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寝衣
48.
宣成帝忽然晕厥, 今年这场秋猎注定是办不成了。
宋枕棠顾不上失落,只担心宣成帝的身体,好在果真如太医院所说, 并不算严重, 宋枕棠稍稍放心了些,但还是一日两次去万寿园请安。
这日, 萧琢外间有事,提前打了招呼晚上不回来用膳,宋枕棠便叫人去万寿园传话,打算去瞧瞧宣成帝。
收拾妥当,她乘轿撵出门,未料才到万寿园门口,就瞧见了宋长翊。
这几日宣成帝缠绵病榻, 不能理政,都是宋长翊代劳。因此, 宋长翊到宜秋行宫已经有四五日了,但除了刚回来那天匆匆见了一面之外, 之后他们兄妹俩基本没说什么话。
宋枕棠走下马车,唤道:“二哥。”
听到她开口之后,宋长翊才恍然看过来, 仿佛刚看到她似的,“阿棠?”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操劳太多, 宋枕棠总觉得宋长翊看上去好像很累,她主动关心道:“二哥这两日没休息好吗?”
宋长翊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笑, “没事,大约是累着了。”
“过来, 到哥哥身边来。”他抬手招呼宋枕棠,问,“萧将军没同你一起来?”
宋枕棠道:“朝中有事,他去忙了。”
“这样啊。”宋长翊笑了笑,道,“这几日事多又忙,哥哥都没空去看你。”
宋枕棠并不在意,“哥哥忙的都是家国大事,何必同我说这些呢。”
宋长翊顿住步子,似是有些感叹,“我们家阿棠,到底是长大了。”
宋枕棠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哥哥,你是怎么了?”
宋长翊看着远远迎出来的周喜,说:“大约是因为父皇忽然病倒,生出些感慨来。”
大约是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毕竟是太子。宋枕棠这样想着,安慰道:“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父皇也是信任你的。”
听了这话,宋长翊勾唇笑了一下,然后道:“你说的对。”
兄妹两个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万寿园内殿。
宣成帝最近两日一直没有上朝,待在万寿园休养生息,这会儿看上去颇有精神,宋枕棠和宋长翊进去的时候,宣成帝正坐在窗边的长榻上看宋长钰的课业。
西斜的暮阳在窗前洒下一片余晖,将父子两人都拢入其中,染上一层温柔的光。
宋长翊一眼看到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无波澜。
宋枕棠走在前面,根本没注意到宋长翊的神情变化。
她走上前给宣成帝请安,“阿爹,今日感觉可好些了么?”
宣成帝瞧见他们两个进来,撂下手中的笔,笑着招呼道:“早就好了,偏你阿娘不放心,拘着朕不让出去。”
宋枕棠和宋长翊在对面落座,宋长钰起身要见礼,宣成帝稀奇地看着他,“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
宋长钰看了一眼宋长翊,有些为难。
宋长翊注意到他的视线,淡淡开口:“小弟这才多久没见到我,就要和我生分了?”
宋长钰连连摆手,“怎么会……”
宋长翊微微一笑,道:“那便是了,咱们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
宣成帝满意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殿内气氛莫名有些僵持,宋枕棠端茶的动作僵了一下,主动转开话题,问:“对了,阿娘呢?”
宣成帝道:“郴国公府的人来了,她正在花厅见他们。”
宋枕棠奇怪地问:“怎么这时候来递牌子?”
宣成帝没答,只是问一旁的宋长翊,“阿娴也在,你们两个也有许久未见,若是想见的话,叫阿棠陪你一块去瞧瞧。”
哥哥和表姐之间的关系一向亲近,宋枕棠侧过身子去看宋长翊,只等他点头,不料宋长翊竟然道:“过几日就回京了,不急于这一时。”
宋枕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秀气的眉毛当即蹙起,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那边宋长钰倒是先开了口,“要回京了吗?”
宋长翊似是察觉到宋枕棠有话想说,宽大的手掌在她肩头拍了拍,算是一种安抚,而后对宋长钰说:“我明日先回,你和姐姐陪着父皇母后,好好照顾他们,知道吗?”
宋长钰乖乖点头,“二哥放心,我早就长大了。”
宋长翊笑着看他一眼,轻声道:“是啊,你已经长大了。”
回京的日子定在月底,比之以往早了半个多月。
今年围猎没能如期举行,宋枕棠到底是有些失落的,同时又担心宣成帝的身体,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心口,让她莫名有些堵得慌。
萧琢这日回来的早,一进屋,就瞧见宋枕棠托腮坐在窗前,像是在发呆。
他走进一瞧,见宋枕棠的脸色有些难看,蹙眉问道:“怎么了这是?”
宋枕棠恍然回神,看着萧琢,也有些恹恹的,“没什么。”
萧琢挨在她身边坐下,“这是怎么了?”
宋枕棠没说话,身体却很诚实地靠过去,小猫似的窝在萧琢的怀里,明艳的眉眼也未能掩饰住她眼底的失落。
萧琢想到刚才在廊下看到的收拾好的行礼,推测道:“是不想回京?”
宋枕棠摇头,“没有。”
萧琢眉头皱得更紧,问:“那这是怎么了?”
宋枕棠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不愿憋在心里,她仰头看向萧琢,问:“最近你在朝中,可有没有听到什么事?”
萧琢一顿,“什么?”
这段日子,宋枕棠敏锐地感觉到宋长翊的情绪不对,可具体为何,她也说不清楚,前几天她悄悄去问裴皇后,裴皇后却说她是想多了。
可宋枕棠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何况宋长翊乃是她的亲哥哥,她对自己的兄长还不了解吗?
她本以为宋长翊是和宣成帝或是裴皇后闹了别扭,亦或是和裴之娴生出了什么嫌隙,可这几日观察下来,仿佛并没有发生什么。
不是后宅的事,便只能是前朝之事了。
但前朝的事她甚少关注,便想到了萧琢,可一问出口,她又有些犹豫。
虽然宋长翊是她的兄长,但也是一国储君,萧琢身为朝臣,知晓太多并不好。
于是,宋枕棠把心里的疑惑压下去,随意编了个借口,“就是父皇前几日病倒,我担心前朝不稳,所以想着问问嘛。”
萧琢道:“有太子殿下坐镇,暂时还没出什么大事,只是……”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宋枕棠难得见他这般犹豫,从他怀里翻了个身,由背向改为面对着,“只是什么?”
萧琢说:“只是今日,陛下亲自指了一桩婚事。”
“婚事?”宋枕棠歪了歪头,“是谁?”
萧琢紧紧盯着宋枕棠的表情,“陆元声和兰仪郡主。”
他试图看到宋枕棠眸底的情绪波动,殊不知宋枕棠只是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原来是他们啊,我早就知道了。”
萧琢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你什么时候知晓的?”
宋枕棠奇怪地看他一眼,“阿婉早就从我母后那里知道了,上次她来找我,偷偷告诉我的。”
说完,她有些嫌弃地看着萧琢,“还以为是多大的事,看来萧大将军的消息门路也不怎么样嘛。”
萧琢并不生气,只是道:“对于这桩婚事,你没什么想说的?”
宋枕棠很茫然,“我要说什么?虽然我对兰仪并没有任何好感,但是父皇都已经下旨了,我还能开口阻拦不成?”
萧琢看着她没说话。
从第一次在巷口遇见宋枕棠那一次起,萧琢就看出了陆元声喜欢宋枕棠。
起先,他以为宋枕棠也喜欢陆元声,即使后来他和宋枕棠成亲,又和她确认了彼此间的情谊,萧琢仍旧提防着陆元声,毕竟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就算宋枕棠对于陆元声没有男女之情,至少也有竹马之意。
可没想到宋枕棠听到他订婚之后的神情这么平淡。
宋枕棠见萧琢久久不语,想到他方才说的话,隐约也猜到了些什么,她拧起眉毛,不悦地叫他,“喂!”
一般她都是直呼萧琢名姓的,偶尔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这么凶巴巴地叫他。
萧琢回过神来,抬手按一按她皱成一团的眉毛,“怎么了这是。”
宋枕棠哼道:“你一直提这件事,是不是对兰仪有什么想法?”
兰仪?
萧琢觉得自己好冤枉,“……我和她又不认识。”
宋枕棠就算没理也要占三分,何况她根本没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她反驳道:“谁说你们两个不认识的?上次去郴国公府赴宴,我们不是在半路上遇到宋兰仪了,她还主动和你搭话了。”
对于这些无关的人,萧琢一向有些记忆模糊,他竭力思索片刻,“好像是,但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宋枕棠紧紧盯着萧琢的表情,仿佛是想看他心底有没有鬼,半晌才收回视线,语气不怎么好
地开口,“勉强算是信你吧。”
怎么也没想到宋枕棠会想到兰仪身上,萧琢实在服了她,不过,就算想到兰仪也没有想到陆元声,这是不是证明,宋枕棠的确不喜欢陆元声呢。
萧琢有心开口,却又将这个名字压在心里,不敢同宋枕棠提起。
他并非不自信,更不是觉得自己不如陆元声,只是害怕宋枕棠会由此提起自己过去的事,萧琢时常遗憾,他遇到宋枕棠太晚。
“我只是随口问问。”萧琢说着,重新将宋枕棠揽入怀中,把话题敷衍了过去,“毕竟襄南王是陛下唯一的弟弟,兰仪郡主的身份也是不同。”
宋枕棠满不在意,“襄南王府早已式微,闹不出什么风浪,何况两人只是订婚,明年三月之前是成不了婚的。”
萧琢不解,“为何?”
宋枕棠哎呀一声,不满道:“转年就是我二哥和表姐的婚期了,太子和太子妃大婚在即,没人会在这时候当出头鸟。”
萧琢没想到宋枕棠这般通透,微微一愣,宋枕棠见他又不说话了,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又怎么了?”
萧琢轻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在宋枕棠的眉心落下一吻,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我的公主殿下好聪明。”
宋枕棠得意地睨了他一眼,十分自然地收下了他的夸奖,“那是自然。”
不过,她转而想到宋长翊,面色又垮了下来。
萧琢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是不是在担心太子殿下?”
宋枕棠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萧琢回想起这几日在朝中的宋长翊,说:“没怎么,只是忽然觉得,这几日,太子殿下仿佛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想到萧琢也有这个感觉,宋枕棠原本是倚靠在萧琢的怀里,此时听到立刻坐了起来,“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她自夸起来从不脸红,萧琢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大约是太子殿下太累了,等回京以后,你多去看看他便是了。”
想来想去也只得如此了,宋枕棠点了点头,而后有些伤感地说:“只盼一切都如从前。”
萧琢握住她的手,道:“会的。”
翌日便是回京的日子,两人早早收拾得当,早早便上床安置。
晨起天光未亮,浩浩荡荡的车驾从宜秋行宫离开,直到快午时才入京。
今日回去的大多都是随军和女眷,文武百官已在昨日回京。此时,宋长翊率领百官等在丹凤门门前,恭候帝后车驾。
宣成帝身体不好,便没有下车,只是在马车里与百官说了几句。
“开宫门。”宋长翊一声令下,两扇高大厚重的宫门被八个小太监齐齐推开,宣成帝的龙辇第一个进去。
后面跟着的是裴皇后的凤撵。
至于剩下的,即便是宋枕棠,也不能走丹凤门,只能走侧面的襄平门和承平门。
今日天色已晚,萧琢又不在命妇一列,两人早就商量好,宋枕棠今晚先回宫住一宿,明早萧琢再来接她。
宋枕棠的马车跟在裴皇后的后面,转弯的时候,正好裴皇后从车内探出头来,周围人群嘈杂,母女两人没说话,只是遥遥对视一眼,而后宋枕棠的马车便朝襄平门去了。
大多数的车驾都朝两边散开,中间的丹凤门倒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百官在两侧跪候,宋长翊立在最前面,秋风阵阵,卷起几片枯叶,在半空中打着转,映衬着后面高大的红墙楼阁,看着有些莫名萧索。
宋长翊一身墨色衣袍,随风而动,竟然瞧不清面上的神色。
马车行到宋长翊跟前的时候,裴皇后吩咐人停了下车。
宋长翊看见马车停下,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立刻皱起眉,不料却看到车帘被人撩起。
“翊儿。”马车内,裴皇后温柔的唤,“过来,到阿娘这儿来。”
宋长翊蹙紧的眉头缓缓展平,他走到裴皇后的马车跟前,问:“母后,怎么了?”
裴皇后朝身后招了招手,伺候的大宫女玉衡端来递来一杯热茶,裴皇后接过,转而递给宋长翊,关切道:“吹了这么久的风,先暖一暖吧。”
宋长翊愣了一下,没去接,“这……这是儿臣身为太子该做的。”
“这是什么话?”裴皇后身后在宋长翊的头顶敲了一记,带着几分母亲特有的嗔怪,“你是太子,就不是阿娘的儿子了?”
她把杯子硬塞到宋长翊手里,盯着他喝下去,然后才道:“我已经叫赵晖准备了热酒和热茶,一会儿叫人搬到这儿来,你就说是你让人准备的,然后给诸位大人分了。他们在秋风里跪了这么久,也怪不容易的。”
宋长翊没想到裴皇后准备得这般周到,一时有些愣愣的。
他看了看身后的朝臣,不免迟疑,“这……”
他这般行为,会不会像是在收买人心。
裴皇后如何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道:“你是储君,安抚臣子本就是你的职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的了?”
宋长翊仍旧没答应,“儿子只是怕父皇他……”
“你父皇怎么会因为这些事怪你?他只会觉得欣慰。”夫妻几十载,没有比裴皇后再了解宣成帝的人了,她语气笃定,“他对你严厉,是因为你承担了更多责任,别多想。”
“是。”宋长翊不再说什么,顺从地点头,而后又关切了几句裴皇后和宣成帝的身体,才目送他们进宫门。
裴皇后的车驾进了丹凤门之后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太监过来禀报,说是皇后娘娘叫人备下的热酒和热茶已经送过来了。
宋长翊叫人按量分好,文臣分茶,武将得酒,然后道:“诸位大人,今日辛苦了,如今天气越发的凉,进去饮些热热的茶汤吧。”
襄平门前不远就是宴请百官的麟至殿。
百官恭敬不如从命,跟着宋长翊去麟至殿的偏殿暂时歇脚。
萧琢也在其列,他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确是武将中的第一个。
此时进了麟至殿,他也正坐在太子的下首,而他的对面,则是当朝国舅郴国公,皇后娘娘的亲哥哥,也是太子殿下的未来岳父。
他的身份自然是不同的,宋长翊亲自端了茶奉给郴国公。
但是郴国公一向是个谨慎低调的性子,此时百官在场,他哪里敢和太子殿下论亲疏,当即扑通跪倒,惶恐道:“臣不敢。”
宋长翊凌厉的视线从百官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跪在自己脚边的郴国公,他忽而笑起来,问:“舅舅,怎么和我这么生分了?”
裴皇后独宠多年,郴国公府也十分显赫,百官既妒且恨,弹劾的折子不知道上了多少封。
但都被宣成帝压了下去,郴国公府深知月盈则亏的道理,即便十分得皇家信任,但也不敢真的得意忘形,
尤其近来裴之娴和太子殿下的婚期将近,为了不给裴之娴惹事,郴国公刻意疏远了东宫,以防给人落下把柄。
未料到宋长翊今日竟然亲自给他奉茶,还唤他舅舅。
郴国公额角的冷汗都要下来了,但太子的面子不能不给。半晌,他终于双手接过茶盏,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多谢殿下。”
宋长翊瞧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有一抹不虞闪过,面上却是温和一笑,而后亲自将人扶了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舅舅坐吧。”
他扶着郴国公坐下,身后孟值又端来一杯热过的酒,宋长翊看了一眼,而后如方才一样,亲自端了,奉到另一侧
的萧琢跟前,“萧将军,请。”
萧琢方才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将宋长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此时他自然不会拒绝,反而语气熟络的开口,“殿下,臣不喝酒,可否,给臣换一杯茶?”
宋长翊一愣,随即笑着点头,“自然。”
他命人给萧琢换了茶,再度端给他,萧琢不动声色地接过,并且当场一饮而尽。
宋长翊眼底的暗色稍稍散开些,并在萧琢的肩膀上拍了拍。
一个是亲舅舅,一个是亲妹夫。宋长翊亲疏有别,且自矜身份,剩下的自然不会在亲自奉过去。
孟值带着宫人给朝臣们分别奉上热饮,又一桌附上两叠刚从御膳房叫来的糕点。
看一切安排妥当后,宋长翊便没有多留,借口东宫有事,先一步离开了。
太子走后,萧琢也并没有多待,随意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麟至殿。
外臣不得在皇宫内纵马,因此萧琢的马还在宫外,他要从麟至宫走过去,为了节省时间,他没走襄平门,转而去了昭阳门。
没想到昭阳门外,竟看到了候着的紫苏。
他一愣,“你怎么在这儿,公主叫你来的?”
紫苏笑着福了一礼,道:“公主殿下说,驸马今日一路辛苦,叫您回去的时候不要在骑马了,她已经吩咐人给您准备了马车。”
萧琢顺着紫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那里停着一驾马车,应当是宋枕棠常用的那一辆。
他实际上并不爱坐车,觉得拘束,可这毕竟是宋枕棠给他准备的,因此他并未拒绝。
“好。”萧琢点头,然后对紫苏说,“回去告诉公主,明日用过早膳,我会来接她。”
“是。”紫苏深深一揖,应下。
萧琢上了马车,落下车帘,“走吧,回将军府。”
丁介品级不够,不能进麟至殿,因此便留在宫外等,并且负责给萧琢看马。
眼看着朝臣已经一波波出来,却还没见到自家将军,丁介不由得有些着急,正想寻个护卫打听打听,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他的跟前。
马车很大,且十分精致豪华,连车辕上都雕刻着串枝牡丹,且那车帘竟然是绣着春日花鸟的淡粉色,一看就是贵人公主用的。
丁介隐约觉得眼熟,仿佛是公主殿下的马车?
不是说今日回宫么,怎么又出来了?丁介心里十分疑惑,但仍旧俯身行礼,“参见公主……”
结果,这一句公主殿下还没说完,车帘忽然被人撩起,露出萧琢的脸来。
丁介吓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将,将军?”
他看看萧琢的脸,再看看被他握在手里的粉色车帘,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萧琢倒是神色如常,他看着丁介的脸色,只当没看见,淡声吩咐道:“上车,回将军府。”
说完这句,他便把帘子一扔,重新坐了回去。
丁介今天一整天都跟在萧琢后面骑马,且这骑马还不是普通的骑,从宜秋宫回京的路上,不知要经过多少山头高坡,即便是官道,仍然崎岖,这一日下来,骨头没散架都是他们身体强壮。
此时再骑马,肯定不如公主的马车舒服,何况将军主动叫他进来,想来是有事要吩咐。
于是,丁介立刻把马扔给车夫,快步上了马车。
他上车的时候,萧琢已经倚靠着车壁在闭目养神了,俊朗的眉心轻轻蹙起。
他环抱着两只手臂,其中左手搭在上面,食指微微曲起,在手肘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丁介跟随他多年,一眼就看出他是在思考,并不敢在此时打扰,只是噤声默默等待萧琢开口。
许久,萧琢终于道:“近来,燕京内可有什么风向?”
这段时间,丁介并没有跟着萧琢去宜秋行宫,而是一直留在了龙虎卫,因此燕京城里有什么动静,他是最清楚的。
丁介仔细想了想,问:“将军是说粟英族?”
萧琢没睁开眼,只淡淡摇了摇摇头,“不,我说的是,朝廷。”
朝廷,丁介一愣。
他竭力回想许久,看着萧琢面无表情的脸,不太确定地问:“将军说的是,太子殿下。”
这次,萧琢轻轻点了点头。
丁介道:“近来燕京城的大部分官员都跟着去了兰山围场,京中留守的人并不多,且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太子学习理政多年,对于这样的场景,应付起来实在轻松,要属下说,实际根本没有必要。”
萧琢问:“百姓对这件事怎么想的?”
丁介叹口气,“有的觉得这是好事,毕竟前段时间发生了遇刺之事,太子镇守便是多了一份安全。可也有朝臣说,兰山围猎这样的大事,陛下都不把太子殿下带在身边,恐怕是要失宠……”
果然,萧琢并不意外,他又问:“那太子殿下那边怎么说?”
丁介道:“太子应当也是有些无事可做吧,否则也不敢随意离京,专门跑去宜秋行宫去看陛下。”
萧琢又何尝不知,这次太子留守,根本就是杀鸡用牛刀,不仅没有什么用,反而还会引发朝堂纷纷议论。
这样简单的道理,稍微琢磨一下就能明白,可偏偏宣成帝不懂。
或者,他其实是懂了,在故意装不懂。
又或者,他是根本不在意旁人对太子的议论。
萧琢搭在手肘上敲击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忽然想到婚前宣成帝对他说的话。
“好好保护阿棠。”
当时他只以为是边关不稳,且宣成帝怕自己年迈多病,才从此将女儿托付给他。
可现在看来,仿佛还有个更深层的意思。
无论如何,宋长翊和宣成帝之间,都一定有什么囹圄,否则宣成帝不会对太子这般疏忽。
思及此,萧琢命令道:“去查。”
丁介问:“去查太子殿下?”
“不。”萧琢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乃东宫之主,哪是那么好动的,他闭目思索片刻,想到方才在麟至殿内的情景,吩咐道,“去查郴国公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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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宜秋行宫回来,一路颠簸,又惦记着明日一早萧琢就要进宫,因此宋枕棠当晚早早就躺下安置了,想的是第二天早些醒,精神好些。
却不想,她竟然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这明华宫乃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高大的拔步床她睡了十六年,一向都是睡得踏实安稳,可是此时,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自己的床上,竟然会觉得睡不着。
宋枕棠一面觉得离谱,一面辗转反侧。
最后没办法,她干脆大半夜叫人给她送了本《礼记》进来,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乎者也的句子,宋枕棠看了没一会儿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
搁在膝盖上的书册不知何时掉到地上,宋枕棠迷迷糊糊地滑进被子里,而后翻了个身,唤道:“萧琢,吹灯。”
自从她和萧琢同住之后,紫苏等人晚上便很少进来伺候,她也早已习惯了睡前有萧琢熄灯落帘,可今天却没听到男人的应答,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安静。
宋枕棠这才恍然回神,翻身时摸到的是半张冰冷的床榻。
萧琢并不在。
明确了这个念头之后,原本萌生的那一点睡意刹那间退了个干干净净,宋枕棠没叫人进来,自己起身吹了灯,而后在黑暗中挣扎到天明才勉强睡去。
她难得宿在宫里,翌日晨起裴皇后自然要叫她过去用膳,宋枕棠本就睡得不算安稳,听到门外有动静之后,一下就醒了,这下更是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还不如去见裴皇后,给母后请个案。
于是,宋枕棠就这么顶着眼底的两
团乌青去了栖梧宫,裴皇后看见都骇了一跳。
“阿棠,你作业没睡好吗?”裴皇后关切道。
宋枕棠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天亮方睡着。”
裴皇后心疼道:“早知道这样就不叫人去吵你了,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不必了。”宋枕棠摇了摇头,“总归也是睡不着的,陪母后用过早膳后,萧琢就要来接我了。”
听到萧琢的名字,裴皇后微微一怔,她看着女儿没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猜测,“阿棠啊,是不是深玉没在,你有些不习惯?”
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些事,总是有些难以启齿,宋枕棠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模棱两可道:“兴许是吧。”
没了夫君在,回家之后连觉都睡不踏实,可见两人平日里关系有多亲近。
裴皇后唇边挂上一点隐秘的笑,道:“你和他,是不是已经圆房了?”
没想到裴皇后又会提到这件事,宋枕棠一愣,旋即红着脸否认道:“阿娘,你这是想哪去了,我们还没,还没呢。”
这回轮到裴皇后愣住了,“还没有?”
“对啊。”宋枕棠倒是坦然地点了点头,“而且宜秋行宫那么小,处处都不方便,我们怎么会在那里,做那种事啊。”
听了这话,裴皇后眼底流露出一点不可思议,宋枕棠奇怪地问:“母后,您怎么这幅表情?”
裴皇后没答,只是上下将女儿打量了一遍。
花一般的年纪,花一般的美貌,处处都是那么优秀,哪里都是那么完美。
这样的姑娘,任是天下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要拼了命的往前挤,怎么这萧琢佳人拥在怀,却能坐怀不乱呢?
想到先前宣成帝的那一番猜测,裴皇后的一颗心也缓缓坠了下去。
她原本还不太相信宣成帝的话,虽然这萧琢年岁是大了些,但好歹是武将,再看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怎么也不像是个不中用的。
可是现在,她除了这点之外,也实在找不出其他原因了。
裴皇后心疼地摸着女儿的手,不甘心地问:“先前在宜秋宫时,阿娘给你们送去的那几碗汤,你们是不是嫌味道不好,没有喝?”
宋枕棠不明白她怎么又提起这汤,但还是摇了摇头,乖乖答道:“确实不太好喝,但是我都喝了。”
裴皇后心凉得透顶,她又问:“那,那你和萧琢是不是没有同房。”
宋枕棠摇头,“没有啊,一直住在一起。而且那平湖秋月只有一间屋子嘛。”
她觉得裴皇后这模样实在奇怪,歪头问道:“阿娘,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一直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她单纯又无辜,殊不知裴皇后心底的最后一点希望已经被生生打碎。
每晚都在喝助兴的汤,还夜夜都在同床共枕。
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一直没有发生什么。
这要么是萧琢根本不行,要么就是萧琢根本不喜欢女人。
无论哪一种,都是裴皇后无法接受的。
这毕竟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她是绝不可能让她的宝贝女儿守活寡的。
于是,裴皇后握着女儿的手,在她单纯的眉眼间轻轻抚了抚,决定不再兜圈子,直白道:“阿棠,你听娘说,男人若是不中用,那是绝对不能要的。”
宋枕棠一脸茫然,“什么意思啊?”
都怪她这些年把女儿养得太单纯了,裴皇后叹口气,贴在宋枕棠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
宋枕棠先是害羞,而后变成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不会吧……”
听到裴皇后的话之后,宋枕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萧琢那强健的腰背和垒块分明的腹部肌肉,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行的啊。
看着女儿的反应,裴皇后也怕她太过伤心或者失望,到底是没有把话说死,“或许是在宜秋行宫不太方便,如今你们回了将军府,明华堂宽敞舒适,下人也多,不妨这回再同他试试。”
宋枕棠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说话都忍不住结巴,“试试?这,这怎么试啊……”
裴皇后思索片刻,转身对身后的玉衡吩咐了几句。
半晌,玉衡捧着一个宽大的匣子交给了宋枕棠。
尤记得上次来栖梧宫请安时,裴皇后就让人交给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当时她还以为是什么首饰,结果打开之后竟然是一沓子避火图。
宋枕棠一朝被蛇咬,此时警惕地盯着那匣子,问裴皇后,“阿娘,这又是什么?”
裴皇后替她接过那匣子,撂到桌上打开,宋枕棠探头看过去,里头装着的竟然是一身衣服。
看那单薄的面料,仿佛是一件寝衣。
裴皇后笑了笑,然后重新合上盖子,交到宋枕棠手上,嘱咐道:“今晚回去,你就穿这件寝衣。”
“若是萧琢仍旧什么也不做,那你回来告诉阿娘,阿娘再替你找个新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