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赐婚
沈翊话落, 殿内静了片刻,顺安帝与瑞王都没想明白,这个永平侯府七姑娘是怎么横空出世的。
这些日子沈翊在京的动静顺安帝自然也听闻些许, 他知瑞王不想沈翊与北兴王联姻, 可他却觉得,联姻于当前局势也不是没好处。
北兴王此前并未倒向瑞王与魏家一派, 嘴里说着只忠君王,可实际上顺安帝也并没有把握能拿捏住北兴王, 说得难听些,北兴王就是大周西北的土皇帝,谁也挨不着。
若是以后魏家倒了,北兴王就会成为顺安帝的心腹大患, 要是能与燕王联姻,和瑞王等人斗个两败俱伤,才是顺安帝想看见的局面, 他还想着促成其好事呢。
这好端端的, 怎么又跑出来个永平侯府七姑娘?
“若朕没记错, 永平侯的七姑娘, 只是个庶出吧。”顺安帝放下龙纹茶盏。
“回父皇, 确是庶出,”沈翊说:“儿臣与其一同长大, 早已心生爱慕,还望父皇成全。”
“父皇,”瑞王忽然出声, “前些日子二弟府中设宴, 儿臣见过这位七姑娘,虽说是庶出, 可却知书达理,姿色出挑,是个美人。”
瑞王都不敢想,天上竟会掉馅饼,若今日沈翊想求娶的是澜悦郡主,他必定要阻拦,可只是永平侯府的一个庶女,他自然乐见其成,不过是一个连母族都没有的庶出,即便长得漂亮些,又顶什么用?
沈翊竟是个好美色的昏聩之辈,求娶庶女为王妃,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可他就是要促成这样的“滑稽事。”
即便永平侯手上有兵权,但他的嫡出女儿已经嫁去了魏家,难道永平侯还会为了一个庶出站队沈翊吗?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翊没有母族,如今最值钱的就是王妃之位,若倘若被一个区区庶出占了去,哪家大权在握的官员愿意自家女儿屈居一位庶女之下,怕是沈翊连侧妃也难找了,光是想想,瑞王都要笑醒了!
“可庶出做你的王妃,身份到底是太低了些。”顺安帝哪能不知道瑞王在想什么,两人都以为今日沈翊求娶的是澜悦郡主,陡然换成毫无根基背景的闻姝,瑞王得偷着乐了。
“儿臣出身卑微,能被父皇认祖归宗已是天恩,不敢奢求过多,只愿有个心仪之人,常伴左右,不介意嫡庶。”沈翊言辞恳切,仿佛只是寻常百姓家,儿子向父亲求娶心爱之人,一点也不似皇家以利益为先的本能。
瑞王在心里骂了句“蠢货”,果然是在外边养大的没见识的东西,情情爱爱的在皇家就是败家之兆,还妄想夺嫡,简直可笑!
瑞王一想到先前对燕王如临大敌就觉得自己太过捕风捉影了,就燕王这为了情爱不顾一切的样子,拿什么和他斗?
娶了一个庶女做王妃,燕王这个王爷也就做到头了。
“父皇,儿臣曾听闻二弟在永平侯府时备受欺凌,是这位七姑娘多加爱护,二弟此番求娶乃是重情重义,儿臣斗胆,为二弟向父皇求情,允了二弟所求。”瑞王一边在心里奚落燕王,一边却极力帮他。
在皇宫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蠢的对手,他想自取灭亡,瑞王自然要帮。
顺安帝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要不,让她做个侧妃吧?做个侧妃也是抬举她了。”
沈翊掀袍跪了下去,“父皇,儿臣可以不要千金,不要恩赏,儿臣只想让心仪之人为正妃,求父皇允准。”
“哎呀,父皇,二弟还是个痴情人呢,儿臣看得都要感动了,”瑞王装模作样地抬手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父皇,永平侯为国征战有功,此女幼时又看顾二弟,不如赏她个县君的爵位,既能施恩于永平侯,也能抬高其身份,不算辱没了二弟。”
瑞王脑瓜子转得倒快,既然顺安帝嫌闻姝的身份低,那就抬高一些呗,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女子,就是成为公主,又能怎么样?顶多就是给些俸禄,还能吃空大周不成?
就算封了闻姝为公主,也不能和澜悦郡主相比,女子比的可是其身后的娘家,不是虚头巴脑的头衔。
顺安帝若有所思地颔首:“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沈翊没想到瑞王这样为他“着想”,这是意外之喜,忙磕了个头,“儿臣谢父皇抬爱!”
能抬高闻姝的身份,多磕两个他也愿意。
“朕不曾见过这个七姑娘,”顺安帝看向瑞王,“你觉着该给个什么封号才好?”
瑞王一见顺安帝赞同,心里也十拿九稳起来,笑道:“儿臣观七姑娘蕙质兰心,姝色无双,不如就赐‘兰姝’二字为封号,父皇觉得如何?”
“兰姝,”顺安帝赞赏道:“不错,那就封七姑娘为兰姝县主吧。”
“儿臣替兰姝县主谢父皇赏!”沈翊这下是真心感谢了,县主之尊,姝儿日后再不必给章氏等人行礼了。
“父皇,”瑞王的笑容僵在嘴角,有些不肯了,“封县主,是否过于隆重?”
不是封县君吗?怎么封县主了?
魏皇后的侄女才封了县主,闻姝怎配?
顺安帝靠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永平侯战功赫赫,七姑娘也对燕王照顾有加,于情于理,这个县主也当得,要不然做燕王妃,身份着实低了些。”
瑞王心中虽不忿,可想到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县主,罢了,促成燕王与其的婚事才是正经事,“父皇圣明,那便恭贺二弟喜得良缘。”
顺安帝瞥见瑞王神色,眉目松快了些,“既如此,那朕就下旨,先封了她为县主,再册为燕王妃。”
“谢父皇隆恩!”沈翊以头触地,掩盖了嘴角笑意,他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今后,姝儿便是他的妻了。
沈翊告辞,瑞王也陪同着退出来,虽说在县主这件事上瑞王不太满意,可一想到燕王妃只是一个徒有其名,毫无根基的庶女,他就觉得甚好。
“恭喜二弟,”瑞王拍了拍沈翊的肩,巴不得沈翊能一直这么蠢下去,“皇兄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沈翊事成,也好说话得很,“方才多谢皇兄替臣弟美言,臣弟感激不尽。”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沈翊的确感谢他,若没有瑞王,决计没有这样成功。
“哈哈哈,好说好说,咱们兄弟谁跟谁啊,往后有事尽管找皇兄就是。”瑞王心里忍不住想,难不成这个燕王是荣郡王第二?
要是这样的话,那还争什么争,直接收买了,储君之位仍旧是他的。
兄友弟恭,相携出了泰平殿,沈翊要出宫,瑞王打算去趟坤宁宫,两人分道扬镳,转身的刹那,面上的笑容同时消散于无形。
“儿臣给母后请安!”瑞王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瞧着比对顺安帝还要恭敬,他是魏皇后一手培养起来的狗。
魏皇后正在宫女的伺候下涂抹蔻丹,艳丽的色彩妆点了其纤细的手指,她抬了抬下巴说:“起来吧。”
“谢母后,”瑞王起身,笑说:“儿臣来给母后说个好消息。”
魏皇后睨了他一眼,却并未说话。
瑞王也不敢拿乔,忙道:“方才燕王向皇上求娶了永平侯七姑娘为王妃。”
“永平侯的七姑娘乃是庶出,其母早亡,并无母家。”瑞王知晓魏𝔀.𝓵皇后怕是不知道这个七姑娘是谁,连忙解释了一番。
“嗤,”魏皇后笑了,“燕王这是瞧上她什么了?”
“她与燕王一同长大,说是为着儿时的那点情谊,”瑞王顿了顿,继续说:“七姑娘虽是庶出,但姿色出众,燕王怕是瞧上了其美色。”
魏皇后来了兴致,“哦?有多美?比慧祥如何?”
魏皇后所说的乃是她的侄女,魏家如今最小的嫡出姑娘,被皇上封为慧祥县主的魏慧珊。
瑞王抬手恭维道:“慧祥表妹乃定都第一美人,七姑娘自然比不得,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魏皇后的笑意淡了,瑞王能这样说,怕是那个七姑娘,要比慧祥更加出色。
“一个空有美色的庶女,养来当玩意儿也就罢了,他还求娶为王妃,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魏皇后年轻时亦是定都城里头的绝色,可她深知,能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不是美色,而是魏家的权势。
若只有美色,而无背景,迟早也会沦为权势之下的玩物,不值一提。
瑞王说:“母后说的是,儿臣看燕王真是糊涂了,果然长于外人之手,哪里懂皇城里的规矩,皇上竟也应允了,可见燕王不足为惧。”
“一个早该死了的人罢,值得费什么心思,”魏皇后哪里有将燕王放在眼中,“你的当务之急是诞育嫡长子,庶子到底不是从琳娘肚子里出来的。”
瑞王妃自从上次小产后,一直没能怀上,不得已放开了侧妃们的汤药,江侧妃生了瑞王庶长子,虽抱养在瑞王妃膝下,魏皇后尤觉得不够,不是亲生的,到底隔了层肚皮。
瑞王忙躬身颔首,恭敬道:“儿臣明白,这些日子不曾去侧妃房中,都是歇在王妃院子里,儿臣也盼着王妃能诞育嫡长子。”
*
“皇上,奴婢给您换盏热茶。”康德成撤下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
顺安帝从沉思中抽回神,瞥了他一眼,“你觉得,燕王这婚事如何?”
康德成在顺安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最是谨慎不过,“皇上觉得好,奴婢便觉得好。”
“老滑头,”顺安帝轻嗤一声,“朕本想让燕王与澜悦联姻,可若是娶永平侯府的姑娘,也不错。”
这样一来,永平侯两个姑娘,一个嫁给了魏家,支持瑞王,一个嫁给了燕王,那永平侯要站在谁这边呢?
无论站在谁那边,都必定得罪另一边,顺安帝等着看好戏。
康德成笑说:“这七姑娘没有母族,也是个可怜孩子。”
顺安帝端起茶盏,“是啊,没有母族。”
没有母族才好,顺安帝已经受够了外戚之祸,没有母族的女子,才叫人放心。
“朕瞧着燕王待那个七姑娘倒是好,只是有了软肋,难成大事。”顺安帝抿了口茶水,话是这样说,可语气里却丝毫不忧心。
康德成恭敬地说:“有皇上在,定能教导好燕王殿下。”
难成大事的皇子,顺安帝用着安心,有软肋的棋子,才是一枚好棋子。
顺安帝放下茶盏,道:“拟旨吧。”
永平侯府,正是用午饭的时候,管家忽然跑来和章氏说宫里来人宣旨,章氏急匆匆地来到前院,正要下跪,却被宣旨的公公拦住,“咱家怎么不见七姑娘?夫人还是快些叫人唤七姑娘前来吧。”
章氏一面给管家使眼色,心中却不安起来,宫里的旨意,怎会和闻姝有关,难不成宫里头还惦记侯府的一个庶女?
章氏想不明白,又和这位宣旨的公公不熟,不敢打听,直到闻姝前来,公公展开圣旨宣读,章氏才听了几句,眼珠子就要掉到地上了!
“……册永平侯七女为兰姝县主……”
她听见了什么东西?县主?闻姝?这怎么可能!
若不是自小养成的规矩,章氏险些要出口质问,凭什么闻姝一个庶女能成为县主?即便要册县主,也该是她的娴儿或是妍儿啊!
可这还不算完,后头的旨意才叫章氏咬碎了牙。
“……册封兰姝县主为燕王正妃,于六月十六完婚……”
闻姝没想到四哥这样快的速度,这才几日功夫就办成了,竟还能让皇上册封她为县主,旨意都下了,闻姝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亏得这些日子跟在四哥身边,学到了许多,面对圣旨她也能稳得住,面不改色地磕头谢恩,“臣女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县主起来吧,恭喜兰姝县主了,这可是天恩啊!”宣旨的公公笑容满面。
闻姝捧着圣旨起身,给月露使了眼色,月露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了宣旨的公公。
“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请公公喝茶。”闻姝早做好了接旨的准备,让月露随身带着。
公公掂量了下,觉得份量不错,心想这位新晋的兰姝县主虽是庶出,倒是很懂规矩,就道:“那便多谢县主了,明日一早县主可得入宫向皇上谢恩呐!”
“是,谢公公提点。”闻姝笑盈盈地将公公送了出去。
再回头,却见章氏面白如纸,怕是受了好一番打击。
闻姝将圣旨递给月露,月露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摔了。
“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得请个大夫来瞧瞧,瞧好了,孩儿的婚事,还得劳烦夫人操心呢。”闻姝温声关怀,望着章氏难看到极致的脸色,才发觉权势是这样的滋味,怪不得章氏费尽心机也要把两个女儿嫁入高门。
闻姝此前或许错了,她一心想求个门楣普通的亲事,可普通的亲事求不成,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嫁个顶顶尊贵的人。
往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章氏被辛嬷嬷扶着,勉强打起精神,“承蒙县主看得起我,一定好好操持。”
从小就被章氏轻视、被闻妍折辱的一个低贱庶出,如今成为县主,不日更要做燕王妃,章氏喉头腥甜,一口心头血就堵在嗓子眼里。
闻姝再也不是她能拿捏得住的了。
“那便好,夫人可得好生注意身子,孩儿日后还要报答您的养育之恩。”闻姝咬重了“报答”二字,随即带着月露星霜离去。
闻姝一走,章氏到底没忍住,喉间一热,“噗”地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既是被气的,也是被吓的。
从前在她脚底乞食的卑贱庶出,一朝翻身,来日再见便是她给闻姝行礼了,要章氏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夫人,夫人吐血了!”辛嬷嬷亦吓得不轻,连忙让丫鬟去请大夫,“快把夫人扶回世贤院。”
章氏在永平侯府风光了这么多年,谁见过章氏这般模样,都被吓住了,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回了世贤院,大夫来看过,只说是气急攻心,将这口血吐出来了也好,开了副方子便下去煎药。
闻琅携妻白氏跪在章氏床前,哭道:“母亲,您别吓唬孩儿,您可不能有事啊。”
闻琅三日前才成婚,今日正好是白氏回门的日子,在白家听闻了旨意,又得知章氏病了,着急忙慌地回来见章氏躺在床上,病容苍白,吓坏了。
“我无碍,”章氏气若游丝,没什么精力,“你们先回去吧,我想静会。”
她一点也不想在刚进门的新儿媳面前落了下乘,因此也不想和闻琅说什么,只把人打发出去了。
出了世贤院,闻琅满面忧愁,白氏温柔安慰了几句,“母亲吉人天相,必会好起来,夫君无需过于忧虑。”
闻琅自然明白章氏是因为什么病倒的,那封旨意,别说章氏了,就是整个永平侯府,谁不人人自危?
要说沈翊是后边来的,顶多就是被人瞧不起,也没吃多少苦头,可是闻姝自幼长在侯府,受得苦楚数都数不清,连下人丫鬟那时都敢对闻姝不敬,闻姝真要计较起来,永平侯府里的人全都跑不掉!
闻琅心中惴惴,哪还有心思敷衍白氏,推脱了几句,大步前往书房,他也需要静会。
白氏望着闻琅的背影,脸色晦暗,嫁进来之前,只觉得闻琅是侯府嫡长子,来日能承袭永平侯的爵位,她也能做个侯夫人。
可嫁进来才几日,就出了这样的事,永平侯庶女竟能做燕王正妃,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可看章氏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喜悦的神色,白氏也不由地忧心起来,这旨意若是早几日多好,可恨她已嫁了进来,再无回转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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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姝拿了圣旨,第一时间去给兰嬷嬷看,兰嬷嬷连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这是真的,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闻姝,“姑娘是不是早就和燕王商议好了?”
若非燕王筹谋,以姑娘的身份绝无可能成为燕王妃,兰嬷嬷只是让闻姝去求燕王帮忙寻一个安稳的亲事,可没让闻姝做燕王妃啊!
“嬷嬷莫急,”闻姝扶着嬷嬷坐下,“先前夫人想让我去给大姐做媵妾,我去求四哥帮忙,四哥便提出让我嫁给他。”
兰嬷嬷一把握住闻姝的手,“媵妾?姑娘为何不曾与我说?”
她的姑娘怎能给人做妾!兰嬷嬷心潮起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嬷嬷!您别着急,快闻闻这香,”闻姝把腰间垂挂着的香囊递到兰嬷嬷鼻端,“四哥已经处理好了,我不必为人妾室,嬷嬷安心。”
兰嬷嬷呼吸粗重,喘了好一会,嗅着香才平息了咳嗽,“姑娘大了,什么事都瞒着我了。”
闻姝望着兰嬷嬷斑白的头发,喉间发酸,“我是怕嬷嬷担忧,嬷嬷为我操心了一辈子,现在是享福的时候了。”
兰嬷嬷的衰老速度大不寻常,闻姝却不知缘由,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总是忧心。
“照顾姑娘是我的责任,”兰嬷嬷握住闻姝的手,眼含老泪,“姑娘,皇室里都是吃人的恶鬼,尸山血海,白骨累累,不是那么好闯的,姑娘不是说要嫁个寻常人家吗?”
要是知道闻姝还是要和皇室扯上关系,她们就该走得远远的,姑娘不能重蹈覆辙!
闻姝蹲下身,仰头望着兰嬷嬷,“嬷嬷,我知道,可唯有嫁给四哥,我才能保住我自己,才能保住你们,我不想去做妾室,我也不想你们受制于人。”
月露的卖身契还在侯夫人手中,没有权势,怎能让侯夫人松口?
“可是、可是……”兰嬷嬷犹豫了半晌,到底是说不出口,“姑娘,皇家无情,今日即便燕王允你再多,来日都可能是镜花水月,真有那一日,姑娘怕是保不住性命!”
要是嫁给寻常人家,有永平侯在,起码能留下闻姝的性命,嫁去皇家,永平侯也无法插手。
“不会的嬷嬷,四哥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不是这样的人。”闻姝没想到,比起月露的欣喜,兰嬷嬷竟是反对这门亲事。
兰嬷嬷喘着粗气,沈翊其人,能在侯府蛰伏多年,哪是好相与的,自家傻姑娘怕是还不知其真面目!可圣旨已下,再无力回天了。
“姑娘,你当真想好了?”兰嬷嬷紧紧地盯着闻姝,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些许犹豫。
闻姝考虑了数月,早已坚定,点点头,“嬷嬷,若无四哥,这些年我也不会过的这样轻松,比起随意嫁给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不如嫁给四哥,哪怕日后真如嬷嬷所说,镜花水月,那便是我的命吧。”
闻姝知晓四哥的为人,却也不敢保证往后四哥不会变,人心难测,但嫁给其他人,难道他人的心思就不会变吗?
谁都是会变的,嫁人,本就是一场豪赌。
闻姝既已入局,悉听尊便。
兰嬷嬷见此无奈地长叹一声,“也罢,也罢。”
姑娘半生坎坷,只愿神女庇佑,莫再让姑娘受苦了。
册封闻姝为兰姝县主,并赐婚于燕王殿下的旨意如长了翅膀的风一般,传遍了定都的大街小巷,人人皆惊叹,这七姑娘还真是好命,年幼结识燕王殿下。
定都里头不少官员盯着燕王妃的位置,谁承想落在了这样一个名不经传的人手中,也只得扼腕叹息。
香果将这个消息告诉闻婉时,她正因为江允淮连日不归家,被江夫人训斥她笼络不住自己的夫君而气恼,江允淮不肯回家,难道她就开心了吗?
至今江允淮都没进她的房,她比谁都急,可是急有什么用?嫁到江家才半年,她已经后悔了,还不如在家做姑娘痛快呢!
“你别胡说八道,你定是听错了!是闻妍成县主还有可能。”闻妍好歹是嫡出,闻姝一个庶出怎么可能成为县主,就是打死闻婉也不信。
香果叹气,“少夫人,奴婢哪敢听错,六姑娘已出阁,如何能许配给燕王殿下啊!奴婢听得真真的,七姑娘被封了兰姝县主,赐婚于燕王为正妃!”
“怎么可能?”闻婉一掌拍在案上站了起来,随即有些晕眩,又跌坐了回去,“闻姝凭什么做县主?又凭什么做燕王妃?”
怎么这世上的好事全落在了闻姝的头上?老天爷真不公平!
香果连忙去扶她,说:“圣旨说七姑娘幼年照顾燕王有功,才被封为县主,而燕王感念与七姑娘自小相依为命,这才向皇上求娶,这七姑娘的命也忒好了。”
“啊——”闻婉气的要发疯,顾不上体面,一掌把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摔了个粉身碎骨,眼泪忽地落下,气得她浑身颤抖。
她自出阁后,被夫君冷落,被婆母教训,连庶出媳妇都敢给她甩脸子,只因她嫁进来时不体面,江允淮从不进她的房门,没把她当成少夫人,连下人也看碟下菜,她过的大不如从前。
可偏偏从前事事不如她的闻姝,却平步青云,直上九天,往后她见着闻姝,就要给闻姝下跪行礼了。
倘若幼时对燕王好的是她,是不是今日成为县主,做燕王妃的就是她了?
与无上荣华失之交臂,闻婉气得眼前发黑,喘不上来气,久久不能平静。
而得知此事的江夫人,更是后悔的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因着闻姝一事,江允淮和自个离了心,如今一个月有半个月不着家,也不进闻婉的屋,这样下去,她是别想抱孙子了!
要是当初她答应江允淮娶了闻姝,那今日江允淮就有个县主媳妇了,也不至于日日不着家,怕是孙子都有了!
又想起当初自己去找闻姝说的那番话,江夫人又悔又怕,当即犯了头风,疼得不能自理,忙招呼大夫去了。
旁人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偏偏“闻姝得道”,身边的“鸡犬”纷纷请了大夫,若是传出去,怕也是奇观一件呐!
闻姝可不管她们是怎么想的,算不算旧账,什么时候算旧账,只看她的心情,她也要让她们尝尝刀悬脖颈,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恐惧。
次日,闻姝要入宫谢恩,宫里头早将县主的服制送来了,沈翊一早来接她,“你头次入宫,我陪着你放心些。”
闻姝莞尔,“我先前还忧心自己出错,有四哥在便好了。”
皇城当真威严,在宫门口下了马车,闻姝望着金碧辉煌的皇城,大气也不敢出,听说在宫里边随便做错了件事,都是要掉脑袋的,进了宫,仿佛是进了一座巨大的牢笼,无端得就有说不出来的气势,压得人不敢大意。
闻姝紧跟在四哥身边,并不东张西望,尽力保持镇定,当面见皇上时,闻姝又一次感叹,幸而四哥推着她,让她操办了王府宴席,锻炼了她的胆魄,要不然今日真得出丑,天下之主的威仪,可不是她能轻易抵得住的,跪在光洁的地板上,只觉得胸腔“咚咚咚”地跳动。
顺安帝抬眸,“起来吧,上前让朕瞧瞧。”
“谢皇上!”闻姝起身,半垂眼睫,不敢直视天颜,谦卑恭谨。
“确实是个标致人,”后宫佳丽三千,顺安帝自认为阅女无数,闻姝还是让他眼前一亮,“翊儿既向朕求了你,往后得谨守本分,伺候好燕王。”
“是,臣女遵命。”闻姝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上头坐着的,是能一句话要了她小命的人。
先前还觉得长大就不容易死了,可现下接触到天家皇权,便觉得她也不过是权势下的蝼蚁罢了,四哥花费多少心思,才能保全自身呢?
顺安帝对这么一个无甚背景的庶女不感兴趣,也懒得刁难,不过提点就几句就让两人退下了。
出了泰平殿,沈翊扶了她一把,轻笑了下:“吓成这样?”
闻姝腿有点软,撑着沈翊,“我头一次入宫拜见皇上,怎能不惧,你第一次见皇上不怕吗?”
沈翊扶着她出宫,“不怕。”
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或许是心中怀着强烈的恨意,他第一次见到顺安帝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为母亲报仇。
若不是因为顺安帝,母亲就不会死,魏家是杀人凶手,顺安帝也不是什么好人。
“四哥真厉害。”闻姝走出来几步,心绪和缓些,抽出了手,明亮的眸子望着沈翊,“我下次入宫也不会这样了,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闻姝在让自己尽快的适应,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新生活在等着她,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接触多了便好了。”沈翊也没说让她别学,过度的保护也是一种摧残,待闻姝来日能独当一面,他才能放心。
那日见过皇上,这件事就摆在明面上了,礼部着手操办燕王大婚事宜,永平侯府也动起来了,即便章氏不乐意,也不敢有半点怠慢,闻姝是去做王妃,哪点没做好,被人拿住了把柄是能捅到皇上跟前去的。
“纳采、问名、纳吉……”,虽说婚期有些紧凑,但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兰苑如今成为整个侯府最奢华的地方,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但闻姝只让月露星霜近前,不过才四月里,管家就送来了冰,一点也不敢马虎。
因着沈翊也要筹办大婚,巡查春耕之事皇上交给了荣郡王,沈翊现下只盼着六月快些到,没心思做别的,燕王府已是焕然一新,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擦洗得光可鉴人。
先前闻姝没少来燕王府,她待下和睦,从不骄纵折腾奴婢们,全府上下得知闻姝是将来的燕王妃,都欢喜得不得了,有谁不喜欢性情温和的主子呢。
燕王府上下一心,沈翊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如今圣旨已下,六礼流程在走,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可让沈翊万万没想到的是,五月初,永平侯忽然回京,从宫里头出来,连朝服都没换,就来了燕王府。
见着沈翊,永平侯头一句话就是:“燕王殿下,我不同意你与姝儿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