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深玉
54.
宋长翊分明是九月生辰, 深秋时节,怎么会开荷花呢?
难道,宋长翊不是皇后娘娘所出?
萧琢无心再料理什么军务, 挥退了丁介, 独自依靠在圈椅上闭目沉思。
宋长翊会突然将一个花鸟房的低等太监提到自己身边近身伺候,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萧琢忽然想到, 那日宋长翊生辰,宋枕棠去东宫看他,回来之后便有些郁郁寡欢,他当时并没有问及太多,但从宋枕棠事后的三言两语中也能猜到,宋长翊当日的情绪很有些反常。
彼时,他只以为宋长翊是一直沉浸在兄长去世的阴影了, 可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他忽然得知了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例如,他的真正出身。
只是……
萧琢一手搭在椅背上, 右手曲起在上面轻轻敲击着,只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宋长翊身份的传闻,可见陛下和皇后将一切都瞒得密不透风, 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被一个小太监捅出来。
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萧琢回京的时间不算久,对于京中的各方势力不算了解, 这会儿有些摸不到头绪。
他站起身,打算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向平恰在这时来通传, “将军,公主殿下回来了。”
萧琢看一眼墙角的漏刻, 连晌午都没到,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萧琢按下疑问,点头道:“知道了。”
而后他挥退了宋枕棠,回房重新换了一身衣裳,这才朝明华堂走去。
等他到的时候,正碰到小宫女要进去奉茶,萧琢上前一步拦住她。
小宫女一惊,正要俯身行礼,萧琢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下去吧,我来。”
“是。”小宫女将手里的托盘交到萧琢的手里,微福了福身便下去了。
萧琢端着茶水推开卧房的门,一片空荡荡的,好似没人。
他立在门口环顾一周,最后视线落在了那扇屏风上。
高大的紫檀嵌玉折屏上,绘的是海棠双燕,最中间一大串折枝海棠花,花开旖旎。屏风后,宋枕棠正背身换衣裳。
萧琢脚步一顿,而后端着托盘将其放到了窗前的小桌上。
宋枕棠没回头,听到动静还以为是紫苏进来了,便吩咐:“紫苏,给我拿一根银簪过来。”
萧琢走到妆台前,随意拉开一个抽屉,拿了根银簪,走到屏风后。
宋枕棠今日进宫穿得宫装,为了相衬,发髻也梳的相对华丽繁复。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在将军府闲散惯了,乍然打扮得这么正式,宋枕棠竟然有些不适应,回程的马车上便撤下了几根簪子。
此时满头乌发早已散落肩头,宋枕棠嫌弃它们碍事,便想拿一根簪子暂且挽起来。
紫苏没应答,但宋枕棠却能听到身后走近的脚步声。
她没想太多,一手撩起脑后的长发,偏头道:“给我把头发挽起来。”
萧琢握着簪子没动。
宋枕棠皱了下眉,正要回头,便感觉一只大掌握住了她袒露出来的纤细脖颈。
那手掌甫一贴过来,宋枕棠便意识到了身后人到底是谁。
不是紫苏。
她下意识地就要躲开,可是萧琢的手掌已经将她纤细的脖颈完全罩住,甚至贴合的指腹还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谁让你进来的!”宋枕棠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颈后酥麻一片。
萧琢轻抚了两下,好似在安慰一只炸了毛的猫,有些好笑地回答道:“不是公主殿下让臣进来的吗?”
“你……”宋枕棠说不出话来了。
萧琢见她如此,轻笑一声,抬手捋过她的一捧长发,用簪子紧紧挽住。
这下,颈后的那一方莹白暴露得更为彻底,纤长而又脆弱,极为轻易地就能勾起男人的征服欲望。
萧琢自然也不例外。
他伸手扶住宋枕棠的肩膀,而后带着几分痴迷地吻了上去。
宋枕棠从未被亲过这个位置,更不知道自己的脖子竟然也会这么敏感。
她微不可察地抖了两下,却没能逃过萧琢的目光,他另一只手绕过去掐住宋枕棠的下巴,将人扭过来,强行接了一个吻。
萧琢的吻从来都是悠远绵长,宋枕棠姿态别扭有些别扭,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高贵但却坠落凡尘,最后沉入萧琢的掌心,被他完全掌控。
宋枕棠有
些受不住,两只白嫩的耳朵不知不觉泛上了红色,她趁着萧琢喘息的瞬间,声音颤抖地命令,“别这样……”
萧琢贴着她的锁骨轻轻地揉,“公主殿下不喜欢?”
宋枕棠发现,最近萧琢特别喜欢称呼她为“公主殿下”,尤其是在两人调情说爱的时候,并且语气里没有半分还有的恭敬,反而有一丝狎昵的恶趣味。
她轻轻摇头,求饶一般,“不要这么叫我。”
萧琢的唇齿根本没有离开过宋枕棠半分,他叼着她唇瓣轻轻研磨,含混地问:“那叫你什么?”
宋枕棠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阿,阿棠。”
萧琢动作稍稍一顿,而后将人翻转过来,压在身后的折屏上,半敞的衣襟遮不住雪白的锁骨,和身后桃粉色的海棠花形成鲜明的对比,萧琢将人锁在视线内,眸底不由自主地暗了两分。
“除了我,还有谁叫过你阿棠?”萧琢问道。
宋枕棠早已被人亲得迷迷糊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姿态在此时听着像是撒娇,可她依然想要居高临下,“你在质问我吗?”
萧琢一手掌着人的腰身,一手贴着人半敞的衣衫往下滑,十足的风流姿态,偏偏嘴上却拿捏出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臣哪敢。”
哪有这么做臣子的,宋枕棠觉得自己要被亲哭了,她有些坚持不住,两手环抱住萧琢的脖子,试图凑近他的怀抱。
萧琢只要抱住她,就再也做不了别的事情了。
她是如此天真,以至于永远都不长记性,这时候的萧琢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温柔体贴的驸马,他是一头捕猎的凶兽,只要盯住了猎物,就再也没有放过的道理。
宋枕棠主动入怀,萧琢直接托住她的臀腿将人抱起来,这样的姿势弥补了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原本萧琢要低头才能亲到宋枕棠的额头,此时这样将人高高抱起,很轻易就能碰到雪山上融化的红樱。
比之屏风上的海棠绽放得还要鲜红热烈。
宋枕棠彻底被亲软了,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紧紧抱住眼前的罪魁祸首。
偏偏萧琢还没有忘记方才的问题,重复问道:“除了我,到底有多少人叫过你阿棠?”
自从两人圆房那日之后,宋枕棠就已经深刻的知道了萧琢此人是多么的记仇。
那天晚上,萧琢不知道问了她多少遍“中用不中用”的问题,在她每一次瘫软时,都要说一句,到底是谁不中用。
宋枕棠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求了他多少次,唯一记得的一点就是,萧琢是惹不得的。
尤其是这种时候的萧琢。
虽然不知道萧琢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但宋枕棠也不敢再不理她,头脑混沌的想了想,竟然认真地回答了起来,“我阿爹、阿娘、大哥、二哥……”
“然后,就是阿娴表姐,阿婉,阿韵……”
亲近的人数了一圈,宋枕棠总觉得好似忘了一个人,“还有……”
萧琢紧紧盯着她,“还有?”
宋枕棠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终于想起来了,回答道:“还有,陆元——啊!”
陆元声三个字还没有说完,她原本还算平稳的语调骤然偏航,脸色骤然爆红。
她感觉到萧琢的手指,一动不敢动了。
萧琢托着她的腰臀,在上面狠狠拍了一记,而后不咸不淡地问她,“陆元声?”
宋枕棠这下就算是再迟钝也该意识到萧琢语气中的危险了,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该在这种时候提及到别的男人。
她立刻弥补道:“没有,没有谁,只有你……”
萧琢哦一声,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是吗?”
宋枕棠小鸡啄米一般狠狠点头,然而动作一大,整个人又僵住,她求饶一般看向萧琢,“现在才是正午呢,青天白日的不要……”
萧琢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记,轻声道:“青天白日的,才看的更清楚。”
“宋枕棠,你只有我。”
说完,他抽出手指,将人打横抱到了床上,厚厚的帷幔被粗暴地散落下来,遮住了满室春光,却遮不住暧昧的声响。
因着秋桑上次手臂的伤还没有彻底好全,玉荣又在宜秋宫的时候就回了裴皇后身边,因此宋枕棠身边贴身伺候的便只有紫苏一个人。
她难免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方才宋枕棠回来的时候,她忙着去小厨房吩咐中午的膳食,便稍晚了一些没有近身伺候。
等她忙完回来的时候,房门已经紧紧闭上,底下奉茶的小宫女告诉她,驸马在里面。
紫苏是很有眼力见的人,自然不敢在这时候打扰,两个主子新婚燕尔,自然想多说说话。可是等了又等,眼看就要到正午用膳的时候了,紫苏有些坐不住了,走到卧房前想要敲门唤两人用膳。
可还没抬手敲门,便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如同春日猫叫。
紫苏愣了愣,随即两只耳朵更是瞬间就浸染上了红色。
身后跟随的小宫女离得稍远,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才要开口问询,就见紫苏倏地转身,然后推着她的肩膀,将人一路推出了内室。
两人一路来到长廊下,紫苏停住步子,小宫女才有些茫然地问道:“紫苏姐姐,到底怎么了?公主殿下不用膳吗?”
紫苏轻咳一声,“公主殿下睡了,不用去叫了。”
“是。”小宫女懵懵懂懂,但也不敢多问,应声就要退下,然而又被紫苏叫住。
“等等。”紫苏顿了一下,吩咐,“叫人烧些热水,多烧些。”
不是说睡了么,怎么又要准备沐浴,小宫女今年才十二三,根本不懂这些门门道道,只有些纳闷地退下了。
等她走后,紫苏才彻底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
正午间阳光正好,骄阳当空,这样大好的时候,谁能想到公主殿下和驸马竟是……
她忍不住想起前几天宋枕棠担忧的事来,这驸马怎么看都不像是中看不中用的。
一顿午膳就这么耽误过去了,萧琢一共叫了三次水,最后将一次亲自将人抱到浴房,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干净净,而后又翻出上次的药膏给人涂药。
他做这些的时候,宋枕棠已经累得昏睡过去了,萧琢将人伺候完,又自己去浴房简单冲洗了一遍,这才回房躺下。
宋枕棠早就已经睡得昏天黑地,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睡梦中依稀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下意识地就靠了过去。
萧琢才刚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肩窝的温热,他睁开眼,正看到宋枕棠熟睡的侧脸。
那么安静,那么乖。
不知是不是刚刚哭过的缘故,此时她的眼睫还湿漉漉地挂着眼泪,萧琢根本控制不住侧身的动作,珍而重之地在她阖住的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
无论京中发生什么,他都会好好保护她。
这样想着,萧琢抬手将人紧紧搂入怀中,与她一道沉入了梦想。
等两个人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戌时,太阳早已落山,屋子里一片昏黄。
宋枕棠是先醒的那一个,她迷迷瞪瞪地缓了会儿身,一偏头发现自己正被萧琢紧紧搂着,她的脑袋还枕在人家的手臂上。
至于萧琢,不知道是不是体力消耗太多的缘故,竟然还在睡着。
平日里萧琢总是睡得更晚,起的也更早,宋枕棠醒来的时候,他要么穿戴整齐地坐在榻上看书,要么就是在院子里练剑,宋枕棠甚少看到他的睡颜。
很安静,和平日不太一样。
宋枕棠有
些新奇地翻了个身,近距离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萧琢长得很好看,远观气质温润,实际上眉目十分英朗,尤其是那一双锋利的剑眉,宋枕棠不自觉抬手覆上去,掌心挨着他高挺的眉骨,感觉很奇妙。
她像是寻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轻轻碰了一下,又一下。
直到萧琢忽然开口,“在做什么?”
宋枕棠被他吓了一跳,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就要收回手臂,然而下一刻又理直气壮起来。
她又在萧琢的眉心抚摸了两下,才道:“在摸你。”
萧琢永远拿她没办法,笑了笑,问道:“喜欢?”
宋枕棠直白道:“当然,你长得这般俊眉,谁看了都会喜欢。”
说到这,她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半句,“但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萧琢被她的占有欲取悦到,唇角的笑容盖都盖不住,他偏头看向宋枕棠,伸手拉过她刚刚作怪的掌心,在上面轻轻落下了一个吻,柔声道:“嗯,是你的,是阿棠一个人的。”
忽然被他这么称呼,宋枕棠竟还有些不适应,她有些别扭的抽回了手,“怎么忽然说这么肉麻的话。”
萧琢眸中含笑,“不是你让我叫你阿棠的,怎么,忽然反悔了?”
宋枕棠被他的醋劲儿折腾得筋疲力尽,哪里敢摇头,她转移话题道:“你叫我阿棠,我叫你什么?”
萧琢道:“都可以。”
从前宋枕棠总是直接称呼他的大名,当时不觉得如何,这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够亲近,她回想先前宣成帝对萧琢的称呼,深玉。
她问道:“深玉是你的字?”
萧琢点了点头。
深玉,深玉,萧深玉。
宋枕棠念叨了两遍他的名字,而后好奇道:“这个字感觉很文秀,不像是将军,倒像是个书生,是谁给你取的?”
萧琢回答道:“是陛下给我取的。”
“我阿爹?”宋枕棠一愣,“什么时候取的,你二十岁那年么?”
一般来说,男子的字都是在及冠之后由长辈给取,萧琢父母早亡,身边也没有长辈,宣成帝为君为父,为他取个字也是正常。
只是萧琢这样的身份,他的及冠礼定然不会是件小事,宋枕棠此时也有十岁了,怎么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呢。
萧琢摇头,“不是二十岁,是十岁。”
宋枕棠有些惊讶,颇为好奇地问道:“十岁?怎么那么小就给你取了字,你当时不应该在西北吗,难道是在燕京吗?”
萧琢对于过往并不愿意提及太多,只道:“当时是在京城,正好遇到陛下,陛下知道了我的身边,说是有缘,便为我取了个字。”
但他没有说的是,当时的宣成帝,实际上是救了他的命。
萧琢能活这么大,要感激两个人。
一个是柳枚留下的乳母嬷嬷,在萧琢母亲死后,她被赶回了老家,但是一直惦记着这个小少爷,时常会给他做些衣裳,送些吃的。
还有一个就是宣成帝,在萧琢九岁的时候,萧振山回京述职,他们在长安住了一年。
某日萧琢在军营里因为一点错处被萧振山鞭挞,正好被来巡行的宣成帝看到,并且将他救下。
虽不知为何,但宣成帝对萧琢很好,在得知了他的处境之后,几次回护他,还在萧振山在外带兵的时候,将他带到皇宫,在后宫住了将近一年,当时裴皇后正好怀着孕,肚子里的就是宋枕棠。
半年后,萧振山回京,萧琢也就重新回到了军营。
后来,萧琢听说裴皇后足月生下了一个小公主,喜讯传到西北的那一天,正好是端午。
萧琢看到街上有人卖长命缕,就买了一条,又将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平安扣摘下来挂到了上面,塞进了萧振山送给帝后的贺礼之中。
多年之后,他再回京,遇到了宋枕棠,第一眼看到的正是她手腕上的长命缕。
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个小公主的面,可是他送去的长命缕,却一直在她的妆匣里放着。
彼时萧琢并未动心,接下赐婚的圣旨不过是因为宣成帝对他的救命之恩。
对于与公主联姻,他始终是抗拒的。
但是现在再想起那根陈旧的五色长命缕,又觉得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这么多年,他都在保护她似的。
只可惜宋枕棠并不知两人过往的这段渊源,萧琢也不愿再旧事重提。
对于那些过往,他总是忌讳莫深。
两人默契的揭过这一茬,宋枕棠道:“既然是我父皇给你取的字,我还是不叫了,还是如往常一般唤你萧琢吧。”
萧琢并无意见,轻笑了一下,转而又故意逗她,“叫什么都行,叫我夫君最好。”
宋枕棠使劲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做梦!”
两人这么抱在一起厮闹了一会儿,萧琢压着宋枕棠,险些再度生出火来。
他很想要,可是心里知道宋枕棠是无论如何都再受不了的,只能开口叫停,“起来吧。”
可话是这么说,他整个人实际上还趴在宋枕棠肩窝处一动不动,好似一只大狗。
宋枕棠推了推他的脑袋,“那你倒是起来啊。”
萧琢张嘴咬住宋枕棠的锁骨,含混道:“让我缓一缓。”
宋枕棠起先还没听懂,直到被他咬得吃痛,不自觉挣扎了一下碰到了某处,这才明白过来。
“你……”
她有些耳热,也有些不知所措,彼时看着压在自己肩头毛茸茸的脑袋,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萧琢伏在她身上喘了会,然后撑着床沿起身,“我没事,我叫人传膳,你先去用膳。”
宋枕棠见他起身朝门外走去,正想问什么,萧琢却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紫苏带人进来传膳,宋枕棠看着桌上的膳食,没有先动筷子,而是道:“等萧琢一起用吧。”
两刻钟后,萧琢披着衣裳回来,宋枕棠看着他垂在胸前潮湿的头发,愣了愣,“你去沐浴了?”
萧琢看一眼桌上一动没动地饭菜,皱眉,“怎么没先吃。”
宋枕棠没理会他的话,吩咐底下人再去拿一块干帕子,然后走上前给他擦头发。
期间手指不小心碰到萧琢的肩膀,竟然是一片冰凉的。
宋枕棠蹙起眉,“你不是刚沐浴过,怎么身上这么凉,难道是冷水澡不成?”
萧琢没说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热。”
宋枕棠手里动作一顿,她忽然想起先前的萧琢每一次去沐浴的时候,仿佛都有些反常。
难道,他之前也都是洗的冷水澡,就是为了压抑心里的燥郁。
他宁愿去洗无数遍的冷水澡,也不愿意在她面前袒露情/欲。
宋枕棠也顾不得还有下人们在,她扔了帕子,缓缓抱住萧琢的腰身,问:“为什么?”
萧琢没立时回答,看了一眼身旁傻愣住的紫苏等人,几人立刻回过神来,顿时俯身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房间里只是萧琢和宋枕棠两人一前一后的拥抱着。
萧琢轻拍了拍宋枕棠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而后转了个身,让自己面对着宋枕棠,将人严丝合缝地搂入自己的怀里,这才开口道:“哪有什么为什么,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其实他们早就是夫妻,他也可以不用忍耐,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萧琢,不许瞒着我。”宋枕棠执着地想知道一个答案,“还是你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我?”
萧琢拧眉,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耳朵,“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宋枕棠不明白,“担心我?”
萧琢叹口气,将人搂得更紧,“女子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我不想让你太快就成为人妇人母,虽然你已经嫁给了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自由些。”
宋枕棠没说话,只眨了眨眼睛,眼前隐约蒙上的一层水雾。
萧琢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这本该就是我为你做的。”
怎么被他一句话就弄哭了,宋枕棠觉得自己有些丢人。她使劲往萧琢的怀里钻了钻,仿佛这样就能佯装刚才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
萧琢并不拆穿,大手在她的背后一下一下地安抚着,直到怀中人停止了抽噎,才稍稍松开了一点搂抱的动作,问道:“去用膳吗?”
宋枕棠却道:“那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萧琢一时间有些愣住,他甚至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宋枕棠仰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那我怀孕了怎么办?”
萧琢这会听清楚了,犹疑了一会儿,道:“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说着,他竟然真的看向宋枕棠的小腹,仿佛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似的,上手揉了揉,道:“希望她乖一些,别来的太早,给她阿爹阿娘添麻烦。”
宋枕棠被他这话逗笑了,噗嗤笑出声,随即嗔怪地在他肩头点了点,“没正形。”
萧琢见她终于由阴转晴,当即也松了口气,“用膳吧?”
只可惜满桌子晚膳都已经凉透了,宋枕棠只好吩咐人端出去再热一热,最后等用完晚膳,都已经亥时过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宋枕棠已经犯困了,可今日大约是白天睡得太多,此时一点都不困。
于是,两个人一人拿了一本书坐在床头看。
起先两个人还是并排坐着,各干各的。但没过一会儿,宋枕棠就有些打瞌睡,手里的书册被她囫囵丢开,她就那么抱着膝盖打起了瞌睡。
萧琢原本是在专心致志的,可是身边人的动作也是实在让他无法忽视,此时抬起头来,正看到宋枕棠松鼠一般蜷缩着,抱着膝盖睡觉的模样,好似在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萧琢心尖一动,丢开书,往宋枕棠的身边挪了挪。
宋枕棠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再度醒来的时候,是在被萧琢桎梏着的怀抱中。
外间已然晨光大亮,甚至那太阳都要升到正空了。两本无辜的书册丢在床尾,胡乱地翻开几页,像是在诉说他们二人的荒唐。
宋枕棠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萧琢一把捞了回来,“去做什么?”
宋枕棠使劲推他的手臂,“都已经快正午了,咱们又睡了一上午。”
这下萧琢也彻底清醒了,他撑起身看向墙角的漏刻,果然已经快正午了,他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难怪古人诗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萧琢一边穿衣服一边检讨自己,果然他最近是太过松懈了。
两人收拾洗漱过后,又是用午膳的时候了,宋枕棠看着桌上这满当当的一桌子,总有一种自己仿佛已经变成猪的错觉,每日除了吃就是睡。
用过午膳,萧琢要去龙虎卫,宋枕棠原本没打算出门,又怕自己回房后没事干,干脆叫人安排了马车,也出门了。
前一阵秦韵又回了外祖家不在京城,算起来她们也许久未见了。于是,宋枕棠吩咐人去郴国公府和秦太傅府上分别传话,看裴之婉和秦韵在不在家。
幸好两人今日都没出门,宋枕棠便吩咐马车转道郴国公府,先接上裴之婉,而后再去接秦韵。
三人许久未见,在马车上又抱又闹好一会儿,裴之婉才终于抽出空来问宋枕棠,“阿棠,你和萧琢……”
后半句她没问出来,因为有些难以启齿,但她想宋枕棠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殊不知宋枕棠一听到她唤自己“阿棠”,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她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在她身上逞凶的萧琢。
才刚刚恢复的皮/肉瞬间绷紧,有些莫名生怯。但她不愿意在裴之婉和秦韵面前表现出来,轻咳了咳,道:“我们三个出门,还提他做什么。”
裴之婉看出宋枕棠的不自在,但想想那毕竟是男人的私密问题,的确不该多问。
估计是因为这件事阿棠心情不好,所以才邀他们出门。
她心里叹了口气,没再提这事,转而道:“听说最近望江楼新请来了一个杂耍的戏班,成日都很是热闹。”
“是吗?”秦韵一下子来了兴趣,她是最不消停最爱凑热闹的了,“那我们去看看?”
宋枕棠其实不太感兴趣,但总归无事可做,便点了点头,吩咐车夫往望江楼去。
裴之婉说的没错,这里果然很热闹,宋枕棠她们来得稍晚一些,将将没有订到最后一间雅间。
没有雅间,就只能纡尊降贵往大厅里去坐。宋枕棠并不愿意去挤,裴之婉虽然遗憾白跑一趟,但也只好作罢。
三人正打算离开,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裴姑娘?”
裴之婉不由得顿住,三人一齐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
离得远,又隔着帷帽,裴之婉并不认识眼前人是谁,直到那人走过来,撩开了眼前的帷幔,裴之婉才恍然道:“原来是韦家二姑娘。”
韦梦兰看着裴之婉,屈膝微福,而后看向旁边的宋枕棠和秦韵,问道:“这两位姑娘是?”
秦韵并未说太多,只道:“我姓秦。”
宋枕棠更是不愿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身份,她如往常一样,道:“我姓裴。”
裴?
韦梦兰微微挑起了眉,裴家有一位人尽皆知的大姑娘,也正是未来的太子妃。
难道她就是裴之娴?
可她不能确定,何况宋枕棠态度冷淡,顿了顿,韦梦兰主动邀请道:“裴四姑娘也是来看杂耍的吗?我正好订到了一间雅间,不若……”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宋枕棠,“不若四姑娘和这两位姑娘一起过来坐坐。”
不用宋枕棠拒绝,裴之婉也知道她不喜欢和陌生人处在一块,当即婉拒道:“不必麻烦韦姑娘了,我们还有旁的事,要走了。”
韦梦兰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勉强,又寒暄几句便转身上楼了。
没了雅间,宋枕棠三人自然也不会坐在一楼大堂里,她们又找掌柜的最终确认了一遍,只得离开了。
马车就停在门外,宋枕棠说:“这离着普救寺不远,不如我们去普救寺瞧瞧。”
裴之婉和秦韵都没有意见,三人正要上马车,谁知车夫却道:“主子,这车轮里不知卡到了什么东西,此时怕是走不了了。”
“什么?”宋枕棠皱起眉,“那怎么办?”
车夫惶恐道:“回府怕是来不及,正好附近有个车行,小的现在去车行找人修一修,应当过会儿就能用了。”
“应当?”宋枕棠不怎么高兴,“应当是什么意思?”
秦韵指着不远处,“那有个茶楼,不如我们过去坐坐,等马车修好了再说。”
宋枕棠虽然生气,没有故意难为人的意思,她点了点头,而后不忘吩咐道:“叫他去修车,修完直接回府便是了。你拿着我的牌子去龙虎卫衙门,让萧琢来接我们。”
说完,宋枕棠有些抱歉地对秦韵和裴之婉说:“真没想到马车会突然坏掉,普救寺去不成了,我请你们喝茶吧。”
秦韵和裴之婉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三人笑闹一阵,并肩往前面的茶楼去了。
她们并未察觉,望江楼临街的某间雅间被推开了半晌窗,有两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是裴之娴吗?看上去年纪很小,不像是能当太子妃的模样。”半晌,韦梦兰先一步开口。
“不,她不是裴之娴。”站在她身边的人沉默许久,才回答道。
韦梦兰有些惊讶,“不是裴之娴,那是谁?”
“宋枕棠。”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那人隐约有些咬牙切齿。
韦梦兰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道:“原来是昭阳公主。”
她看向身
边的年轻女子,温柔地恭维,“这昭阳公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貌若天仙,在我看来,她比之郡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是吗?”兰仪轻慢地应了一声。
两人说话间,宋枕棠三人已经走进茶楼的门,从她们的角度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兰仪这才收回了视线,说:“我也觉得,她处处不如我,却又处处压着我,谁叫人家是公主呢。”
韦梦兰不知道如何接这话,兰仪也已经收了方才眼底流露出来的恨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模样,柔声道:“放心,裴之娴比之宋枕棠更是不如,你日后不会吃亏的。”
她们这边在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宋枕棠,殊不知宋枕棠也对韦梦兰有些好奇,一进茶楼便问裴之婉,“那韦家姑娘说谁?从前我怎么没在京中见过她?”
秦韵跟着点头,“看起来,你们似乎见过?”
裴之婉道:“其实我和她不是很熟,只是之前几次宴会,她来找我阿姐说过话。”
“阿娴表姐?”宋枕棠歪了歪头。
裴之婉点头,“韦家也是武将出身,听说韦梦兰的父兄都是远在渝州镇守的藩将,虽然比不上萧大将军,但也算手握重权,不可小觑。”
听起来很厉害,但是到了宋枕棠眼里,都是一样的不值一提,她淡淡哦了一声,失去了兴趣。
倒是秦韵仿佛想起了什么,皱眉回想道:“韦家,韦这个姓,怎么有些耳熟,仿佛从哪听过?”
裴之婉见她绞尽脑汁的模样,替她解答道:“韦梦兰还有个姐姐,是襄南王世子的续弦,今年七月才刚生了一个儿子。”
“竟是和襄南王府联的姻?可他家不是有军权么,怎么会……”宋枕棠一听到这个,倒是来了兴趣,不由得问道。
实际上裴之婉也不知晓太多,她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听我姐姐提起的,仿佛韦家就是因为和襄南王联了姻,所以韦家才离京去了渝州镇守。”
这倒是合情合理,襄南王府一向低调,自然不会愿意和军权牵扯太深。
只是,这韦家从前在京中都颇为低调,几乎都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如今这韦梦兰忽然愿意出门赴宴,到望江楼看杂耍,难道是她的父兄要回京了不成?
可是父皇是绝不会让他们在这时候回京的,还是说……
宋枕棠毕竟是公主,自小浸淫在朝政里,难免想得多了些,可正在此时,一道焦急的脚步声闯进来,正好打断了她的思路。
“殿下……”进来的是刚被派去找萧琢的护卫。
宋枕棠拧眉看他,心底骤然浮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怎么了,驸马呢?”
来人禀道:“驸马无事,但是皇城六部,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