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裴琅的生母是名动江南的美人, 祖父虽是商贾之流,却握着东南西北许多口岸商线,女儿自小跟在自己身边, 从漠北走过江南, 自戈西到过东瀛,偏偏在京夑时一误倾心了当今天子。
自诞下裴琅, 她身子一直不好, 加上新入宫的慧昭仪、张贵妃等美人,很快就昙花一现,失去了所有陛下所有的宠爱与自己的生机, 最后早早地薨在了二十五岁的那场夏日。
那时的裴琅尚且不过五岁, 却莫名清楚地记得她那时的模样。
窗外的太阳光很刺眼,照得她忍不住眯起眼, 又撑着桌案, 想往窗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说:“人这一辈子有许多瞬间, 你父亲接下我绣球的时候笑得最真心,我只要那个就够了。”
成景帝刚愎自用,多疑善变, 裴琅实在不知道他的真心有什么值的。
可是兜兜转转过去这么久。
他发现自己同母亲一样没有长进。那么多个瞬间,他只要每晚能见到人的那眨眼就足矣。
裴琅不说话,只是躲开姜君瑜的目光,好像在专心走神。
姜君瑜呼吸了几瞬,稍微平静下来,只是等不到裴琅的一个回答, 仍然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不回我?”她问。
这次没有沉默太久,裴琅抬了下眼, 答的像很随便似的:“没什么,想看就看了。”
这简直不算一个答案。
姜君瑜有些烦他了,小声嘟囔:“你以为栖梧宫是你家么?想来就来?”
“……”裴琅默了片刻,最后告诉她:“整个皇宫都是我的。”
姜君瑜:“……”
她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小声骂了裴琅几句,不敢让他听见,却又觉得自己是想让他听见的——不然就不会说出来了。
沉默在姜君瑜和裴琅之间其实不是很罕见的情况,姜君瑜快要死的那段日子,以为裴琅同成景帝狼狈为奸,要对姜家下手,又觉得他压根不信自己,不喜欢同他讲话,于是她们之间常常是安静而沉默的,好像没有什么话好说。
其实姜君瑜不喜欢。
她往前跨一步,手里的九连环亮给裴琅看:“陛下,这个,解一下。”
裴琅伸出手,勾住其中一个环,拿到自己手里。
另外一个环就松松地从姜君瑜指间滑过,要掉不掉,好像两个人的手轻微地牵了一下又松开。
姜君瑜蜷起手指,又负气地偏过头,只用余光静静看着裴琅。
稀罕事,裴太子也有不会的东西。
裴琅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要先做哪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指碰上玉环,绕了几下,看起来有点束手无策。
似乎是感受到目光,他把头低得更低了点,乌发泼洒下来到雪白的外衣上,裴琅皮肤白,艳丽得便像是那种专门骗书生心脏吃的精怪。
精怪说:“我没玩过这个,也不大会。”
姜君瑜很想将人的头发丝拨开,看他耳朵有没有红。
“哦。”姜君瑜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慢吞吞蹲下,看他手里动作。
裴琅应该是有在认真解,但姜君瑜其实没有在认真看。
她忍不住走神,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裴琅要这样,难不成真是对这个赵五姑娘居心叵测——苍天可鉴,起码他就没有给姜君瑜解过九连环!
她越想越有种不知道何处而来的郁气,看也不想看下去了,想要把那个九连环抢过来,摔到地上,气势汹汹和裴琅说:“解开了。”
可是那玉看起来就贵,还是算了。姜君瑜又默默把自己说服,干瞪裴琅一眼。
裴琅却忽然抬起眼,猝不及防同人对视上。
他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眸色很深,墨一样黑,要将人吸进去似的。此时此刻带上一点笑,连唇角也有一点弧度。
“解开了。”他笑着说。
*
“娘娘,您别染了陛下的风寒,怎么脸这么红?”小桃见人安然无恙出来了,高兴的同时不免担忧。
姜君瑜用手背给自己脸测温,自己也被吓一跳,飞快转过头,不想叫别人看到,声音闷闷的:“里面不开窗,热的。”
小桃心思简单,很轻易地就信了:“那就好,娘娘不是盼着出宫么?春猎不远了,风寒就要待在宫里了……”
姜君瑜一面点头,一面却没认真听她说什么,自己心里在想事。
她想裴琅真是狐狸精,莫名其妙笑什么,不过是解开一个九连环,有什么好得意的。
又想裴琅是不是疯了?性情大变了?凭什么同赵五这么好声好气?
最后想自己同他是不是算破冰了,那什么时候可以旁敲侧击姜家的下落了?姜君瑜呢,他还记得么?
想来想去又觉得这些根本没有意义,裴琅兴许只是生病了,所以懒得同人计较,性子于是也好了一点,只要病好,又会变成那个冷心冷肺的、高高在上的帝王。
心里没有赵五,也没有姜君瑜,不会同她玩九连环,也不会同她说姜家的下落。
那裴琅还是继续生一会病吧,继续做一个有感情,愿意同姜君瑜亲近一点的夫君。
姜君瑜最后踏进栖梧宫的宫门,在院子里看到了满目的落日,漂亮而恢宏,她在心里许愿。
*
古语有言,心诚则灵。
姜君瑜觉得自己明明没有多么诚心,只不过是恰好见了日落,又恰好那么一想,没想到一语中畿。
裴琅的病反反复复,这半个月以来都不见好,朝政是没有什么耽误,毕竟动动脑子与笔墨就可以解决的事。只是春猎到了,事情倒有些麻烦了。
围场不比朝堂,是要真刀真枪入围场捕猎的。姜君瑜不知道裴琅要怎么上场,拖着一身的病痛么?
天子的仪仗在前面浩浩荡荡,拉出一条明亮的旗流,姜君瑜眯着眼看了一会,很快找到裴琅人,刚要向小桃寻求认同,就被下面喧闹的动静吸引注意力。
她一个眼神过去,小桃马上吩咐上去打听发生了什么。
底下的人仿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皇后娘娘是来了春猎的,虽说不知这位皇后地位如何,恩宠如何,也不敢抹人面子,只好将脾气按下不发。
“是恩孝侯的世子同林将军吵了几句,差点动手。”小桃伏在她耳侧,低声。
“林将军?”姜君瑜没听过这号人。
“就是定远侯世子……”小桃话只说一半,就被姜君瑜急急打断:“林长风?!”
林长风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如今战功赫赫,谁还敢直呼自己姓名,当即头一扬,想要同人掰扯,就对上一张清丽熟悉的脸。
*
外臣不宜同后妃有接触,姜君瑜急得团团转也没法同人取得联系,又急又气地坐下。
林长风同样晕乎乎的,没想到裴琅疯成这样,连长得这么像的人都能找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 不自觉往高台之上看了好几眼。
姜君瑜垂眼,见远处的裴琅百步穿杨,一箭射中动作飞快的白虎,骑着马往营帐回来,有了主意,她言称要去迎陛下,从高台之上退下了。
皇后发话,各臣也纷纷跟着去迎陛下,挤作一团。
林长风被不知道何许人踩了许多脚,气得吹胡子瞪眼,刚要说什么,手中就被塞了一个荷包。
皇后身边的侍女朝他递了个平静的眼神,很快就收了起来,牵起裙子,往皇后那边去了。
手里的荷包里面是一块小巧的玉石,林长风隔着布轻微地感受,神色微怔,心中有了计较。
见身旁的侍女安然回来,姜君瑜略微松了一口气,抬眼对上裴琅无波无澜的神色。
他的眸子从远处扫过,很快收回来,重新放在她身上。
姜君瑜被他一看,有些紧张,心快了几下,担心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难得有些不自在,上前了几步,攥住裴琅的衣袖一角,没说话。
裴琅垂眼同她僵持。
姜君瑜的手顺着一角衣袖,稍微胆大了点,拉住了一整块衣袖,隔着衣物感受裴琅身上传来的体温。
忽然就被铺天盖地的安眠香裹挟。
裴琅的大氅带着他的温度和气味,好像要将姜君瑜完完全全笼罩在他的世界里。
他无可奈何:“外面天冷,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