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尘埃落定
当天下午, 莫覃就回宫复命去了。
沈郗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厢房里,顾忌着许知窈有孕在身又动了胎气,就没有把实情告诉她, 只温声说道:“窈窈,我们回家去吧。”
躺在床榻上的许知窈无助地点了点头。在洪府遇到了这样凶险的事情,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临别前, 洪夫人满脸歉疚地来到了许知窈面前。
“难为你怀着身子还要受这一番惊吓, 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便是现在想起来, 我也仍是胆寒。”
许知窈不安地抿了抿唇,关切地问道:“谋害崔夫人的凶手找到了吗?”
闻言,洪夫人却陷入了沉默,她欲言又止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神色冷肃的沈郗,犹豫再三, 还是没有告诉她真相。
“你如今身子弱, 还是别为这些事烦心了吧, 回去以后好好静养。改日我再去看望你。”说罢, 她轻轻地笑了笑, 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府门。
辞别了洪裕章和洪夫人之后, 沈郗小心翼翼地将许知窈抱进了回府的马车。
回到沈府后,他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屋里, 也更坚定了想要离开京城的决心。
洪府丫鬟毒害崔御史夫人一案很快就有了进展。可当真相摆在众人面前时,又在京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永乐公主宫中的一个女史,也就是崔御史的嫡亲妹妹崔悦头上。
刑部的大牢里, 崔悦身穿囚衣, 满身是血地蜷缩在角落里。沈郗来到刑部大牢的时候, 她正呜咽哭泣着,瞧着已经奄奄一息。
狱卒打开了牢门, 沈郗神色阴鸷地走了进去,望着躺在地上的崔悦,他冷厉地问道:“是谁指使你谋害我夫人的?是不是永乐?”
崔悦神色哀戚地望着眉目清冷的沈郗,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出来。
见崔悦不说话,沈郗眸光一沉,狠戾地瞪着她,可无论他如何逼问,崔悦就是不肯回答。
沈郗被她激怒,蹲下身,忿忿地说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袒护永乐吗?你知不知道,再过几日,他们就会以谋害官眷的名义杀了你,难道你要一辈子背负着毒害亲嫂的罪名,成为你们崔家的罪人吗?你这样维护她真的值得吗?”
听了他的话,崔悦哭得越发伤心,可就连哭泣的时候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察觉出不对劲的沈郗焦急地捏开了她的嘴,却发现她的舌头竟然已经被人割断了。
沈郗愕然地松开了手,心中的疑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压抑。
先前他只是怀疑永乐公主,可此刻知道真相后,他却悲哀地发现在皇权面前,他们都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草芥。
崔悦也好,他也罢,终究无法与皇权抗衡。
他颓丧地离开了大牢,却在刑部官署的门外遇到了等候多时的莫覃。
马车上,莫覃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皇上的意思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再追究下去,不管是对你还是对皇室都不好。你该明白,皇权至高无上,适可而止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见沈郗沉默不语,莫覃叹息着劝慰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让皇上欠你一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郗垂眸不语,袖中的一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自然知道自己斗不过皇权,也不可能撼动永乐半分。
可一想到那日崔夫人的死状,他仍是心有余悸。若没有那个阴差阳错,死的就会是他心爱的窈窈。
如果窈窈真的因此丢了性命,那就算是死,他也绝不会放过永乐。
可即便事情没有到那一步,让他就这样放手,他也是不愿意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事,莫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凝重地安慰道:“皇上虽然保下了永乐公主,可他为的是皇室的颜面和太后的施压。先前北凉派人来求娶皇室公主,皇上一直在为人选纠结,经过了这么一遭,想来和亲的人选就该定下了。”
听了莫覃的话,沈郗眼底的阴霾消散了几分。
他明白,这已经是皇帝最大的让步了,他没有恃宠生骄不依不饶的资本。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我都明白,替我和皇上说一声,微臣谢主隆恩。”
马车在半道上停了下来,莫覃下车后,沈郗神色冷峻地思量着他方才的那些话。
以皇帝对永乐公主的疼爱,他当真舍得让永乐去和亲吗?
北凉是蛮荒之地,民风强悍、环境艰苦。永乐这样的金枝玉叶若是去了北凉,真的能受得住吗?
还是说和亲本身也是一个阴谋?不过是用来安抚他和欺瞒北凉人的手段?
他无法不用恶意去揣度皇帝,毕竟是浸淫皇权十几年的君王,他有太多的手段可以保全自己心爱的妹妹。
可就算猜到了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又能怎么样呢?他不过是个依附皇权而生的官员,又能拿什么和他们斗争?
回到沈府后,他仍是心情郁闷。就连许知窈都察觉出了他低落的情绪。
“夫君,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看着沈郗皱起的眉头,许知窈忧心不已地问道。
沈郗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许久之后才幽幽说道:“窈窈,以后我们就在苏州安居吧。”
以为他是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弄得精疲力竭,许知窈柔声说道:“可你的任期只有三年,三年后或许就要回京任职了。”
沈郗眸光晦暗地抚摸着她的发丝,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想再回京城了,就在苏州待着吧,那里民风淳朴,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闻言,许知窈唇角微扬,轻笑一声:“好啊,你若是想留在那里,我自然也是乐意的。”
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自然是满心欢喜。
“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采薇怎么样了?我们走的时候她就有三个月的身孕了,算起来再过两个月她就要临盆了。”
听了沈郗想要定居江南的话,她忽然惦记起了千里之外的采薇。
“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就启程回苏州吧。”听她提起了采薇,沈郗神色温柔地轻声安慰道。
“好呀,我早就想回去了。”依偎在他怀中的许知窈嗓音娇柔地笑道,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欣。
窗外清风徐徐,初秋的天气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甜。院子里的蔷薇花已经干枯了,可这一回她心中只有向往没有悲凉。
出发的前一夜,沈嫣送了许多东西过来,有精致的糕点,珍贵的香露,还有一大摞用来打发时间的话本。
看着那一大堆东西,许知窈笑意温柔地拉住了她的手,“谢谢你,嫣儿。”
尽管从前有诸多龃龉,可此刻她也渐渐释然了。到底是要走的,留存些美好的念想总比记着往日的不虞要快乐得多。
这些日子,沈嫣也的确改变了许多。从前的任性刁蛮早已不复存在,她变得沉静乖巧,也更体贴懂事了。
“二嫂不必和我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只盼着你们能早日回来。”沈嫣轻柔一笑,连眉眼都多了几分温柔。
二人相视一笑,往日的恩怨便消散无踪了。
次日一早,吉祥将行李装上了马车。去朝晖院拜别了刘氏后,他们在沈鹤的陪同下一同走出了沈府。
上一次离开的时候黄昏将至、残阳如血,她和采薇孤零零地离开了沈府,奔向未知的旅程。
这一次却是秋风送爽、艳阳高照,她不再孤苦无依,而是与沈郗携手同行。
两次离开,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坐在马车上,隔着车窗,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沈府,她忽然有些唏嘘。
不仅她变了,沈府的所有人都变了。从前热闹的府邸,如今逐渐冷清。而他们这一走,大概很难再回来了。
沈鹤坐在另外一辆马车上,一路将他们送到了京郊的码头。
因为考虑到许知窈怀着身孕不宜长途颠簸,因此,沈郗特意定了一艘南下的客船。
吉祥和富贵将行李一箱箱搬到客船上时,沈郗和许知窈正站在码头上与沈鹤话别。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望着面容温和的沈鹤,沈郗感慨地说道:“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母亲和嫣儿就要劳烦大哥照看了。”
沈鹤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容沉静地说道:“放心去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时候不早了,你们登船去吧。”
沈郗感激地握住了他的手,与许知窈一起向他拱手一拜,转身走向了停靠在岸边的客船。
看着他们相偕而去的背影,沈鹤的心中生出了一抹羡慕。
客船渐渐驶离了码头,江上风大,许知窈被吉祥送进了厢房。
沈郗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地屹立在船头,隔着浩浩汤汤的江水,与形单影只的沈鹤遥相对望。
江水浩渺,码头渐远,直到岸边的沈鹤变成了模糊的黑点,沈郗才缓缓走入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