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烧了
阿染果然下意识靠近他一步,双眼明亮:“我要做什么?”
与萧太子多次合作,已经知晓此人算计,从前都是被动入局,这还是第一次,他要主动设局。
阿染很有几分期待。
萧和青强调:“很危险。”
阿染摆摆手,丝毫不放在心上:“从前入局危险也不小,你设局,危险交由我来应对。”
她的手摸上长刀,眼中锋芒毕现。
萧和青伸出三根手指:“只有三成胜率。”
阿染一笑,杏眼弯弯:“比起如今一无所知,有一成胜率,就可以尝试。”
萧和青露出笑容。
这就是阿染,一个永远天不怕地不怕、随心所欲的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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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沐人九能起身了,便坚持要返京,他们此行来厢族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早就该折返京都。
折荛娘子送他们离开厢族。
不少厢族人知晓姜阿染在玉家,但有玉家长老与圣女护着,倒也没人来袭杀她。
“保重。”玉倩倩有些别扭,嘟囔一句,“我也算兑现承诺,送你离开了。”
自打阿染身份暴露,她就一直避开她,没有交流,一直到今天阿染离开,才来相送。
阿染看向她,招招手:“过来。”
玉倩倩扭扭捏捏过去,撇嘴:“干嘛?”
真是没想到,自己挺喜欢的“小冉”竟然是传闻中的姜阿染,还是个女儿身……
阿染眉梢一挑:“虽说骗了你,但也是你傻才会被骗。”
玉倩倩:“??”
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气鼓鼓正要开口,阿染将手上的瓶子丢给她,“送你了,好好修行蛊术。”
玉倩倩下意识接住,一愣,到嘴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竟然是五彩蛊?!
“你真送我?”玉倩倩不可置信,这可是将蛊啊。
阿染:“我留着也没用。”
她不怎么放在心上,随意地挥挥手,玉倩倩心情复杂,拿着瓶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旁边,沐人九问折荛娘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折荛娘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犀利冰冷:“没查到多少,时间太久了,而且,大多数记录都被抹除干净,只能从蛛丝马迹中窥到一二。
“十三年前,在我进京那段时间,拓跋夷的父亲、前厢王确实有动作,有高手离了厢族,应当是去大雁,我与何九州合作,拓跋氏可能是与段元立合作,具体做什么,还没查到。”
阿染眼神一沉。
十三年前,还真有厢族掺和。
何九州来信圣女,暗地里,段元立与厢族合作,借了一批高手过去。
至于那些高手做了什么,尚无线索。
“当初那批人一个都没回来,我也是对比大战名单与失踪高手,才锁定一些人。”折荛娘子将手上名单递给萧和青,“我这边会继续调查,一有线索就立即通知你们。”
萧和青接过,也没着急查看,而是认真收了起来。
他更在意的反而是另一桩事,抿了抿唇:“圣女,二长老、四长老,关于阿染体内蛊虫之事,还望玉家多费心。”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翻看典籍,有些了解,却始终没能解开阿染体内蛊王之谜,萧和青放心不下。
闻言,玉缺立刻点头,拍了怕腰间荷包,“放心吧,好处都拿了,我们肯定会尽心。”
萧和青给他们玉家人都送了礼,就这么一个要求,他们当然会尽心琢磨。
涉及蛊王,玉家心甘情愿。
玉残想了想,建议:“除我们玉家外,这天下还有一个人或许知晓,她比我们厉害。”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神农氏,不救人。
萧和青苦笑:“她是段元立的人,未必会给阿染看,我也不放心让她看。”去找不救人,让她研究阿染体内蛊虫,极可能是有去无回。
阿染看着萧和青,眼神复杂。
她真不理解这个人,明明他们可能是宿仇,明明她可能让何家颜面扫地,从此为罪臣,为什么他还要对她好?
阿染自己都不在意生死,这人却如此在意。
萧焕垂眸,思索着有没有让侠客山庄“不救人”帮阿染一次的可能,她这些年没什么动静,住在侠客山庄,但未必就真听段元立命令。
沐人九同样眼神担忧,他也是才知道,阿染所谓“没有”并非真的无事,而是她不放在心上。
阿染不再多想,摇摇头,态度随意:“蛊虫又取不出来,那就干脆随它去,反正也没什么不好的影响,提升天赋是好事。”
代价,她愿意付。
玉倩倩握着五彩蛊的瓶子,忍不住瞪着眼睛插了句:“倘若真有什么不好影响,那可是蛊王,等它发作……就来不及了。”
阿染闻言,表情依旧浑不在意。
萧和青无奈,声音轻轻:“无论是好是坏,总要知道怎么取出来,此后余生,才能百岁无忧。”
有那么一只蛊王在体内,总是让人悬着心,偏偏还取不出来,不是让人日日忧心吗?
能找到取出来的办法,无论好坏,才能安心,此后无忧。
百岁无忧……
阿染轻轻一笑,她翻身上马,策马离去,挥挥手潇洒自在——
“谁能都活百岁?我只求个今岁无忧,哪管明岁!”
声音悠长,在空旷的原野回荡,马蹄哒哒,渐渐远去。
萧和青喃喃:“今岁无忧,也要岁岁如旧。”
他抬手行礼,态度客气:“劳烦诸位,任何报酬都只管找我来索。”
说完,上马追去。
其他人客气点头后,一群人策马离开,朝着边凉方向跑去。
最前面那道影子最快,烟青色衣衫翻飞。
“姜阿染,你慢点!”萧焕喊道。
“你追上呀,哈哈哈!”阿染大笑,笑声爽朗开阔,渐渐消失。
一行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
玉倩倩声音轻轻:“姜阿染,真是不将蛊虫放在心上,她是个不寻常的人。”
谁知道自己体内有蛊王后,还会这么淡定?
玉残眼神复杂:“是个自由的人。”
活得坦荡潇洒,顺心而为,又不畏惧死亡,生与死,来去自由。
他摇摇头:“回吧。”
一行人折返湾月谷。
折荛娘子没动,她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许久之后,声音轻轻,似消散在风里——
“她和你很像,又很不一样。”
若你能像她,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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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第一州便是凉州。
边凉占据三分之一,也是抵御厢族的前线,这些年无战事,士兵们也没多少军费,便开垦土地,放马牧羊,过得还算不错。
阿染经过,边凉众多将士前来拜会,甚至有垂垂老者,再见姜家人,涕泗横流。
百姓们听闻消息,夹道欢迎。
“姜”这个姓,在边凉很重。
而过了边凉,“姜”姓的影响便在削弱,一直到凉州府城——原城。
又是完全不同的待遇。
“姜”这个姓,在原城是罪恶,因为这里还有更重的一个姓,柳,原凉州布政使司柳宽的“柳”。
厢族王驾崩,凉州自然能收到消息,关于姜阿染的到来,原城百姓也有人知晓。
一行人入城,原是准备去住客栈。
然而掌柜面无表情:“我们原城,不欢迎姜姓人。”
他的视线看向阿染,眼神冰冷。
萧和青皱眉。
沐人九长鞭一甩,喝道:“这大雁百姓,还没人有资格说这话!你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难道没被姜家人保护?”
姜家世代镇守边凉,祖祖辈辈都在保护大雁。
那掌柜冷笑:“正是因为姜家过去功勋,所以对于姜小姐,我们并不置喙,但姜小姐竟然想给姜长安翻案,就不能怪我们不客气了!”
原城人,深恶姜长安。
“你不怕我们杀了你?”萧焕问。
掌柜梗着脖子,闭上眼睛:“要杀便杀,反正姜家人仗着祖辈功勋,杀人从来无拘。
“我是柳大人于水患中救出来的,临死前为柳大人向姜家人叫一声屈,值了!”
沐人九面色难看,手挥动。
阿染握住他的手,眼神平静:“走吧。”
她没说什么,抬脚往外走。
萧焕跟上去:“原城这个地方不好,我们现在就走。”这个地方对阿染的恶意很大,他不愿见她被人指指点点。
萧和青却摇摇头,看了阿染一眼,“就在这里休整,阿染,同我们住到驿站去。”
闻言,阿染点头。
曾经的柳家在这里,姜玉楼先来一步,她一定要在这里休整一天。
萧焕轻叹口气,便不再说什么。
驿站属于官方,并不归属凉州原城,他们住到里面去,倒是没人拒绝,但知晓阿染存在,驿站之人态度冷淡。
现任凉州布政使司顾远意匆匆而来,见面行礼:“太子殿下!沐大人!姜姑娘!”
他看了萧焕一眼,有些迟疑,他没认出来,但又觉得莫名熟悉。
萧焕摆手:“别看我,我就是个护卫。”
顾远意:“……”护卫没这么横的。
不过,他到底没说什么,看向太子,轻叹口气:“殿下,臣已经听闻刚刚客栈之事,这,唉,原城百姓是有些脾气。”
“他们一直这样?”沐人九皱眉。
顾远意苦笑:“姜家是边凉的信仰,柳宽是原城的信仰,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知晓,柳宽在原城的影响力这么大。”
他摇摇头,很是无奈:“原本原城没这么繁荣,柳宽在任期间,使得原城越来越繁华,开垦荒地,接纳流民,人人称颂,是许多人的父母官、救命恩人……”
这里的人都受过柳宽的恩,这是一个绝对的好官,身先士卒,从无私心,更不贪墨,无冤假错案,也不徇私。
原城原本人并不多,凉州是战乱之地,又极为苦寒,百姓们都搬迁到其他地方。
是柳宽担任凉州布政使司后,才让原城百姓越来越多,没有欺压、没有压迫,人人都念着他的恩情,记着他的功绩。
“柳宽的府邸已经成为一座庙,原城百姓供奉着柳家人,为他们祈祷来生。”顾远意再次摇头。
他来凉州当布政使司已经十三年,珠玉在前,他始终没得到一个好评,只能继续待在这里,在柳宽的阴影下当官。
他自诩也算兢兢业业,可百姓们惦记着的还是柳宽,十三年前都没升官机会。
顾远意都想哭一场。
萧焕眉头紧锁,又问:“你有发现柳宽任何不寻常之处吗?”
顾远意苦笑:“没有,一点也没有。”
从姜家翻案开始,他便一直在查,可确实没有,顾远意也不能制造伪证来冤枉柳宽。
萧和青闻言,垂下眼眸。
阿染却没有任何迟疑,抬脚往外走。
“去哪儿?”
“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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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如今已是一座庙,里面供奉着柳宽父女,还为当初柳家所有死去的家奴立了牌位供奉。
香火鼎盛,原城人时常祭拜。
阿染站在牌位前面,视线盯着旁边的一幅画像,眼神冰冷。
萧和青走过去,当即皱眉:“谁画的?”
这竟然是一副姜长安伏法图!
“原城一位文人,字‘柳絮’,他少时家乡遇难,柳宽救了他们,将人接到原城居住,见他天赋极好,还资助他上学科考。”事尽知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许卓君和姜十一。
萧焕伸手想要取下,姜十一摇摇头:“没用,他每天都要画一幅,取了又会挂上,若不是他名声较广,我真想杀了他!”
她连续几天取下,对方就连续几天画好,挂上去,原城如柳絮这样的文人不少,柳宽开办学院,资助了许多文人。
沐人九眼神阴毒:“那我来杀。”
他命贱,不在意名声,更不怕人来骂他。
萧和青摇摇头:“别着急。”
他视线看向阿染,果然,对方刀鞘挡住萧焕的手,没让他取下来,视线依旧看着那幅画。
柳絮没见过姜长安,伏法图也不过是想象着画出,画中的姜长安模样狼狈,跪地伏法。
这图根本不是为了说明什么,而是发泄。
她下山以来,走过很多的地方,包括姜长安灭门的淮乡云中门,但只有原城让她十分不舒服。
阿染背对众人,轻声问:“怎么样?”
事尽知摇摇头:“大小姐,姜玉楼的人将柳府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有。”
他压低声音:“牌位我们都替换了,屋子、房梁、墙壁、地下……挨个检查,掘地三尺,没发现任何异常。”
海神庙的情况姜十一都知晓,所以这柳家,他们翻得很干净,没敢有任何遗漏。
许卓君抚摸头发,轻叹口气:“若非柳宽与柳娇娘他们的尸首被大将军处理了,我还真想挖坟出来看看。”
“没有尸首?”萧焕皱眉。
萧和青点头:“之前就已经查过,柳家人的尸首是姜长安处理的,一把火全都烧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有些无奈,但凡姜长安留点什么,也不至于无从下手。
不过,对方全烧了,应当有缘由。
“对,直接调查没有任何线索,这一次我们来原城,主要还是从细微处调查,得到的线索也不多。”
事尽知汇报调查结果:“柳娇娘不常在原城,常年只有柳宽一个人住在柳府,根据当年给柳府送菜之人所言,柳宽不喝酒,为人节俭,府上仆从很少,平日里只是要些家常菜,待人和善,给价公道,是个没有欲望、没有缺点的好人、好官。”
“另外,我们从一个曾去柳府给柳家小姐做衣服的绣娘那里查到,柳宽很宠爱柳娇娘,自己节俭,却力所能及给柳娇娘最好的,送菜之人印证了这一点,柳娇娘回原城,柳府就会要一些比较昂贵的好菜。”
“那绣娘身旁徒弟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给柳娇娘做衣服时,柳宽与柳娇娘发生过争吵,提到姜长安。
“那段时间姜长安接任大将军,所以绣娘清楚记得这个名字,当日柳宽很生气,柳娇娘只是让他别管,就离开了柳府。”
阿染与萧和青同时眉头一皱。
萧焕也觉得不对,疑惑:“柳宽不同意柳娇娘与姜长安大将军,那为什么又带她进军营?”
事尽知摇摇头。
萧和青心中一动,突然问道:“我记得柳宽没有其他亲人,曾经就一房远亲,还被判刑了?”
姜十一点头:“对,这也是柳宽名声好的原因,他唯一的亲眷借他名号犯事,被柳宽捉拿下狱,判了流放,凉州人见布政使司亲眷都不能犯事,自然夹紧尾巴,不敢乱来,百姓对此人人称颂,拍手叫好。”
沐人九:“人呢?”
“死了,死在流放路上。”姜十一回答,姜玉楼很会查消息,这些能调查的人自然不会放过。
萧和青眯起眼睛,喃喃:“对亲眷不留情,倒是对女儿宠溺……”
看似铁面无私,却又十分慈爱?
白玉像是想到什么,诧异开口:“柳宽这样刚直的人,应当会得罪不少人,他本人清廉,自然下人很少,那么多年,没人暗杀他?”
黑玉点头,同样好奇。
他们跟着太子殿下,见惯了刺杀,也知道朝中官员或多或少都有遭遇,柳宽这么刚直,竟没人买凶?
“没有。”事尽知再次摇头,“没有相关消息,也可能是……没人成功。”
不管是没有还是没人成功,都挺有意思。
许卓君像是想到什么,又道:“柳家小姐宣扬大将军玷污他时,大将军没有阻止,所以军中将士也没放在心上。
“我们调查许多人,才又得到一个消息,当夜,大将军曾经悄悄离帐,第二日,柳宽带柳娇娘匆匆返回柳府,又一日,大将军灭柳家满门。”
在场众人同时皱眉,姜长安离开那一次,与他后来灭柳家满门有没有关系?
他去做了什么?还是去确定什么?
事尽知叹气:“都是些细碎线索,当日知情者都已经亡故,查不到确切消息,这一罪看似不打紧,却最难翻,因为……柳宽名声太好。”
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到柳宽不好之处。
这个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贪污、不徇私、不钻营,一心顾好百姓,发展边凉。
这一罪,到底要怎么翻案?
姜十一看向阿染,想知道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阿染却又看向那幅画,过了一会儿,她突
然取下来,将画在香蜡上点燃,朝着供奉的柳家牌位扔过去。
“轰——”
香油引燃,烈火瞬起。
众人一愣。
姜十一更是大惊:“阿染!不要轻举妄动,这是原城,你想洗清大将军冤名,就不能来硬的!”
别说烧掉牌位,姜家后人烧掉“姜长安伏法图”,就一定会被原城人骂得狗血淋头,她竟然烧柳家牌位?!
阿染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平静:“既然来了,就不能什么也不做,放出消息——姜阿染来了,烧了柳家牌位。”
她看向萧和青,二人对视一眼。
萧和青明白,阿染这是说:计划开始。
他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一个轰轰烈烈,注定闹得沸沸扬扬的开局!
她一如既往胆大。
萧和青笑了,扬声道:“再放出消息,姜家案主审太子萧和青也到了,就住在驿站。”
——他一如既往配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