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朝廷已经言明了态度,前朝那么荒唐都不搞文字狱,我大周河晏海清,当然更加自信,文字狱,那是碰都不会碰的!
官家也说了,不必小题大做,既然以前那些故事女子们都没意见,那这么一个故事,男子又何必有意见呢?哦你有意见,你该不会也偏心了儿子所以被戳破了就破防了吧!
诶,还别说,真有可能的。现在那些偏心儿子多年、薄待女儿多年的父母们,哪个不心虚,哪个不害怕啊。万一哪一天真就这样了呢,落得个家破人亡下场,和那赵员外一样,不争气的儿子败了家,有用的女儿反而抓不住,那岂不是一辈子一场空?
除了这些从故事中得到教训的父母,其实讲道理的人也还是有不少的,这些观众们都看不惯那个爹,一见有赵员外出场就高呼“偏心眼的老东西来了”。
本朝也讲究个报应一说。这赵员外厚此薄彼,也算恶有恶报。谁让他旱涝不均呢,也是活该。
女人们看故事的角度和男人们是不一样的。他们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故事,以往的话本子,多是才子佳人,佳人出身富贵,与才子私奔;佳人出身青楼,用卖身钱资助书生赶考;佳人出身天庭,那也得和凡人成亲,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具体参考七仙女);佳人就是个妖怪跟脚,那也得和路过的男子有段露水情缘,更有甚者奉献自己一生。
她们见多的是这样的故事。如今见了第一女商赵霜儿的一生,只觉得波澜壮阔,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看过了《偏心爹爹恶毒哥》,再来翻从前那些话本子,只觉得没意思极了。
“奇了怪了,从前怎没觉得这些故事这么无聊,这么离谱呢?”
“见识过好的风景,赵霜儿不愿意再被父兄欺压,而我……”
“我虽没有赵霜儿那样经商的本事,但我也有我的一技之长。”
在她们的心中,有种不知名的东西在生根发芽。
街角处,有个青衣小官终于回了长安,他是刑部某主事,奉上官之命接了青州府的官司,离开长安不过一月,料想长安没什么变化。
刚到长安,实在口渴,寻了个小茶肆歇脚,顺便听一听风声。
不是,他应该只是离开长安一月,不是离开一年吧?现在长安人说话,他怎么有些听不懂了啊?什么卷款私奔赵武迟?什么父慈子孝赵家人啊?第一女商赵霜儿又是谁?他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茶肆老板给他送茶的关头,见他愣愣,便笑着说:“大人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长安城最近最出名的故事。”
故事?小官平生最是猎奇,忙问道:“什么故事?”
“《偏心爹爹恶毒哥》。”
小官:“……”
“大人别看它名字这样,内容精彩的很哪。”老板遂如此这般地说了出来。旁边有一桌客人见他们也在讨论,遂也加入,一个扮演赵霜儿,一个扮演赵员外,一个扮演赵武迟,真个活灵活现,小官一看就懂了。
看完,他一拍手掌:“善恶有报,太爽啦!怪不得这个故事这么出名!”
他是当官的,已经料想到这故事背后有人了,无非就是林相那几个女帝的老臣,在维持女帝的影响罢了。
所以,到底是谁干的?
别说这刚回长安的小官心里好奇,官员们心里也都好奇得很啊。他们去询问说书人,说书人只说是从书铺拿的话本子,戏班子也同样的说辞,又去寻了卖《偏心爹爹恶毒哥》的两家书铺,掌柜也只说不知对面是何人。
那话本子的署名倒是清楚,叫什么“长安六侠”。哎,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部分男人们觉得如鲠在喉,这长安六侠整出这么大个风头来,简直是对男人群体都有满满的恶意。他们要被这长安六侠恶心透了。不少偏心眼的父母也觉得心虚害怕,觉得自家丑事被揭了出来。
偏心的事可不仅仅发生在富贵人家,平头百姓家也一样如此。
王杏儿就是柳枝巷一户最普通的人家中的大女儿。她下头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她阿爹阿爹经营着一个小小的早食摊子,卖些烧饼、糍粑之类的。一大早她就要做好全家人的早食,爹娘出去卖烧饼,她还得带着妹妹把家里家外都收拾一遍,弟弟还要折腾,将她扫好的地弄得一团糟。爹娘回来看见,她和妹妹还要挨打。
王阿爹今儿卖早食的时候,一位老顾客正要来买两个烧饼,就有人扯了她道:“这家人心不好啊,苛待女儿啊,她家也是有儿有女的,那大女儿不知道多懂事听话,还时常听见她在家挨打。”
那顾客掏钱的手就缩了回去:“那算了。我也是女子。”
王阿爹忙道:“没有啊,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不打杏儿了。那故事出来之后,我也改过了啊。”
“真的?”
王阿爹点头不迭:“真的真的。我还打算挣钱给他们姐弟三个都买了新衣裳穿。”
那顾客这才道:“这才是当爹的该做的事。你有三个孩子,只要别偏心,三个都好好养大了,来日才是享福的呢。”
“是是是。”
王阿爹和王阿娘等到全卖完了,才打道回家。一见家中乱七八糟,小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王阿爹就脸色阴沉。
王杏儿害怕道:“阿爹,我扫了地的,是小弟他……”
王三郎还对着她吐口水:“就是你干的,就是你干的。你看阿爹待会不打你!”
王阿爹本就一肚子气,见状更加生气,只是想起了今日顾客说的话,加上《偏心爹爹恶毒哥》里那个赵员外的悲惨结局,才勉强冷静下来。他上前一步,将王三郎一把抓起来,狠狠打了几下屁股:“谁让你捣乱的?谁让你对亲姐姐都这么无礼?”
王三郎:???
他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阿爹怎么回事啊,阿娘快来救我啊。
王杏儿和妹妹也惊呆了。这还是她们那个爹么?不会是中邪了吧!
王阿爹看着两个女儿,他打心眼里还是看不起这两个女儿,觉得她们比不上小儿子,可说书人说得对,一味的纵容只会让小儿子心性越长越歪,他们姐弟关系不好,将来两个姐姐如何肯帮他?他又能有什么出息?难不成还能啃自己一辈子?
自己对女儿们好一些,将来她们也能多孝顺自己一些,女儿的心总是软的,就算嫁了人,时常回来看看爹娘,走走礼也是好的。
“你们放心,阿爹早就改了。你们弟弟做得不好,阿爹也要说他的。”王阿爹和蔼道。“等过阵子,阿爹还要给你们买新衣裳呢。”
王杏儿和妹妹都不敢置信。等晚些时候丈夫走了,王阿娘才告知两个女儿真相,原来是之前爹打女儿的事情被外人知道了,差点连累了生意,现在阿爹是为了生意才转为那么好的。
王阿娘之前也完全不敢反抗丈夫,但她也心疼两个女儿,她倒是不偏心,但她的主意在家里素来没有用。如今见女儿能不挨打,她都高兴不少:“真要谢谢那些说书人啊。还有写故事的人。”
王杏儿也是这么想的。过了半个月,她真的收到了阿爹新买的衣裳,虽然不如弟弟的好看,也不如弟弟的贵,但她已经很知足了。能让她不挨打,吃饱饭,她就已经很感激了。她知道阿爹不是真心疼爱她,买衣裳也是为了让她穿着被外人看见,可她依然满足了。
一点点的变好,那也是变好啊。她衷心地希望,阿爹不要再变回去。
“要让偏心爹娘不要变回去,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远处的酒楼里,两个女子也正在说着相关的话题。正是高执音与林相。
她们都已经是享受过接近顶尖权力的女子了。女子中,除了那位女帝,皇太女,当今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她们了。她们确实对这出戏也很感兴趣,但遗憾的是,这事确实不是她们做的。
她们不过是悄悄地推了一把。无论幕后之人是谁,她们只希望能让更多的女孩子们觉醒,明白自己从来不输给男子,只是少了些机会,希望更多的父母能够平等视之。
如今有些爹娘为着外人的闲话,为着刚受到这个故事的感触,可能还会待女儿好些,对儿女能公平些,可长时间以后,慢慢地,讨论的人少了,会不会故态复萌,却又不好说了。
林相微微一笑:“总比没有开这个头要好。谁做的这桩事,当真是妙。我希望还能看到更多的话本子。”
高执音也含笑。她知道林相说的并不止是话本子。
卢照雪、秦晔等人自然也知晓了这件事在长安城的影响,甚至也知道了不少民间的变化,心里都由内而外地感到高兴。经过这一次,小崽崽们初步领会到舆论的力量。
原来只是一点点舆论,就可以改变一个小女孩的处境,可以让本来难以改变的观念撬动那么一点点裂缝。
不用多,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已经很好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焉知来日没有撬动顽石之日呢?
尤其是秦晔,她似乎领会到了一点点斗争的脉门。原来这就是斗争!女子在与男子争利益!女儿在与兄弟们争利益!但那又如何!为什么不能争取自己本身应得的呢。
她大概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长孙令原本并不知道儿女外甥女都在忙些什么,只是见她早出晚归,多问了几句她的护卫,方才知晓。她听了便和心腹笑道:“到底是我的女儿。”
“她以后就会知晓权力的滋味。”
小崽崽们特意在秘密基地复盘了整个行动,他们是如何找人传播言论的,如何控制舆论的,如何造势的。这些经验都可以记录下来,往后说不定还能再用上呢。
秦晔认真脸:“成功是可以复制的。”
小崽崽们这一次一举成功,不仅大大地实现了他们一开始的宣扬目的,也让他们的活动资金从入不敷出转为了盆满钵满。致远书铺虽然是徐家产业,但怎会私吞小主子的钱,所得颇丰,尽入了卢照雪的账。
另有春来书铺,也是赚了不少,按照一开始谈好的分成来送银子。只有宝高书铺,由于之前得罪了几人,并未得到《偏心爹爹恶毒哥》的授权。他们掌柜的一开始还嫌弃这书名难听,道是绝对不会红火,谁曾想经过说书人和戏班子在长安城内四处撒网,这话本子竟成了长安数一数二出名的了。
别人家卖得出这书,就他们家卖不出,可不就被顾客们嫌弃。没过多久就生意冷清,寥落不已,再想去找那些小孩子,又哪里找得到?
他们找不到长安六侠,官员们也找不到长安六侠。
他们闲暇时候也开始讨论,所以这长安六侠,到底是谁呢?
程信回了府,还与家人们说呢:“我们猜想,这长安六侠定是文采斐然之人,而且老谋深算,心思极深。”
程秋迟装汤的勺子轻轻抖了一抖。
梁之语心中其实隐隐有猜测,只是不想说出来。
程信还继续说呢:“那赵员外着实是个混账父亲,哪有他那样为人父亲的呢。这长安六侠真是将这父亲的偏心至极描写得入木三分。”
程秋迟:“阿爹说的是。”
梁之语、程冬降:“嗯嗯嗯。”
程信见妻女都点头赞同,又难得大发善心,多说了几句背后深意:“你们别以为这只是个话本子,其实背后寓意极深。这才几日,就已经有些影响了。我今儿听下属说,不少百姓都对女儿好了些。比如街角那家卖烧饼的,从前打骂女儿,放纵儿子,如今却也不敢了。他若再敢如此,大家都不去他家买烧饼了。”
程秋迟:“阿爹说的是。”
梁之语:“……”一整个大无语。
偏偏郎君还格外自信呢。程信继续指点江山道:“这长安六侠颇有侠义之心啊,说不定是个江湖义士,竟还颇有才华,若能招揽入朝廷,也是一桩妙事。”
程秋迟:……
程秋迟没想到阿爹竟在自己这个正主面前指点江山,她心地纯善,不忍心说什么,但见阿娘唇角带笑,就知道阿娘猜出来了,眼下还在笑话阿爹呢。
好容易将这话题摘过去,程信又问女儿:“近来可还有与男孩子们一块玩?”
程秋迟心说,有的,而且正是我们这长安六侠,做成了你口中这桩“老谋深算”的事。而且我们还“颇有侠义之心”呢。
但她面上只说:“爹爹多虑了。”
这还是她同萤萤学到的呢。上回她见萤萤指点了王临几招如何应付他阿爹的,事后又偷偷寻了萤萤去问,她这种阿爹,该如何对待才好呢?
萤萤到底是聪明的,听她说了阿爹不愿意她和男孩子们一同玩,听了她阿爹那些可笑的理由,也没生气,只是出主意说:“下回你阿爹再问你,你只管模棱两可就是了,主打一个让他找不到由头说你。”
程秋迟听了,也觉得有理。她和王临他们一起玩,本就是纯粹的友情,并未有什么旁的心思,是阿爹站不住正理,还想以爹爹的威严强加于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阿爹也真是的,都当官这么久了,这点道理还不明白么?
既然他先如此,那也怪不得自己蒙骗他,噢不是,模糊他了。
于是这一次她就如此应答。
程信只以为她是转过那根筋,不再执拗了,便也满意地点点头:果然闺女还是贴心听话的。
等他走后,梁之语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闺女:“你这回学精了。对你阿爹,就是这样才好呢!”语气是大加赞同。
梁之语隐隐猜出那长安六侠就是闺女等人,这不是刚好六个孩子么。再加上前阵子女儿在忙活什么,她也看到了一些。只是郎君,素日不关心儿女,又固执己见,一叶障目,这才猜不出来是他们罢了。
可笑郎君,竟还在女儿面前猪鼻子插葱,真是李鬼到了李逵跟前了。
程秋迟见阿娘不仅没有怪罪自己糊弄阿爹,反而还站在自己这一边,支持自己如此,也甜甜地笑了:“阿娘真好。”
“你是阿娘的宝贝,阿娘怎能不对你好?”
程秋迟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她和萤萤、阿翡不同,他们都是独生子女,她却有一个弟弟。姐弟组合在不少人看来,那都是要被可怜的。她最近了解了不少民间事,很清楚在这样的家庭结构里,当姐姐的那个太容易被忽视、被苛待了。但是他们家没有,自打她出生起,她阿娘的全身心都在她身上,虽然也有她自幼身体不好的原因,但到底阿娘很爱她。就连后面有了弟弟,按传统的观念,弟弟才是嫡长子,才是阿娘的依靠,可阿娘依然更加疼爱自己。
就连弟弟,也对自己敬爱,姐弟二人关系也是亲密的,这当然也是阿娘的功劳了。阿爹虽说有些甩手掌柜,这自然不是好的,但阿爹对自己与弟弟实则一视同仁,并未如何偏袒,叫她心里难受。
程秋迟想说给阿娘听他们在外做的事,但阿娘却先一步说了:“秋迟,你和萤萤他们做的事,不必与阿娘说。阿娘有眼睛看得到,你们做得很好。你可见外面的世界,有一些女子们过得好一些了么?有些姐妹可以少受兄弟的欺压了吗?”
“阿娘,我看见了。”
“那就是你们的善。积善成德,阿娘只有为你们叫好的。”梁之语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好干。家里人多眼杂,不必说了。”
程秋迟这才明白阿娘的意思,她含泪点点头。她永远都有阿娘这个后盾。
王将军王铮也在家里大发议论:“这小小一个故事,弄得是人尽皆知啊。”
王临虽在吃饭,嘴角却悄悄地翘起来了。
嘿嘿,若是让阿爹知道这里面有他一份子,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刮目相看。
王铮继续说:“这长安六侠,也不知道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六个人。嗯,估计是一个人吧,六个人若是一起写故事,肯定你争我吵,达不成一致意见。”他以己度人,行军中都只能有一个话事人,否则就会各有各的意见,无法统一。
柳芸香附和了郎君几句。
王临撇了撇嘴,我们几个可和睦了呢,纵有争吵,那也是“君子和而不同”!
王铮到底是武将,对这些话本子并不是太感兴趣,就开始问起长子来:“近来文章和术数可有长进?”
王临脸色一僵,近来只是忙于筹谋《偏心爹爹恶毒哥》,在课业上花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好在每日还是有练功的,饭后王铮又捉了两个大点的儿子去操练,直把儿子们弄得大汗淋漓才罢休。
“你们可不要偷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王铮见两个儿子都在艰难喘气,“下回让我发现你俩偷懒,少不得一顿打。”他还举起拳头威胁道。
如果是平日里的王临,早就要顶撞起来了。毕竟他并没有偷懒,阿爹平白无故就生事,莫名其妙就臆想起并未发生的事,这让王临感到很难受。可上次萤萤已经教过他了,对阿爹这样的人,不必这么真情实感。既然是阿爹不珍惜他的真情,那他也大可平淡相对。只要想开一些,阿爹自会知道自己的错处。
服从而不信服。
王临是个聪明人,他很明白萤萤的意思,不再赤诚,说的都做,只是不再投以那么大的期望,也就不会难受了。
此时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还是学的徐翡的做派,阿翡整日里懒散清淡,王临本是个活泼的,如今还要特意去学呢。
王铮顿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他这大儿子往日最会叫嚷,总会说“阿爹你胡说八道”“坏阿爹”,可现在连这都不说了。他总觉得儿子其实也不是变得乖巧服从,而是更憋着什么坏,但儿子这样让他抓不住毛病,他也不好说什么。
王停的目光却在阿兄身上停留久了些,阿兄真是变了,若阿兄能想开来,不再奢望从爹爹那里得到温言软语,才是好事呢。王停是个早慧的,但阿兄却是个极度真性情的,就是真性情的人,才最容易受伤。
王停可以不在乎阿爹,他自己也并不在乎什么温言软语,但他在乎他兄长。如今兄长可以想通,没准阿爹将来也能改变对兄长的态度。
他们的阿爹并不知道这话本子是谁写的,可卢行溪知道呀。卢照雪早在他们这个草创计划刚刚成型的时候,就回家与爹娘说了。
若非要为女儿保密,卢行溪早就一脸得意地说出真相了。嘿,那些朝廷大人们还在猜测这长安六侠是谁,他倒是知道真相的,只是不想告诉他们罢了。
《偏心爹爹恶毒哥》大获成功,卢照雪准备将书铺付给他们的银子都给分了。一开始他们是赔钱做成这桩事,连王临都将自己家藏得压岁钱全贡献了出来,卢照雪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这不,有了银子就准备分红了。
她很清楚,现在六个小崽崽就相当于合伙做生意+共同谋事的朝臣,关系自然牢不可破,她就好比户部的官员,管着大家的账目,好在她天赋异禀,倒也不需要花多少功夫。徐翡呢,又很会在关键时刻谈价格,和两家书铺、说书人们的价格都是他负责谈的。
说起来徐翡可真是自己人啊,他连与自家开的致远书铺谈价都公私分明得很,原定多少就是多少,并没有为私产牟利。
“我们现如今结余五百二十两,每人分去一些如何?”
其他小崽崽听说他们已经赚了这么多钱,都目露惊喜!倒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而是自己赚钱的感受就是不一样!他们还那么小呢,就能往家里搂钱了!更别提他们在赚钱之外还达成了原本的目的。
于是每一个崽崽的脸上都是笑容。就连一向淡定的徐翡,也不由得被这氛围熏染得带上笑意。
秦晔有些反对意见:“咱们日后说不定又有类似的活动要用钱呢?”到时候还得拿来拿去的,不是更麻烦。
“阿姐所言有理”,卢照雪笑眯眯着说,“不如每人分个五十两也就是了。剩下的仍是共用。不必操心,剩下的二百二十两足够支付给说书人和戏班子了,等下月开始,两家书铺仍得给我们分成。”
为了让影响更加持久一些,说书人如今还在长安城内外四处说书,甚至改编了再说,进行一定的二创。他们不介意二创,但二创的剧本不允许与原本主题脱离,不允许将女子赋予丑角色。戏班子也即将离开长安,往外地去说戏,这倒不需要他们额外付钱了。如今《偏心爹爹恶毒哥》已经成了潮流,不少人家都是必点的,很多老太君都喜欢呢!都说女主赵霜儿大气爽朗,很是欣赏她。
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戏班子愿意唱这出戏。
萤萤既如此说,大家也都不客气了。五十两可也不少呢!卢照雪特意给每个人都找了个小布袋,装了五十两。
王临拿了钱在手,不知道多得意多高兴,在见到亲爹横鼻子竖眼睛的时候,也不心里郁郁了。嘿嘿,他现在可是自己兜里有钱的人了,阿爹说不定全身上下还摸不出十两银子呢!有什么好神气的!
秦晔和秦曜也欢喜得很,一回宫里,就被守株待兔的他们阿娘揪了他们一人一个在手上。
秦晔:TUT
秦曜:TUT
不得不说,阿娘的力气真的怪大的。
他们两个虽然虚岁七岁,但也不轻了。长孙令拎着他们两个在手上,就和拎两个橘子一样轻易。
秦严看着两个儿女被力大无穷的妻子捏在手上,面容都有些呆愣,他也觉得有些可爱。又怕孩子们被提久了不舒服,上前把两个孩子都解脱了下来。
“阿娘今日怎么过来啦?”秦晔舒服了,才问道。
长孙令:“近日那流行的话本子,可是你们几个小鬼搞出来的?”
“阿娘如何知晓?”秦晔大惊。这事儿他们几个可是守口如瓶,谁也没告诉的。
长孙令得意一笑:“我是你们阿娘,如何猜不出来?近日你们兄妹两个常常早出晚归,就连灼灼都不怎么缠磨爹娘了。”说到这里,她还要看秦严一眼,这还是秦严率先发现的呢。
秦严平日里最是喜欢躺平休息,另就是和妻子做些快乐的事情,最是害怕灼灼来缠磨。这阵子灼灼和阿大好像忙起来了,连他这个阿爹都不太关注了,他是又喜又悲。喜的是可以和阿令有更多的二人空间,悲的是莫非灼灼不爱自己这个阿爹了吗。
长孙令听了他如此说,就心道,男人果真容易贱骨头。分明是你秦严自己对待儿女不甚上心,从前总觉得灼灼烦人,将灼灼和阿大的顺位排在后面,现如今灼灼不来烦你了,你又惦记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秦晔点点头。
长孙令继续说:“这是你们谁出的主意?干的好!”
听了阿娘这般夸奖,秦晔自己就吃吃的笑起来。秦曜是个好哥哥,已经帮两个妹妹说出来了:“是萤萤和灼灼一同想出来的。阿娘还记得么,先头在舅舅家,那时候说到阿翡外祖母偏心的事,当时两个妹妹就有点想法了。等过了几天,他们才决定写个故事警醒世人。”
长孙令张了张嘴,原来那时候外甥女和闺女就已经有点主意了。她那时候刻意说了高执音的故事,几个女帝心腹的故事,原以为只是在她们心中留下个种子。没想到这种子不用她浇水,自己就开花了。
还开得格外好,格外红艳。
让她这个为人母亲的都有些骄傲呢。她相信长孙质肯定也是一样的心情。
她们聚在一起时,每每都为有一个女儿而感到高兴。幸好是个女儿,幸好有个女儿。她们的理想也是需要传承的,她们的事业也是需要接续的。
秦严听得津津有味,还问道:“所以这书名到底是谁想的?”
秦严是个好八卦的皇帝,宫外的消息常常有情报司的人传入宫中,他这个帝王不出宫能知天下事。长安城里这个故事风生水起的,十个人里九个人都在谈什么“赵家人父慈子孝”“第一女商”,他当然也会知晓。
听说有个故事很出名,这书名到他耳朵的一瞬间,他还正喝水呢,差点就喷出来了。他还当这故事不行呢,这书名如此清新脱俗,他差点因为书名错过了里面的精彩内容!
秦晔:“萤萤想的。她还想了另外两个呢。”
听完这三个书名,长孙令和秦严也和当时小崽崽们的神情一样,呆呆的。但还别说,这种书名确实引人入胜,把人的好奇心拉满了。
秦晔还跑到秦严身后,给他捶背:“我听说还有人给阿爹上书要追究论罪写话本子的人,是阿爹为我们说了好话。”
她灼灼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呀。
秦曜见妹妹这样,自己也乖乖跑到阿爹跟前,给他捶腿。
秦严愣了愣,但见儿女们都如此孝顺自己,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心里是大大的满意。“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你们写的,不过是觉得不能以言论罪。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罢了。”
可是官家一句话,下面的人就知道上头的风声了呀。
官家都不追究,那举人自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他不过是个探知圣意的排头兵,真正想出头的人还在后面呢。他们自然是无法左右官家意图的,但若是官家也对这话本子背后传达的
意思不满,那他们就可以依托圣意了。
可如今圣意在长安六侠这边呀!嘿嘿。
秦晔嘴巴可甜了呢:“阿爹说的是心里话,足可见阿爹就是个公正明理的人。您是最明理的爹爹,与旁的那些被戳中痛处的爹爹完全不一样。”
秦晔质朴的夸赞让秦严颇有些飘飘然:是的,我就是这么好的阿爹!我说不定比卢行溪还要好呢!
长孙令抽了抽嘴角,她一看秦严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美事。
“所以这长安六侠都有谁?”
夫妻二人自是知道有自家这两个的,还有萤萤。那还有三个呢?
秦曜答道:“还有萤萤、阿翡、阿临、秋迟。”
长孙令心细,“徐枢密使的儿子徐翡,王将军府的儿子王临,程御史家中女儿程秋迟。你们倒是难得合得来。”
秦严也是暗地里咂舌。他是万万没想到,儿女和这几个孩子都玩到一块去了。这是要将他文武大臣的孩子都“一网打尽”啊。
要知道,除了程御史尚且权位较低之外,其他这些可都是重臣啊!他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两个孩子,他们倒是会挑朋友,难道真有拉帮结派的意思?
如果是真的……
那可就太好了啊!孩子那么小,就懂得通过交友来维系关系,这种心术可半点不比自己家差啊!到时候他们成熟了,能干了,这屁股下面的皇位也就可以放心给出去了。他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秦严在心里脑补着一系列美事。他就这么两个孩子嘛,都是阿令所出,将来大概率不会有旁的孩子了,就从他两个里边挑一个,不管是谁都好。
他丝毫不怀疑,若是林相家里也有孩子的话,也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噢,说不定就得改名“长安七侠”了。
等孩子们走了,秦严还和长孙令说呢:“这几个孩子的品性是不是得考察一下?到底是时常与灼灼、阿大玩耍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呢。虽说他们的阿爹和身后家族都是自己人,不是太上皇那头的,他们爹爹的品性也没什么问题(除了程信颇有些风流以外),但好竹未必不出歹笋啊。
长孙令白了他一眼:“还用你说?我早使人去查了。”
真是个马后炮阿爹。
秦严嘿嘿笑了一声,也不恼:“还是阿令细心。”又抱了她往室内去了。
*
卢照雪领了五十两银子回家,一整天脸上都带着笑意。
一家人用完夕食,她才将五十两取出来,放到爹娘身前:“当当当当!”
卢行溪最了解女儿,早就料到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那张小脸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挡不住哦,看得他可爱死了。
“哟,萤萤今日路上捡了银子啊?”
长孙质也配合着说道:“想来也是,这人也是的,一丢就丢了足足五十两,还全是整的呢。”
“阿爹,阿娘!”卢照雪不依了,她嘟着嘴道:“才不是捡的,是我挣的!”
长孙质拿了银子在手掂量:“我们萤萤这么厉害呀,都能帮家里挣银子使了。”
“那是!”卢照雪骄傲脸,“我之前就和你们说过啦,我们那《偏心爹爹恶毒哥》肯定能惊艳全长安。果然吧。我们还把话本子卖给了书铺,挣了不少钱呢。”
这几日,这话本子可谓人尽皆知。长孙质和卢行溪又怎么可能不知晓呢,有心问一问萤萤,又见她整日忙碌,居然比两个大人还忙,只等着她自己来说呢。
卢行溪:“挣了多少钱?”
卢照雪摇摇头:“阿爹,这是我们长安六侠的机密,不能告诉你。”
小小年纪,还有机密呢。卢行溪听得发笑,但转念一想,几个孩子那么小的年纪,就能办成这么一件大事,有些大人只怕都做不到呢,这难道不是他们的厉害之处?果然是后生可畏啊。其中就有我女儿一份子,卢行溪越想越觉得高兴。
“萤萤太厉害了。这五十两,爹娘给你存起来。”长孙质笑着说。
“不嘛不嘛,这是我第一回往家里拿钱。”卢照雪和她阿爹的观念是一样的,钱就是要流通才有用,“我想给爹娘买点东西。阿爹阿娘,你们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我有钱了,给你们买。”
长孙质心里涌上暖意,卢行溪则更是感动得眼泪汪汪。
闺女大了,知道孝敬自己了。他真的好感动啊!
最后卢行溪要了十两银子买一本棋谱,长孙质要了十五两银子买一本书。卢照雪有些不满意,要他们多花点,被二人劝住了。
民间那话本子的影响仍持续着。不少员外也跑到官府询问,若是家中只有一个女儿,能否将家业传给女儿呢?还有人问,他儿子没本事,能不能传给女儿继承?他们不想和故事中的赵员外一样,强行扶持一个不中用的儿子。
民意渐渐汹涌,竟然有了倒逼朝廷更改立女户条件的倾向。对此,朝廷官员也是议论纷纷,士林中也有了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