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翻案(五)
阿染知晓之时,震惊、愤怒,又觉得真是好笑,当年陷害姜长安,这些人用了多少心思?
他们忌惮他,有人害怕他的武功,有人害怕他大权在握,有人害怕他嫉恶如仇,还有人害怕他抢自己的位置……
结果,他活不过十八,他要死了,他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人,这些算计,这些真相,到头来,都只书写成血淋淋的两个大字——
恶心。
阿染说完,仍旧是极致的安静,就像是大风大浪过后,凌乱与颓废的安静,真相让人沉默。
余江想说话,想问为什么不说?
但张了张嘴,又把一切都吞回去,姜长安怎么说?让人知道他快要死了,对厢族还有震慑之力吗?
他的沉默,是一种保全。
此刻,当年涉案官员也全都沉默了。
在这样的真相面前,没人能为自己辩驳,下面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会将他们撕碎,内心的震惊与懊恼,也在撕扯。
当年,他们一起扑上去,打倒一头巨大的老虎,他们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结果,这是一头为他们而透支自己的老虎,只剩下一张虎皮还在强撑。
那卷宗上,他们给姜长安定罪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成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阿染说完,安安静静站着。
红色的衣裳翻飞,她撑着刀,目视前方,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真相已经公开,姜家冤屈也已当着天下人洗净,已得所求,而那些对不起姜家人的,朝廷如此处置,她并不在意。
——心中有秤,手里有刀,她就是公道。
萧和青在旁边望着她,从开始到现在,太子一直冷静克制,但此刻,眼眶湿润,手指紧紧捏着衣袖,面白如纸。
刀蛊、十八岁。
她一直知道代价,那些不敢应承的以后,是她所没有的未来
。
只求今岁,是因为没有明岁。
萧和青手指抖动,指尖泛白,心脏像是被针扎,细密的疼痛好像将胸口处全部掏空,他有那么一瞬间,彷佛已经窒息。
姜十一声音轻颤,张了张嘴:“什么意思?姜长安只活十八,那姜阿染呢?”
事尽知闭上眼睛,将湿意收回去,“……也只活十八,还有四个月。”
安静过后,议论声骤响——
“大将军为了上战场,竟然只活十八?!”
“他们陷害这样的大将军?”
“该死的,龌龊!”
“陷害大将军者,该死!”
“陷害大将军者,该死!”
……
一声又一声,喊声震天,那四百官员唇瓣苍白抖动,却再不敢做任何辩驳。
姜长安是个注定千古留名的悲惨之人。
只活十八这一条,使得这个人即便死了,也注定永久活在人们心中,是大雁永久的英雄。
他们倘若不认罪……活不了。
这江湖,终会有义士出手,姜长安不是占了大义,他已是“大义”。
一个又一个官员跪下,俯首。
那涉案四百官员,满朝文武的一大半,全都跪在地上,等候审判。
萧遂呼出一口气,看着站在高台之上的姜阿染,两侧台下是俯首官员,她站在台上,红衣翻飞,与当年少年彻底重叠。
宣和帝萧遂正式下令——
“按照律法,严惩所有涉案官员,绝不姑息!
“恢复姜长安镇北大将军封号,其以一当万,大败厢族,实乃大雁肱骨,然遭奸人迫害而亡,今终得以真相大白,加封忠勇王,配享太庙,立镇北大将军庙,供百姓祭奠姜长安及历代镇北大将军累世之功。”
异姓王!
这大雁目前唯一一位异姓王,配享太庙、立镇北大将军庙,都是重赏,一个臣子从未有过的荣耀。
但那是姜家姜长安,他值得。
姜长安叛国案,自此,正式翻案。
十三年前的错误拨乱反正,一时之间,不少人都有物是人非之感,他们下意识看向姜阿染,这个与姜长安极其相似的姜家女。
然而,听到旨意,阿染没动。
礼部尚书赶忙道:“姜姑娘,你该谢恩!”
姜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了,所有加封给姜家的东西,都该姜阿染谢恩,而且,这可是异姓王,她竟然不激动?
姜长安是异姓王,姜阿染就是郡主。
阿染闻言,依旧没动,只回:“我二叔已经冤死了,这封赏,他也得不到。”还未必想要。
被人害死,再多多给些补偿,有什么好?
姜家没人了,只剩下她一个,还能活四个月,所有的封赏与加恩,都不过是虚名,过眼云烟罢了。
况且,皇家给的权势与地位,得有认可,才能存在。
她有刀,她就有一切。
“那你想要吗?”萧遂突然问,很好奇。
“不想。”阿染没有迟疑。
众人有些震惊,但又觉得——这就是姜家人,就是刀客阿染。
萧遂愣了愣,随即一笑:“你也确实用不着,你可是朕早早定下的太子妃,看来你和太子关系很好,待姜家事毕,可择日完婚。”
阿染问他:“陛下承认姜氏女未来太子妃的身份?”
萧遂点头:“自然承认。”
“那也是认可我姜家,对这大雁的牺牲与忠诚?认可姜家清清白白的忠义名声?”
“自然。”
阿染笑了:“那便够了。”
她看向皇城方向,眼神无波无澜:“姜氏女是定下的太子妃,是陛下及这天下认可的姜家之功,姜家当得起。
“但我姜阿染,终生不入宫。”
众人一怔。
下一刻,阿染像是想到什么,补充:“偷酒不算。”
想了想,她又补充:“有事不算。”
又想了想,再补充:“杀人,也不算。”
众人:“…………”
一时之间,莫名一言难尽。
不过,刀客阿染的名声不是一天一天了,这些话由她说出来,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天涯海角,策马持刀走江湖,才是天下第一刀客阿染。
萧遂皱眉想说什么,萧和青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父皇,儿臣以为,此事日后再议,今日当着天下人,当以姜家案为主。”
什么太子妃不太子妃,阿染只有四个月了!
他早已不想他和阿染的未来,只想尽快解决姜家案,去找陈留,找不救人,找各路神医,救阿染……
他要她活!
萧遂闻言,收回视线,垂眸缓缓道:“太子说,丞相乃罪魁祸首,如今看来,丞相似乎也并非罪无可恕?他毕竟是丞相,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来了!
除了不知情的百姓,所有人都是一震,满朝文武,涉案者早就如惊弓之鸟匍匐在地,其他人此刻也都绷紧神经。
这才是今日的关键。
邹茂率先开口:“陛下,姜长安最主要的罪是通敌,这与何家有关,与段丞相并无干系呀!”
就算有玉娇娘给何家作证,当年何丞相并非真要害姜长安,可与厢族圣女勾结,诬告姜长安通敌,何家清白不了。
自己外家都没洗干净,萧和青告段元立什么?
邹茂反问。
萧和青眼神一冷,随即,他行礼:“回父皇,儿臣要告发段元立的,不仅仅是诬告姜长安与知情不报、抹除线索等,是——丞相段元立,乃姜家灭门案幕后真凶!”
叛国案结束了,剩下的便是灭门案。
叛国案里面,所有的证据都不够将段元立拉下来,更不够占据大义,让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赢过段半朝。
但是,灭门案可以。
他话音落地,下面再次哗然,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动。
在此刻之前,传扬开的是姜家叛国案,而不是灭门案,要知道,虽然这两案合成姜家案。
但灭门案更难查清,性质也更加恶劣。
今日不仅揭开叛国案,竟然还能揭开灭门案!
“肃静——”
沐人九喝道,下面勉强才安静。
萧遂问:“可有证据?”
萧和青抬手,黑玉一行人压着一个黑衣人上来,这个人已经被挑断手脚筋,废了内功,卸掉下巴。
“此人乃厢族高手,也正是十三年前,灭门姜家之人!”萧和青回禀。
阿染颔首:“对,我记得他们戴着的面具。”
这人是日月派那晚留下的活口。
阿染几乎杀掉所有人,但围攻萧和青那几人,他们动了手脚,留下两个活口。
一个已经想办法自杀,这一个他们控制得好,还活着。
沐人九又呈上调查证据,这些都是厢族圣女配合才能调查清楚,这些人什么时候来大雁,又做过些什么,查不全,但有一半。
而其中有能与姜家案连上的线索,便已经足够。
这个人的身份,更是一清二楚,是厢族人,也确实是十三年前、两族大战之后就入了京都。
“这些人被一个叫做‘曲’的厢族高手统领,这些高手,就是当年阻止母后带领十八骑救下姜长安、又灭门姜家之人……”
萧和青顿了顿,给众人解释十八骑与何皇后。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太子之前敢承认何丞相联系厢族圣女,原来,何皇后确有救人之举。
十八骑的幸存者,亲口所说,姜阿染可以作证。
“曲是谁?”立刻就有人问。
萧和青抬了抬手,黑玉喂给那烂泥一样的人一只蛊虫,玉娇娘配合发动蛊虫。
人群中也有厢族长老,皱眉:“圣女,你这是做什么?帮姜家吗?”
两族如今和平,所以他们能出现在这里。
但厢族与姜家,那是宿仇。
刚刚玉娇娘已经很让他们生气,甚至准备回族中提议废除圣女,如今,对方竟然还帮着姜阿染?
玉娇娘一手抚摸着牌位,眼神平静:“今日,我是姜玉氏。”多年来,在家族与爱人之间,她一直选家族。
如今,终于可以做她十三年前就想做的事情,选一回爱人。
厢族人面色难看,姜玉氏,圣女竟然以姜长安妻子自居!
阿染闻言,皱眉。
“父皇,这是儿臣从厢族玉家借来的蛊虫,没有其他作用,只是在人极度痛苦的时候,可能会控制不住,说出实话。”
萧和青声音淡淡,而在那人痛苦抽搐时,他突然问:“曲是谁?”
那人挣扎。
萧和青拔高声音:“曲是谁?”
这三个字很慢,却很清晰,那人痛苦翻滚,吼道:“楼公子,侠客山庄楼公子!”
不知情者全都大惊失色,纷纷看向段元立。
楼公子是段墨天最忠心的属下,相当于侠客山庄大总管,他是丞相的狗,他的行为,代表着丞相。
而这样一个丞相亲近之人,竟然是厢族细作?是大雁官员与厢族合作的桥梁?
楼公子今日没来,否则,一些人定然坐不住,想要拿下他。
阿染补充:“是楼公子,我与太子等人亲眼所见,八月十五,我们听闻十八骑消息,便……”
她将之前在日月派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涉及姜家灭门案,她的话,本身就会是证据。
“楼公子就是厢族细作统领‘曲’之事,众多人亲眼所见,还有此人为证。八月十五,姜姑娘也险些被害,幸而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今日才能前来作证!”
萧和青一字一句:“丞相段元立,勾结厢族,残害忠良,栽赃陷害,知情不报,事后灭口,又欲灭镇北大将军府满门,十恶不赦,当诛之!”
下面又是低低议论声。
“果然,灭姜家满门的,也是段元立!”
“这也太可恶了,陷害姜长安不算,竟然还灭姜家满门妇孺,太狠辣无情了。”
“当然狠辣,这可是段元立,上月不还让厢族人去杀姜阿染吗?”
“差点被他得逞,杀得姜家一个人也不剩。”
“严惩段元立!”
……
姜十一总算明白阿染为什么要假死一次!
灭姜家满门太久远,很多证据不清晰,但近在咫尺,他们又对姜家遗孤下手,残忍至极!
这样的行径,在姜长安冤屈刚刚昭雪的时候公开、在众人最愤怒的时候说出,才能给段元立致命一击,大义远远偏离他。
沐人九垂下眼睑:“陛下,姜家满门,需要公道。”
下面,愤怒的众人喊道——
“还姜家满门公道!”
“杀段元立!”
“还姜家公道!”
“诛杀段元立!”
……
萧遂抬抬手,阻止这些吆喝声,目光看向段元立,“丞相,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段元立终于动了。
他将笏板缓缓放在地上,直起身,取下丞相官帽,下意识拍了拍上面的一点细微灰尘,手指摩挲过,纤尘不染,随后,松开手,官帽落在了笏板旁边。
他整了整衣服,抬头一笑:“你们查得很清楚,没什么好辩解的。”
说话时,他眼神平静,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疯狂前的平静,萧和青骤然想到。
余江喝道:“姜家清白,累世功勋,姜长安这样的千古忠臣、姜家妇孺,你竟然也下得去手?”
萧遂站起来,指着段元立,冷冷道:“拿下他!”
不能废话了,段元立此刻很反常。
侍卫们冲向段元立。
“嘭!”
搭起的高台轰然炸开,一个霹雳弹的威力就足够让现场混乱,一股雾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陡然间散开,瞬间遮挡时间。
“小心!”
“有刺客,护驾!”
“啊!”
……
阿染在炸开的瞬间,提着萧和青飞起来,远远避开攻击。
“咻咻——”
下一刻,两支利箭射向场中之人。
百里射箭了,一箭朝上,一箭朝下,是皇帝与太子。
段元立莫不是要造反?!
阿染面色一变,长刀抵挡过去,将萧和青护在身后,上方,沐人九站在皇帝前面,抵挡箭矢。
等将这凶猛的箭击落以后,浓雾也散开了,再抬头,突然发现段元立和段墨天都消失不见。
“我在侠客山庄等你们。”段元立的声音远远传来,之后,再没有动静。
他没有反,但他逃走了,逃回最安全的侠客山庄。
“追!”沐人九下令。
无数高手动了,屋顶之上站着的护卫队、弓箭手,也早就朝着段元立消失的方向射击,可惜都晚了一步。
爆炸突然,雾气更是从未见过,耽误了时间。
侠客山庄的人留下断后,与大内缠斗在一起。
但不仅大内的人,那些因为姜家而愤怒的江湖人,同样围攻过去,侠客山庄很快落败,有人被杀,有人逃离。
段元立与侠客山庄,如今已人人得而诛之。
阿染:“他离开的方向,没有守卫。”
声音平静,彷佛并不意外。
守卫早把内圈围得铁桶一般,但在刚才,那个方向的守卫消失了,不是被杀,而是段元立的人。
萧和青抿唇:“他早有准备,段元立本来就不好杀,逃走也是正常,但撕开他的罪行,很快就能拿下他。”
逃走也只是一时。
如今,大义远离他,人人得而诛之,就好杀了。
他们与段元立之间,都有底气,都有势力,争抢的就是大义,姜家案,使得段元立失去大义。
有大内密探上前汇报:“陛下,段家一个人也没有,早就空了。”
萧遂同样不意外,点点头:“下令缉拿,能抓段元立为姜家报仇者,重赏!”
阿染看着侠客山庄方向,今日一切都很顺利,但也……太顺利了。
萧和青声音轻轻:“阿染,段元立没反抗。”他也觉得奇怪。
阿染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不管他要做什么,认命也好,还有算计也好,他都必须死。”
萧和青扭头看向她,眼眶泛红,唇瓣微颤,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一个字。
阿染只是一笑。
大量的护卫与驻军涌来,包围了这里,那有罪的官员陆陆续续押下去,萧遂下着一道又一道圣旨,无非是如何拿下段元立及其党羽,为姜家平冤。
于是,不仅有罪的官员被拿下,段元立的人同样被拿下,从之前名册泄露,段元立的人就被一批批清理,如今更是一网打尽。
以姜家案开始,现在,似乎又与姜家案没太大干系。
阿染见此,将刀背回去,抬脚便要离开。
要杀段元立和楼公子,就必须要去侠客山庄,而那里面不好进,要做更多的准备。
平反之后,这里的一切她都不在意了,还是那句话——
她心里有秤,手里有刀。
身后,玉娇娘抱着牌位跟上:“阿染……”
阿染停下脚步。
还没人拿下玉娇娘,因为她是厢族圣女,即便要审判她,为了两族和平,大雁朝堂也会有所顾忌。
阿染问:“你要做什么?”
玉娇娘摇摇头,她背弃了厢族,大雁也恨她害姜长安,即将面临的死亡危机并未让她害怕,反而露出浅浅的笑容:
“不做什么,我终于不再是圣女,我可以做姜玉氏了。”
阿染看着她,突然抽刀挥下。
刀击碎了牌位,名贵坚硬的木材碎成块,玉娇娘瞳孔一缩,下意识蹲下去捡,神情慌张。
阿染收刀,背着刀离开,红色衣摆飘动,越过人群,声音无波无澜——
“姜玉氏?我姜阿染代表姜家,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