确保冷漠表情没有崩盘,奚元钧简短吐出两个字:“拿走。”摆明态度,他是不会收的。
香囊做得再好,奚元钧也不会收。但耐不住他有一群不靠谱的朋友。
一听他说拿走,一只长手立即就伸了过来,夺走颜姝的香囊,发出连声惊呼:“你们看!怎么是折扇型的,这图,哈哈哈!”
霎时,一群游手好闲的公子们全都围了过来,看稀奇不够,还要争到手里去细品。这群人本就喝多了酒,大大咧咧的,兴致又高涨,导致手脚马虎不能自控。
香囊只是个小东西,被人抢着抢着就脱了手,飞到半空。
那一刻,许多人的心跳都停了。
只见浅底绣花样的精美香囊,还是个从未见过的稀奇折扇型这样一个瑰宝,呈一道曲线坠落,消失在三楼的视线内,掉到了一楼去。
奚元钧下意识张口想骂人,猝然又生生忍住。他盯着这场令人无奈的闹剧,沉默不语,又扫了颜姝一眼。
颜姝此时侧身看向虹楼中间的中环,木然不知如何反应,看起来神情呆滞。那香囊是她半个月的心血,也不知道奚元钧看清楚没有,就掉下去了。
犯了错的那群公子也不是有心的,一见香囊消失在视线内,当即大呼小叫一齐冲下楼去找,留下奚元钧和几位安安静静又不知所措的姑娘。
秦少珩也没去找,他刚才差点抢到香囊,被酒醉没站稳的人挤了一步,不知是谁,抢到了又失手滑落,这把东西飞了出去。短短瞬息之间的事,速度快到他也无可奈何。
怪他们吵吵闹闹地四处跑,距离围栏太近了。
场面突然安静下来,他见姑娘们一个个表情都没了刚才的喜悦,又看奚元钧沉默喝酒,干笑了两声,打圆场道:“别担心,肯定能捡回来。我看那香囊有趣得很,是你亲手做的?”
他看着颜姝,显然是对她说的。
颜姝有些意外秦少珩对她是这样的态度,但此刻她的心情实在提不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此时,沉默敛眸饮酒的奚元钧,没有反应听着秦少珩和颜姝说话,心里想着的,是后悔上次不应当一时情急,刺了颜姝那样一句话。他应该什么也不说,离开即可。恐怕,正是因为他多了一句话,才惹得颜姝愈战愈勇。
方才观她言行,不像是那种脸皮薄能劝退的人,对付这种性子的,只肖置之不理就好。
可事已至此,也不能解释。那香囊掉了,也好。他淡然不管,颜姝的一腔心思付诸流水,若失望了,看透没希望,慢慢地便放弃了。
不知等了多久,时间应该不短。奚元钧都啜着饮完一杯,那帮毛手毛脚的小公子们垂头丧气地回来,说香囊不知被谁捡走了,问了半晌也找不出来。
几人看向奚元钧,姑娘们的视线也跟着转到奚元钧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如果奚元钧做主要找,只要这东西还在世上,就必定能找到。
但他不为所动,也没看谁,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回去吧。”
没有明显的指向,但都知道,这句话是对颜姝说的。
翁荣她们忐忑看向颜姝,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之前还想着,不管他收也好,不收也罢,只要能把颜姝独到的心思展露给他看,撩拨他的心弦,就一趟就不算白跑。
可现在,他还没看两眼,香囊就被人捡走了,结局未免太糟糕。
谁知,大概在等待的过程中,颜姝就已经把自己的心情调节好了。奚元钧让她回,她欣然接受,浅浅一福身,将其它礼品端起来,声音如之前一般昂扬:“既心意已到,就不叨扰各位了。奚世子,还是祝您蟾宫折桂,所愿皆所得。”
随后,她回到姐妹们身边,利落招呼:“我们走吧。”
颜姝离去的身姿挺拔而窈窕,一如她来时那般风姿绰约,引得三楼众宾客目不转睛。
公子们这边,本来以为姑娘们来找,颜姝和奚元钧你来我往的,是个能看许久的大热闹。人家好心好意,伸手不打笑脸人,恐怕奚元钧也做不到铁石心肠。却没想到,好好一场戏,就这么仓促结束了。
弄掉香囊的几个懊悔不已,你嚷一句我叹一声,纷纷怜惜那精致的香囊,实在是可惜。
秦少珩只草草看了一眼,那别致的绣样令他荡魂摄魄,还没细看呢,东西就没了,好奇之意挠得他心里直痒痒。
他好奇去瞅奚元钧,见他如无其事一般,望着案上摆的酒令牌所在方向,转动酒盏里的酒液。秦少珩不知道奚元钧此刻在想什么,但他似乎能捕捉到,对于刚才的事,奚元钧并非完全了无痕迹的。
毕竟,送香囊的人多,但那样奇异的香囊还是头一次见着。
秦少珩在他身边坐下,也捞了一杯酒来喝:“颜姑娘也真是,怎么把送的礼也给带走了。听说有自己做的状元糕?我还想吃两块呢。”
奚元钧瞥了他一眼,端起桌上酒楼的一叠茯苓糕敲在他面前。
秦少珩拈起一块咬一口,没滋没味的。他丢了糕点,拍拍手中碎屑,换个坐姿,还是念念不忘地念叨:“刚那香囊,我看似乎像个折扇?怎么做的,从未见过。”
“倒开口。”
“啧——”秦少珩暧昧一笑,“你竟看得这么仔细,看来果真是个好东西。”
奚元钧没搭理他刻意的捉弄,他的最后一个想法,香囊被捡走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一腔心血付诸东流,颜姝或许不会再上心了。
另一头,颜姝在朋友们的围拥下回到四楼,她们都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怕她难过。颜姝不至于难过,但心情的确没有劲头。
那是她耗费多大心血做的香囊,自己都还没稀罕够,也不知被哪个贪小便宜的人悄无声息捡走了。这倒是其次,关键所在,奚元钧到底有没有发现她花的心思呢?
这是颜姝最在意的。
她看奚元钧那风吹不动雨打不变的姿势和表情,如同一座木雕,很难明确他心里在想什么。叫人心里没底,一片虚浮,可恨。
如果能知道他的心思,其实香囊的下场如何反倒不重要了。香囊不被人捡走,奚元钧不收,颜姝还要拿回来,她总觉得这样不够精彩。
此时回味一想,如果香囊引得了奚元钧的注意,让他觉得有趣,或是精美、或是荒诞,如何都好,只要他对此有波动。然后,被那群人弄丢,再也找不回来,这未尝不是一种精彩的遗憾呢?
易求无价值,难得最珍宝。
这么一想,颜姝的心态霎时平稳了。虽然不知道奚元钧的想法,不过颜姝能确定,她在他面前递了那么久,他应当是已经看清楚了。
回到酒案坐下,她将状元及第糕打开,分给姐妹们享用:“我想吃一块,你们也试试,我加了花生的内陷,香得很。”
她开口轻快,翁荣她们也松一口气。
柳姑娘伸手接了一块糕,不解问:“臻臻,我看奚世子没说让你把礼品拿走,你怎么自己带走了?”
当时奚元钧只说“回去吧”,并未说明让人把礼品也带走。虽说大有可能,他只是没说。在柳明昭看来,只要没说,都是好商量,好不容易准备的心血,一件都没送出去怎么行?
万一奚元钧觉得颜姝的香囊被他朋友弄丢,过意不去,心一软,就接受了其它的呢?
谁知,颜姝却淡然道:“没必要。他若不想要,我强留着只会平添烦扰。他若想要,我拿走了,惹他惦记岂不更好。惦着念着,心思才会有变化。再者,这些东西都不特别,不如带走。”
她这一语艳惊四座,几位姑娘虽都聪慧,却没颜姝这样心眼玲珑。听她如此一分析,都大为受教。
柳明昭睁圆了眼,一连说了三个“好”,对颜姝慧敏的认知更上一层楼:“你这玩弄人心的手段,不去宫里斗一斗,都可惜了。”说罢,怕大家以为她是认真的,又解释说,“玩笑话,莫当真。还是正经当个主母的好。”
颜姝被她逗笑了,放下手里糕点,将酒具推开,取了茶碗为大家换茶水:“真有那么厉害?那我不气馁,再多试试。”
说说笑笑,送礼失 败的阴霾转眼之间烟消云散。
几位都是未出阁的姑娘,饮酒适度未醺便停。之后只是又简单坐了坐,亥时三刻便起身离席,预备回府。
这时间是虹楼宾客的酒正酣时,几人下楼离开,在木梯转角处暂停了步子,说笑了两句,待再往下行时,一只摇摇晃晃的胳膊拦了上来。
“几位小姐美若天仙,可否给在下赏个脸,留下来同饮一壶?”
随说话之人一起嘻嘻哈哈的,还有另外几名喝醉了的男子。这些人年纪不大,穿着华贵,但身体虚浮,一看既知是酒肉养出来的窝囊纨绔子。不知是哪个府上的。
原本下楼走在前面的是颜姝,她说话时停了,翁荣走了几步到前面才停下来听她说话,因此此时翁荣在前。
眼前那浪荡子的手伸过来要去拉扯翁荣,翁荣是个柔弱姑娘,颜姝怕吓到她,一把将其扯到自己身后,啪地一声打开那只带着酒臭的脏手。
“店伙计呢?快来人把这几位爷请走。”颜姝不理会这群人,怕得罪有权有势又不要命的疯子。
虹楼有规矩,不论男女,都不得打扰其他客人,只要还在酒楼内,有人遇事,伙计都会叫护卫来帮忙。虹楼背后的靠山是昱王,再加上有成规的护卫保护,所以才会引来女宾也入夜宴饮。
被人骚扰,颜姝不需要和对方冲突,只肖喊店伙计来处理即可。
然而那领头的人可能喝多了酒,觉得被下了面子,不管不顾地撒起泼来。本只是伸手拉扯,手背遭颜姝打了后,表情又怒又喜,既觉得没面子,又大叫道:“哟嗬,这么烈?”说着就要来对颜姝动手动脚。
翁荣急得不知怎么办了,打发她的丫鬟溜走:“快,去找哥哥。”
人太多太吵闹,伙计还没来,更不提护卫。眼下情况紧急,只能先自保。
颜姝和桑荷推开醉酒男子,还有他的一群跟班,扭头高喊道:“先去楼上。”
四楼是专迎女宾的位置,在这一层,颜姝她们显眼,上了楼上,就该是这群酒鬼显眼了。楼上招待客人的娘子看到他们,就会来叫人帮忙。
不过,情急之中,已有人主动赶过来为姑娘们解难。
“住手!”秦少珩几大跨步冲上来,提溜着那领头之人的后领,骂道,“冯大,你小子喝了几滴马尿你是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胆敢调戏良家小姐。”
此时颜姝几人都吓得不轻,听到这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霎时安心一大半。
但听秦少珩叫的这姓,柳明昭脸色更差了。她小声对颜姝说:“那人是柱国嫡长孙,听说从小体弱,之前一直养在泰州程氏大族,才回京一年。”
颜姝惊魂不定,心道难怪这人敢在有昱王做靠山的酒楼里撒泼,原来来头竟这样大。
柱国,是特封有功勋将军的称号,正二品功臣。以秦少珩金贵的身份,都不能对他怎么样。
那冯大挥开秦少珩的手,嚷嚷:“调戏?谁说老子调戏?看中哪个娶回府去,跪着舔我还来不及……”
他话还没说完,被人从背后一脚踹翻在地,顺着楼梯滚了好几阶,一顿哀嚎:“谁踢的,谁踢的!要你不得好死!”
“我踢的。再放肆,现在就杀了你。”
众人朝那道清冽平淡的声音望去,见奚元钧面色阴沉,眉头重蹙,一副蓄怒待发的可怖模样。
冯大摔得腰疼背裂,酒醒了大半,看到奚元钧发火,原本赖在地上不动的窝囊样子顿时停了,讪讪地站起来,忍住了还没说完的骂骂咧咧。
不管奚元钧敢不敢豁出去对他怎么样,那句话听起来都太可怕了。口中喊打喊杀,语气却那么冷静。比大喊大叫要可怖得多。
见状平息,率先沉静下来的颜姝赶紧拉着姐妹们远离这群酒疯子,狡猾地走到奚元钧秦少珩他们身边,假装和这几位很熟的样子。
怕事情收不住波及太大,颜姝还对奚元钧大声道:“我们没事的元钧哥哥,你别动气,我们得回家了。”
奚元钧扫了颜姝一眼,眼神古怪,但他没说什么,默认让她借势了。
那群纨绔子一听颜姝叫奚元钧哥哥,一个个也不敢节外生枝,灰溜溜回到酒席中。
波澜平息,颜姝简短向奚元钧和秦少珩道过谢后,便欲护着好友们离开。郑云淑吓坏了,翁荣也脸色发白。
奚元钧他们方才只是见有吵闹声,以及周围人都看向楼梯处看热闹,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不料恰好遇事人是颜姝她们,歪打正着,帮她们解决了危机。
若不是奚元钧在,那冯大撒起泼来很是棘手,要等到伙计和护卫过来再劝,恐怕颜姝她们还得受些委屈。
颜姝道谢的话语简单,说完就回头去找其她人,没有想要跟他们两个过多拉扯说话的意思。奚元钧看几个姑娘确实受了惊,预备好人做到底,让他的小厮去护送她们回府。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又过来了一群人。
“阿荣!怎么回事?”来人声如淌泉,温润明晰,疾步赶过来后,同一群少年一起将人护送走了。
是翁家三公子。有他护送即可,奚元钧便没吩咐人去跟着。
颜姝快要走完三楼到二楼的木阶时,忽抬眸看了眼,今晚被高门纨绔纠缠,幸得奚世子解救。她回头时,奚元钧和秦少珩已经转身走了,只看到两人挺拔颀长的背影。
颜姝心有感激,不过这会儿没有多余的心情管顾男女之事,改日有空再谢他。
冯大以及一群纨绔子的骚扰,让几位姑娘都心有余悸,正巧有翁霁在,翁荣便让哥哥带着翁家子弟和小厮,一一将柳姑娘、颜姝她们都送至家门口。
两辆马车,先送柳姑娘回柳府,随后是颜姝和郑云淑。
时间过了一阵,约莫两刻钟的样子,姑娘们的情绪这才调节平稳了下来。期间,三人互相握着对方的手,安静坐在只有透过竹笭形成一条一条微光的黑暗车厢中,仅闻车轮滚滚和彼此的呼吸声。
翁荣终于回过神来,凑到窗边,隔着竹笭对骑马随行一侧的翁霁说:“三哥哥,今晚的事千万不要让爹娘知晓。”要是让知道了,翁荣往后可能夜里再也出不了门。
“好。”翁霁温和应下。
颜姝始终心有愧疚,黯然说:“阿荣,都怪我,不然咱们也不会去虹楼那种地方。”
方才,那冯大险些碰到翁荣,要真让他得逞了,翁荣恐怕好一阵时日都不得安宁,心里害怕。
“才不是,和你有何关系?”翁荣急声安抚颜姝,怕她多想,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但她又觉得安慰很苍白,便扯了别的事来说,“你莫要自责,也别难过。有失必有得,咱们虽然遇上了事,但是得了奚世子搭救,这便值了呀。你再去谢他,下次找他不就有理由了?”
郑云淑也跟着劝:“是啊,咱们要往好处想。”
颜姝点点头,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角。她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哪怕被拉拉扯扯的人是她。但她不怕这些,就怕给胆子小的姑娘留下心理阴影。
翁荣见她笑了,心里这才轻松,努力学着俏皮:“臻臻,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奚世子他们虽然高傲了点,但其实是正直可靠的人。”
马车旁边,翁霁打马随行,不想偷听姑娘们的谈话也没办法。他听闻妹妹向颜姑娘推崇奚世子,望向远处的温润眉眼轻眨了下。
苍璃色,安静润亮的眼眸在不知某个时刻,悄褪一缕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