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听见
黎梨得了报仇雪恨的盼头,终于起了兴致,要与三人一同逛逛郜州的街集。
少年人见了异彩纷呈总是雀跃,不多时就没入了各簇人丛,黎梨也想往那边顶碗吐火的卖艺圈子里钻,却被云谏拉住了。
“先给你买件合适的斗篷,如今秋夜凉爽,晚些时候若想去沙坡看篝火,更是风大,别冻着了。”
她只得随他停在一家成衣铺子前,云谏低头挑得认真,她一双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外转,左左右右打量着。
然后与对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她歪了歪脑袋,对面也跟着她歪歪脑袋,她眨眨眼,对面也跟着她眨眨眼。
一等云谏挑完东西,付完钱,黎梨便迫不及待地揪住他的袖子,指指对面:
“我想要它!”
云谏顺着她的指向望去,几番扫寻,最终对着那只灰白交杂、蓬炸着羽毛的丑鸽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黎梨可不管他怎么想,半拖半拽将他拉到对面的摊子面前,自顾自地同蓬毛鸽交换了个惺惺相惜的眼神。
她由衷叹道:“我有预感,我们是知己!”
云谏:“……”
他无奈地按了按额角,转头问摊子老板:“您这知己……鸽子怎么卖?”
摊子老板是个胖得和气的中年人,乐呵呵地答道:“不卖不卖,这是送的!”
他拍拍自家的箭靶小摊,爽快道:“三箭之内.射中红心,这鸽子就送您咧!”
黎梨闻言,直高兴得晃了晃云谏的手臂:“这岂不简单!”
她心知他箭术优越,只要他出手,知己蓬毛鸽定然能跟她回家,顿时期冀地望向他。
在这样难以拒绝的目光里,云谏却是顿了顿,而后回头望向人群:“我去叫萧玳来。”
黎梨不让他走:“你来!”
云谏:“……萧玳箭术比我好,更准些。”
“哪里的话,”黎梨下意识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们学府里的武试,你哪次不比他好?”
云谏站在原地,稍微缄默了片刻。
黎梨瞧着他的安静,后知后觉读出了他的不愿意。
她慢慢松开了拉着他的手。
“罢了。”
黎梨想明白了,怅怅不乐地转过身:“也对,你练的是杀敌致果的本领,为了只鸽子在市集取乐,确实屈才辱没。”
“我去找五哥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谏及时从后拉住她。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终是叹了口气:“我试试好不好?”
黎梨轻哼了声算是放过,从他手里接过斗篷,抱着站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
云谏拿起了小摊上的乌亮长弓,挽弓的姿势极快,甚至没有架手瞄靶子,黎梨就见弦上的箭羽急如星火地飞了出去。
她心道不妙,果然“铮”地声响,那箭矢擦着红心,扎进了一旁的环线上。
“你慢些瞄,认真一些!”黎梨失望地说了声。
云谏站在原地,似乎在脑海里兀自挣扎着。
他深深换了呼吸才重新抬手,拉弓张弦,老实地去瞄靶子。
眼下的市集上,百姓们结伴而出,说笑闲谈,满街的氛围惬意又自在,黎梨身处于这样的轻松夜市,却凭空感受到了云谏的吃力。
黎梨愣了愣神。
她看见云谏的左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移去视线,撞见那道横贯他虎口的狰狞刀疤,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心神就猝然被拉到了屈家别院外的悬崖上。
有柄冰冷的刀刃来势凶狠,径直劈向她的脖颈,云谏扑来,徒手擒住了长刀刃口。
他握得用力,手背突起的青筋都浸满了淋漓鲜血。
那刀刃锋利,几乎将他左手掌肌的筋脉完全割断,抵入手骨,对峙间黎梨甚至能够听见可怖的磨骨声响。
他的手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却始终没让长刀再靠近她半分。
黎梨恍惚明白了什么,后退一步,又踩回了市集的土地上。
面前的少年已经在竭力控制,可那只受过伤的左手仍然不听使唤地颤着,压根没办法握稳长弓。
他是天生的习武料子,黎梨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
黎梨抱着怀里的斗篷,只觉自己浑身冰凉,似乎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止不住地发木发颤。
她木木然上前两步,听见他的呼吸镇定又平稳,一如那日苍梧沙场的幻觉,似乎只要轻松抬手松弦,再嚣张的胡虏也会即刻毙命倒伏。
可在这方小小的集市上,他认真架手瞄准,谨慎放了箭,那供人取乐的箭矢射出,“咻”地一声响,却尴尬地脱了靶。
黎梨的眼眶立即就红了。
旁边的胖老板笑眯眯地递上新的箭矢,调侃道:“小郎君,你这箭术差点火候啊。”
云谏也笑了笑,接了箭想要再试,下一刻却被身边人猛地扑了个踉跄。
黎梨夺过他手中的箭,冲那老板反驳着喊道:“才没有差!他的箭术好得很!好得很!”
突如其来的哭腔,惊得在场几人愣了神。
胖老板见方才还好好的小姑娘突然就红了眼,一时也无措地挠挠头:“这……”
“我不要那只鸽子了!”
黎梨憋不住眼泪,丢下云谏手里的长弓,拉着他就要走。
云谏没辙,歉意地给胖老板留下银钱,紧忙跟上她的步伐。
“黎梨。”
黎梨听见他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却仍闷声拉着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少年体温稍高,是凉秋里分明的暖意,黎梨牵着他的手,感受到那道难以抑制的微颤,轻易就被泪水糊了视线。
云谏没给她时间多想,一把将她拉回自己身前:“黎梨。”
穿过了熙攘人群,二人站在河边石桥,澄净水面闪着月光星辰,宛若浮天倒映。
黎梨看着水面上的银汉流光,一低头又是愧疚难受:“又是因为我……”
云谏觉得好笑:“说胡话,分明是因为屈家放辟邪侈,怎么能算在你的头上?”
黎梨听了也没听进去,望着河里的星星哽咽。
云谏耐心地给她擦眼泪:“别担心,大夫说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黎梨总算抬起脸,盈着泪光看他:“当真?”
“当真。”
云谏同她玩笑道:“多亏了你,那些顶好的伤药补药,圣上都流水似的往蒙西送,我沾了不少光,好不了才怪呢。”
黎梨好不容易才松了些心神:“那我回去就把剩下的药都拿给你……”
“好。”
云谏怜惜地摸摸她泛红的眼尾,有心要转移她的注意,便拿过她手中的斗篷,展开给她看:“瞧瞧,喜欢吗?”
黎梨顺势望去,是顶月白的细锦短绒斗篷,封边上方绣了幅祥云玉兔图。
云谏语气松快:“你瞧这金丝银线的祥云,典则俊雅,像不像我?”
黎梨没听过这样夸自己的,一时破涕为笑:“好不要脸。”
云谏不以为然:“就是照着你我的样子买的。”
“照着你我……”
黎梨顺着转过视线,瞥见那只圆润白胖的玉兔,话语顿时噎住:“你是祥云,我就是一只肥兔子?”
她指指兔子,又指指自己,不能接受:“哪里像了?”
“不像吗?”
云谏拿起绣图放她脸边一对比,故意道:“眼睛红红的,与你多像啊。”
黎梨气笑了,当即忘了方才的不愉快,扑上前就要打他:“不像!我做祥云,你做肥兔子!”
“那可不行!”云谏笑着拒了,旋身就避开了她的动作。
黎梨哪里肯放过他?
两人追着逐着闹了一圈,眼见临近桥头,云谏忽然转身,迎面截住她。
他弯腰搂住她的腿,一下就将她单手抱了起来。
“云谏!”
黎梨倏然双脚离了地,吓得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肩膀,乍一抬眼看到四周百姓打趣的目光,更是又羞又急:
“快放我下来!我几岁了你这样抱我!”
云谏朗声笑了起来:“抱兔子不就是这样抱的吗?”
他顺势掂了掂她,拾起她缀着白绒结的发辫晃晃:“耳朵都垂下来了,还说不是兔子?”
“……幼稚!”
黎梨这下是真的想打他了,眼见更多人看来,她几乎想要尖叫:“再不放我下来,我我我我要生气了!”
云谏笑得更开怀:“我的兔子好凶啊。”
“怎么就是你的了!”
黎梨受不了了,用力埋下脑袋,脖颈都红了半边:“还不是呢!”
两人正闹着,远远便传来了萧玳的呼声:“迟迟,迟迟——”
黎梨生怕被自己五哥瞧见,连忙摇摇他的肩,好歹认了输。
云谏终于将她放下,萧玳看到二人,招手高声喊道:“快过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黎梨眺目过去,遥遥应了声:“好!”
她想拉云谏过去,云谏却将斗篷披上她的肩头。
“你先去,我晚点跟上。”
他看着她磨磨蹭蹭去到萧玳身边,这才转身回了集市,再次停在那家箭靶摊子前。
灰杂炸毛的鸽子歪头看着他。
云谏:“……好丑。”
鸽子听懂了,愤愤啄了几下笼子:“咕咕咕!”
云谏转过头,对那胖老板说:“您开个价吧。”
胖老板正抱着自家小女儿喂饭,有些犹豫:“哪里有赌场卖赌注的……”
云谏低头摸摸他怀里女孩的脑袋,递上一袋子银两。
“想来您也知道的……姑娘家心思细,喜欢的东西不知要惦记多久,您就帮帮忙吧。”
*
秋夜银河,天高自明,人声由喧嚣转至清静。
云谏提着鸽子笼找到萧玳与沈弈时,后二人正站在一座庙宇前。
这庙宇白石阶,青砖庭,碧瓦朱甍,门前长着两株连理树,数不清的红绸丝带从树梢上垂落,写满了期风流佳话、愿伉俪情深。
像座姻缘庙。
二人看见了云谏,远远朝他招手,云谏便走近了前。
萧玳耳聪目明,一眼发现了端倪。
他嫌弃地望着云谏手里的蓬毛鸽:“这是什么?”
云谏:“黎梨的知己。”
萧玳:“?”
云谏环顾四周:“黎梨呢?”
讲到这,萧玳就来兴致了,他朝云谏努努嘴:“知道这是哪里吗?”
“是锦嘉长公主的公主庙,据闻这座庙宇求姻缘极其灵验,连门口长起的树都能结为
连理,所以当地人都爱来这儿求姻缘。”
萧玳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迟迟一听说,就立即跑了进去,说她也要求姻缘。”
她还求什么姻缘……
云谏垂下提笼子的手,看向沈弈。
老实巴交的探花郎应了:“郡主确实说了,要进去求姻缘。”
萧玳看着拱他们家白菜的猪,痛快地说起了风凉话:“缺什么,才想求什么啊!”
“莺燕环绕,她还想去求姻缘,莫非是身边的人不够称心如意?”
沈弈觑着云谏的脸色,尴尬地打着圆场:“郡主年纪轻,行事随意无拘,她应该没想太多……”
云谏缄默听着,只将鸽子笼往他们手中一塞,抬步走进了庙里。
里头院静昼闲,金钟安悬,燃着的檀香清极,似乎不知游人已散。
轻不可闻的脚步声落到庙殿外。
云谏看见高台上的樟木雕公主像,低眉敛目,温柔地注视着跪在下方的少女。
黎梨披着斗篷,仍依稀看得出肩背纤薄,正抬头望着与她眉眼七八分像的塑像,喃喃唤了一声。
“娘亲。”
而后是良久的沉默,久到云谏都要以为她默自许完了愿的时候,她忽然低下了头。
少女在母亲的塑像面前,悄然红了耳根。
“娘亲,你知道云谏吗?”
黎梨轻声说着:“我想带他来见见你。”
和风卷着落叶停到脚边,云谏披着殿外如水的月色,静静听着。
他听见她放得轻缓的调子。
听见她求她的姻缘。
“万盼你保佑他,无病无痛,往后余生,好事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