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合一
面对刘氏和江绮罗的恨意, 许知窈强忍着悲愤,心痛地说道:“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会是谁?”江绮罗却不肯听她解释,愤恨地指着她, “许知窈,你害死了我的麟哥,我绝不会饶了你!我这就去报官, 我要让你一命偿一命!”
“事情还没查清楚, 你如何就认定是窈窈做的?”看着江绮罗眼中的癫狂, 沈郗愤怒地质问道。
“这府里,除了她之外,还会有谁要害我的麟哥?”江绮罗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见她言之凿凿地指向了许知窈,沈郗心中一沉,转头对身后的吉祥说道:“你去应天府将仵作请过来。”
闻言, 吉祥心中一震, 犹豫了片刻, 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够了!你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吗?”忍耐已久的沈鹤, 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看着沈鹤沉痛的眼神, 沈郗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我知道大哥心里很痛苦, 可麟哥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只有查清楚这件事,才能还麟哥一个公道, 还窈窈一个清白。”
沈鹤红着眼眶,看着一脸坚持的沈郗,犹豫了半晌, 还是点了头。
仵作很快就被吉祥请了过来, 一道来的还有同济堂的李大夫。
仵作检查麟哥的尸首时, 李大夫则检查着桌上的吃食。
一刻钟后,仵作一脸沉重地说道:“小公子的确是中毒而死, 唇色发紫,七窍出血,应是中了鹤顶红之毒。”
听了仵作的话,江绮罗跌坐在地上,凄厉地看向许知窈质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许知窈心头一沉,面色虽然凝重,眼神却极是坦荡。“我说了,不是我做的!”
见二人吵嚷起来,李大夫放下了手中的糕点,面色沉沉地说道:“这糕点没有毒。”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刘氏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大夫笃定地看着她,缓缓说道:“糕点的确没有毒。”
“那麟哥怎么会中毒的?”刘氏惊惶不安地问道。李大夫没有说话,目光梭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桌上的茶杯上。
他拿起茶杯,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放在舌尖点了点,立刻变了脸色。
“有毒的是这茶水!”
听了他的话,沈郗眸光一紧,走上前去掀开了茶壶的盖子。
茶水已经变凉,望着淡黄色的茶叶,沈郗惊骇地倒退了一步。
李大夫喃喃说道:“这苦丁茶最适合夏日解暑,寻常情况下,孩童是不会喝的。小公子应该是吃了糕点后口渴难耐,才会误饮此茶。”
闻言,仵作也附和道:“不错,此茶最是苦涩,若是蓄意谋害小公子,断然不会用这种茶水的。想必小公子是误打误撞,受了这无妄之灾。”
听了二人的话,沈鹤的面上露出了迷惘。连刘氏的眼中都闪过了惊愕和疑思。
“你的意思是,下毒的人是冲着大人来的?”站在人后的吉祥愕然地问出了声。
“不错……”不等仵作和李大夫开口,沈郗沉重地说道,“近来天气闷热,我和窈窈睡前都会喝一壶苦丁茶……麟哥,是为我们而死……”
他语气艰涩,满眼都是歉疚和痛苦。
听了他的话,许知窈的面上闪过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麟哥误打误撞地喝了茶水,而他们又因为中了秘药没有回府,那么,死的就是他们。
沈郗和许知窈对视了一眼,随即对吉祥说道:“把府里所有的人都叫过来,我一定要找出幕后的真凶!”
吉祥领命而出时,江绮罗失魂落魄地看着他们,难以置信地低吼道:“你说什么?麟哥是因你们而死?”
“是……”沈郗自责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惋惜。
江绮罗身子一晃,满眼都是绝望和凄惶。
沈鹤痛苦地握紧了拳,看向沈郗的目光多了几分责难。
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沈鹤的长随富贵挨个搜查,却一无所获。
见搜查徒劳无功,沈郗沉声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沉默了片刻,一个婆子胆颤心惊地说道:“还有一个人没来……”
闻言,众人的目光朝她望了过去,只见她支支吾吾地说道:“后厨的芳儿一早就出去买菜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去哪里买菜了?”吉祥拧眉追问道。
婆子犹豫了片刻,哆嗦着说道:“府里的菜大多是在昌平巷的市集上买的,想必是去了那里……”
沈郗眸光一紧,沉声问道:“那芳儿是什么来历?家中还有什么人?”
婆子想了想,不安地答道:“芳儿是两年前卖进府里来的,没听她提过家里的情况,应该……应该是没有家人……”
沈鹤眸光一沉,一双手捏得咔嚓作响,沉怒地说道:“富贵,你带几个人去找,就算是翻遍整个京城,也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被点名的富贵心情沉重地带着一队人马走出了蔷薇院后,其余的下人都散了开来。
回到屋里后,看着伤心欲绝的江绮罗,沈鹤心痛地搂住了她,不住地安慰道:“绮罗,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将他千刀万剐,让他给麟哥陪葬。”
江绮罗神色凄楚地看着他,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干,眼底就又流出了热泪。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后的许知窈,她忽然推开了沈鹤的怀抱,哭着冲到了许知窈面前,悲愤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许知窈被她问的喉头一紧,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沈鹤红着眼睛望向沈郗,心痛如绞地问道:“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沈郗眉心一紧,沉默地垂下了眼眸。他没有办法回答沈鹤的问题。
做了那么久的御史,与他有怨的人怕是数都数不清。
沈郗的沉默让沈鹤更为悲愤。可身为兄长,他没办法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沈郗身上。
麟哥的尸体还躺在榻上,不管如何悲伤,他都不得不坚强。
沈府的门外挂起了白幡,所有人的面上都染上了悲戚之色。
出去搜寻芳儿的人还没回来,麟哥遇害的事就惊动了官府。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毒害官员家眷,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皇帝的威信。
京兆尹亲自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搜查,很快就在京郊的一处小木屋里找到了芳儿的尸体。
线索突然中断,可丧事却再也拖延不得。
麟哥下葬的前夜,看到了芳儿的画像后,许知窈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许知窈神色有异,沈郗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你认得她?”
许知窈颤抖地说道:“你还记得去年正月初二,我回过许家的事吗?”
沈郗心存疑虑地点了点头,眼神凝重地望着她,只见许知窈缓缓说道:“我之所以会回去,是因为许文瀚曾经让人给我递了纸条。”
“你是说,给你们传信的人就是芳儿?”沈郗惊诧地望着她,眼底蒙上了一层郁色。
“是。”许知窈沉重地点了点头,仓惶地握住了他的手。
“许文瀚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芳儿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在茶水里下毒?你说,是不是……他根本就没有死?”
问出了心底的疑虑后,许知窈的眼中满是惊恐和后怕。
听了她的话,沈郗心头一凛,已然有了答案。
除了许文瀚,他再也想不到还有谁敢出手谋害他们。
“他没有得逞,就一定不会撒手。你放心,我一定会抓住他,让他给麟哥偿命。”
看着沈郗笃定的眼神,许知窈心中的仓惶却没有半分衰减。许文瀚就像是她的心魔一样,无论过去多久,她都没办法遗忘那种流窜于血液的恐惧和战栗。
下葬的那一日,望着缓缓沉入土坑的棺木,江绮罗扑腾着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麟哥……我的麟哥……”
沈鹤紧紧地抱住了她,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也跟着红了眼眶。
刘氏早已哭成了泪人,就连许知窈都哭红了眼。
铁锹挖起的泥土一寸一寸地落在了棺木之上,江绮罗的心也跟着埋进了土里。
看着她心碎神伤、摇摇欲坠的样子,沈鹤疼惜地搂着她,不住地安慰道:“绮罗,你不要再伤心了,麟哥是个好孩子,他知道我们舍不得他,一定还会回来找我们的。”
江绮罗仍是悲戚地呜咽着,似乎无论沈鹤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沈鹤悲伤地落下泪来,低声说道:“绮罗,麟哥他还会回到我们身边的。”
听着他动情的安慰,江绮罗却失魂落魄地摇着头,悲哀地看着他。
“不会的,他不会回来了……”
“我们再要一个孩子,这样,麟哥就可以回来了。”沈鹤眼眶通红,连话音都带着颤抖。
江绮罗凄楚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且绝望。看着沈鹤眼底的希冀,她悲哀地摇了摇头:“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会有的,我们一定会再有一个孩子的。”不同于她的绝望,沈鹤的心里仍充满了期待。
“不会的,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江绮罗悲戚地说道,眼底是深深的无望。
“为什么?”见她说的如此笃定,沈鹤心惊地望着她。
只见江绮罗苦笑一声,哀莫大于心死。“我永远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为什么?”见她神色凄楚,沈鹤心中一沉,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江绮罗看着他,凄楚地说道:“因为……我喝过绝育汤……”
沈鹤身子一晃,陡然松开了她,他的眼中满是痛色,连嗓音都带着仓惶。
“为什么?”
江绮罗有些癫狂地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根本就不爱你……”
看着沈鹤震惊的神色,江绮罗忽然生出了无限的疲惫和厌倦。
“我不爱你……沈鹤,我爱的从来就不是你……”
将她的厌倦看在眼里,沈鹤如遭雷击。成婚四年,她从来没有用这么冷淡嫌恶的眼光看过他。
他甚至分辨不出她是伤心过度胡言乱语,还是当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根本就不爱自己。
可她眼底的厌弃太深太浓,让他竟无法欺骗自己。
震惊过后,心头涌起了强烈的痛苦和酸楚。“你不爱我?”他艰难地反问道,话语里夹杂着浓重的哀愁。
“是,我不爱你……”江绮罗决绝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迟疑。
也许是麟哥的死让她心智崩溃,也许是再也不能生育的痛苦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沈鹤的怜惜,她突然不想再伪装下去了。
真的说出口时,她竟觉得无比轻松。
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一朝被揭露,她甚至有种终于不用隐藏在阴沟里做老鼠的快慰。
“你不爱我……那你爱的是谁?”昔日温柔体贴的妻子在此刻竟变得如此陌生,沈鹤心痛地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走入过她的内心。
就在江绮罗开口的前一秒,濒临崩溃的刘氏忽然哭喊道:“够了,别再说了!”
沈鹤震惊地转过头去,看见的就是刘氏涕泪横流的哀求。“别再说了,别说了……”
他心底一凉,哀痛地问道:“母亲也知道?”
再看向沈郗和许知窈,前者面沉如水,后者眼含怜悯,竟然都一副早已知情的模样。
他惊愕又仓惶,悲哀地发现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心寒地回身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江绮罗,苦涩地问道:“你爱的人,他是谁?”
刘氏仍哭泣着哀求:“别说了,别说了,我求求你……”
江绮罗没有回答他,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了站在他身后一脸阴沉的沈郗。
即便他的神情阴鸷寒冷,可江绮罗仍目光深情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眼含恋慕地看着他,她终于不用再压抑心底的热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
尽管他永远都不会回应,甚至还和许知窈一样深深地厌恶她憎恨她,可那又怎样呢?她早就不在乎了,恨吧,只要他心里有她的一席之地,哪怕是恨,她也很欢喜。
看着她满眼的爱恋,沈鹤错愕地转过了头,却只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神情阴鸷的沈郗。
他惊骇地地瞪大了眼,再看向江绮罗时已是满心的愤怒。
“你……你竟然……”她竟然爱慕沈郗,爱慕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这个匪夷所思的真相几乎击垮了沈鹤,他面色灰败地倒退一步,所有的信仰和骄傲在此刻轰然倒塌。
江绮罗没有回答他,仍目光痴痴地看着沈郗,沉浸在自己的压抑许久终于得见天日的相思里。
“你疯了……”沈郗憎恶地别开了眼,拉着同样惊愕的许知窈转身离去。
耳边是一众下人的抽气和非议,刘氏受不了这个打击,在沈郗离开后便怒极攻心、摇晃着晕了过去。
田嬷嬷手忙脚乱地扶着她,松露吓得惊呼一声,仓惶地叫人将她抬上了马车。
送葬的队伍里还有江家的人,那是江绮罗同父异母的庶出兄长,性子唯唯诺诺,向来做不了主。
见事态发展至此,他顿时慌了心神,迟疑地站在队伍中,始终不敢走上前去。
马车上,松露六神无主地看着田嬷嬷,一张脸上满是焦虑,不住地说道:“要是大小姐在就好了。”
看着猝然晕倒的刘氏,田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沈嫣作为麟哥的亲姑姑,却因为刚刚有孕,碍着风俗不能来此。也幸好是没来,否则不定像刘氏一样,大受刺激气得晕过去。
回去的路上,沈郗浑身都散发着戾气。看着盛怒中的沈郗,许知窈几次想说话却都咽了回去。
事情的发展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从没想过麟哥的死竟然会让一向周全沉稳的江绮罗疯魔至此,也没想过她竟然会狠心到自己去喝绝育的汤药。
她究竟是对沈郗爱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连孩子都不愿意再生,甚至决绝到喝药绝育的地步?
一路上,沈郗始终沉默不语,可眼底却蕴藏着狂烈的风暴。
先前尚且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可从今日开始,整个沈府就变得四分五裂了。
想起大哥那个震惊心痛的眼神,沈郗额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满心都是愤怒。
回了沈府之后,吉祥带着查访的消息而来。
芳儿的尸首被寻到后,官府仍然没有放弃搜寻更多的证据。城门也已经戒严,往来的人员想要进出都要受到严密的盘查。
这种情况下,许文瀚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迟早会被他们发现。
吉祥并不知道下葬时发生了什么事,乍见沈郗铁青的面色,心中一颤,屏息静气道:“城中已经搜遍了,暂时还没有许文瀚的消息。先前我见过莫大人,他已经带人去附近的几座山上搜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城中戒严,他跑不掉的。”沈郗呼出一口郁气,眼神微凝,眸中写满了势在必得的笃定。
原想着有莫覃的协助,许文瀚定然插翅难飞,可京郊的几座山都翻遍了,连山上的猎户都挨个盘查过,愣是没有找到许文瀚的踪迹。
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这一日,直到傍晚,沈鹤和江绮罗都没有回来。刘氏被田嬷嬷和松露先送了回来,看过大夫后只说是怒极攻心一时晕厥,并无大碍。
月上梢头时,沈鹤仍旧迟迟未归。焦急之下,沈郗找到了他的长随富贵。
富贵红着眼睛,哽咽地说道:“您走后不久,老夫人就晕了过去。大夫人不肯跟大爷回来,闹着要和离。江家舅老爷没办法,只能先把人带回了江家。”
沈郗沉默了片刻,黯然问道:“大哥此刻在何处?”
富贵眼眶湿润,含泪说道:“大夫人离开后,大爷不让我们陪着,说要一个人静一静……都这么晚了他还没有回来,恐怕还在坟前陪着小公子……”
沈郗心弦一震,哀伤地垂下了眼。大哥爱子情深,又突逢打击,怕是会承受不住。
他放心不下,转身对身后的吉祥说道:“你回去和夫人说一声,我去陪陪大哥。”
说罢,他心情沉重地走到了马厩里,牵出一匹马就朝着京郊墓园飞奔而去。
寂静的夏夜里,郊野中偶有鸟叫虫鸣。
沈郗赶到时,沈鹤正蹲坐在坟前。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身形高大,此刻却像是一个孤独无措的孩童,不安地蜷缩着身体,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墓碑。
沈郗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大哥……”他的嗓音低沉喑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悲痛。沈鹤缓缓地转过头,月光下,沈郗的面庞上覆满了忧伤。
“你怎么来了?”看着他,沈鹤的眼中闪过片刻的恍惚。
沈郗缓缓蹲下身子,语气沉痛地说道:“我来陪你。”
沈鹤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头看向了月光下泛着银色光泽的墓碑,怅然说道:“麟哥怕黑,我想陪着他。”
看着沈鹤失神的目光,沈郗哀婉道:“麟哥是个好孩子,他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如此伤心,必然也会很难过。”
听了他的安慰,沈鹤的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我倒宁愿他什么都看不见。我和他母亲走到这般地步,他若是知道了,只怕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
他的眼中弥漫着无限的落寞和苦痛,沈郗心头一恸,怜惜地握住了他的肩膀。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沈鹤没有转头,怅惘地叹道:“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相敬如宾,又有麟哥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最幸福不过的夫妻了,可她竟然不爱我……”
看着他眼底的伤痛,沈郗自责地抿紧了唇,低喃道:“对不起……”
沈鹤苦笑着摇了摇头:“从小你就比我出色,无论是相貌还是才情,我从没有哪一处能胜过你。可我从没有嫉妒过,因为你是我的手足,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
沈郗喉咙一紧,心头覆满了苦涩。他很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安慰的资格。
“她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既惶恐又欢喜。她是江家的嫡女,岳父岳母的掌上明珠,而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五品小吏。那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她究竟看上了我哪一点。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她肯嫁给我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沈鹤语气酸涩地倾诉着,连眼眶都红了。
“二弟,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从前在谢大人府上求学,那么多学子,明明也有家世更好的,可谢梦莹却单单相中了你。后来,她琵琶别抱,你娶了弟妹,永乐公主也还是惦记着你。”
“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你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甚至心里还不屑一顾。就连仕途,你也走的比旁人要顺遂得多。这辈子我唯一胜过你的,大概就是先有了麟哥。可如今麟哥没了,绮罗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此处,沈鹤不禁潸然泪下。往日坚强不屈的男儿,此刻哭成了泪人。
沈郗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也跟着红了眼圈。
沈鹤和沈郗直到第二日晌午才回到了沈府。
院门外的白幡已经全部撤了下来,往日热闹的府邸此刻却变得幽深孤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哀伤。
沈家长房的小公子遭人毒害,下葬的当日大夫人江氏在儿子的坟前闹着要和离,消息一经传出便引起了无数的猜测和揣度。
江家和沈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沈鹤告了病假,已经多日不曾外出。
皇帝怜悯沈家,特地准许沈郗留京一月陪伴家人。
江家的嫡子江照在蜀中做官,京中只有一个庶出兄长江煦。麟哥下葬的十日后,江煦亲自上门,送来了和离的文书。
“这桩婚事是江家对不住你,绮罗一心想要与你和离,父亲母亲都苦心劝过,可她执意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
见沈鹤迟迟不说话,江煦面露难色,犹豫着说道:“父亲说了,虽然做不成姻亲,可在他心里,你永远都是我们江家的女婿。这张和离书,你还是签了吧!”
说着,他将和离书递到了沈鹤面前。“是绮罗和你无缘,你看开些吧。”
沈鹤喉头一紧,在江煦的催促中,缓缓展开文书,目光落在了末尾的那句“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上。
四年的相伴,如何就能轻易割舍?
看出了他的留恋和纠结,江煦沉声说道:“这是绮罗的心愿,你就成全她吧!”
沈鹤的手一顿,眸光瞬间冷寂,眼底连一丝光热都没有了。
“拿笔来……”
站在一旁的富贵迟疑地递上笔墨,沈鹤缓缓地提起笔来,一笔一划,颤抖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要盖个印章……”见他搁下了笔,江煦不安地提醒着。
富贵很快就从书房取来了他的私印,随着印章缓缓落下,江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看着和离书上那一方红色的印记,沈鹤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都化为了虚无。
如果和离能让她欢喜,那么,他愿意成全她。
江煦很快就走上前来,将和离书重新折好放入了衣袖之中。临走时,望着沈鹤怅然若失的神情,他怜悯地叹了口气。
江煦走后,沈鹤在花厅枯坐了半日。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的被端了出去。
富贵几次想要开口安慰,可一对上沈鹤空洞的眼神,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无声地走到屋外,让他一个人安静独处。
朝晖院里,自从那日晕厥之后,刘氏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院门。许知窈和沈郗来过几回,她也避而不见。
六月底的时候,华藏寺的云恩法师游历归来。刘氏得了消息,强撑着精神,要去寺里为麟哥办一场法事,好超度他的亡魂,让他早登极乐。
做法事的那一日,江绮罗仍没有露面。江家只来了一个管事,送了些江夫人亲自抄写的经文。
法会上,刘氏又狠狠哭了一场,哭得头晕目眩几欲晕厥。松露和田嬷嬷见势不妙,立刻将她扶进了后院的一处禅房。
沈鹤和沈郗虔诚地跪在大殿之上,云恩法师神色庄严地念着华严经,一众小沙弥认认真真地敲打着木鱼。
殿内香烛的气味十分浓郁,许知窈心中憋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个小沙弥从门外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轻声说道:“方才那位沈老夫人让我来请夫人去禅房一趟。”
许知窈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小沙弥朝她作了一个揖,安静地等在一边。
许知窈转头看了一眼沈郗,见他神情专注地聆听着佛经,想了想,还是缓缓站起身来。
走出大殿前,她对吉祥说道:“一会儿二爷问起,你就说我去老夫人那里了。”
说罢,就跟在小沙弥身后走了出去。
穿过几道回廊后,便是一片竹林,竹林后头隐隐可见一间清幽的禅房。
走出了竹林,来到禅房外时,小沙弥缓缓停住了脚步,温声说道:“老夫人就在里头,夫人请进。”
许知窈向他道了谢,轻轻推开了房门,缓步走进了屋里。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一架屏风。桌上燃着香炉,丝丝缕缕的烟雾盘旋升空,带着淡淡的香甜气息。
许知窈正疑惑时,房门忽然被关上了,隐约还能听到落锁的声音。她心中一惊,转身走到门口,大喊道:“小师傅,快把门打开,我要出去!”
小沙弥锁上了门,也不理会她的叫喊,转身便跑远了。
许知窈一边叫喊着,一边用力地拍打着门,企图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拍了许久,都没有一个人走过来。
就在她惊慌无措时,背后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别拍了,没人会来的。”
许知窈心中一凉,颤抖着转过头去,她身后不远处赫然站着穿着僧袍的许文瀚。
许文瀚的左脸上留下了一道长约三寸的疤痕,半眯着眼,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许知窈心头一悚,浑身的血液好像凝结了一般,睁大了眼,惊骇地看着他。
难怪莫覃搜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原来他竟然剃了头,躲进这香火鼎盛的寺庙里。
许文瀚一步一步逼近,很快就将瘦弱的许知窈压在了门板上,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脖子,眸光幽深、忽明忽灭。
“五妹妹,你让我等的好苦啊!”许文瀚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悄然摸上了她细腰。
“你果然没死……”强压着心头的恐惧,许知窈颤抖着嗓音说道。
“哼,是啊!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老天有眼,不忍心叫我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冷笑着看着她,一只手沿着她的腰不断向上攀爬。许知窈身子一颤,奋力地抓住了他作乱的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望着他邪佞的眼神,一股恶寒猛然从后背窜起。
“你们害了我,害了许家,难道就不用付出代价吗?”看着她惊恐万状的神情,许文瀚掐住她脖子的手一紧,呼吸受阻的许知窈面色立刻涨得通红。
就在她仓惶挣扎时,许文瀚忽然松开了手,任她捂着脖颈粗重地喘息。
“就这么杀了你好像有些无趣啊!”许文瀚阴鸷地笑了笑,眉眼间闪过一丝淫·邪。
“说起来,我沦落至此,五妹妹你功不可没啊……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你才好呢?”
看着他邪肆的眼神,许知窈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她仓惶地挪动着,却发现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目光落在了缓缓升腾的烟雾中,香甜的气息越来越浓郁,心口一阵悸动,她后背一凉,悚然问道:“你在香炉里点了什么?”
将她的惊恐尽收眼底,许文瀚快意地笑道:“许久不见,你倒是变聪明了……这香炉里燃的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合欢香。”
说着,他的手攀上了许知窈的衣襟,气息灼灼地附在她耳边说道:“反正我也逃不掉了,不如你就陪我一起死吧。”
“沈郗很快就会找到我,他不会放过你的!”即便手脚无力,她仍是抵死推拒着他不断靠近的胸膛。
许文瀚挑开了她的衣襟,望着水红色的小衣,眸光暗了几寸,连呼吸都灼热起来。
“他来了也好,就让他瞧瞧,我们是怎么快活的,哈哈哈……”他的笑声已然有几分癫狂。
说着,他黏腻湿热的吻已经落在了许知窈的耳后。
强烈的恶心从胸口升腾而起,许知窈忍不住作呕。
许文瀚像是被她的反应激怒,一把扯下她的外衫,眼神怨毒地说道:“恶心吗?这才刚开始,一会儿你就该跪着求我了……”
说着,许文瀚把她从门上拉开,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到了香炉旁的软榻上。
随着他的靠近,恶心的感觉越发强烈。被他死死地压在软榻上,甜得发腻的气息一股脑地窜入鼻尖,强烈的悸动从隐秘处升起,连推拒的手都软了下来。
她紧紧地咬着舌尖,企图保留一份清醒,可身体却如同泡在水里一样,瘫软无力。
她绝望地抵抗着心中的躁动,却始终是徒劳无功。就在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时,紧紧锁住的大门被人从门外踢开。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沈郗踏着破碎的门板,逆光而来。
软榻上,许文瀚缓缓地抬起头,看清了站在门前的沈郗时,他冷笑一声,细细描摹着许知窈莹润的锁骨。
沈郗浑身散发着寒意,快步上前,一把将他从榻上扯落,赤红着眼,抡起拳头就是一顿猛揍。
许文瀚的鼻梁骨被他打得断裂,面上渗出了血,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吸入了合欢香,他本就没有反抗之力,可无论沈郗打的多狠,他都不曾喊过一声。
站在门外的吉祥瞥见了软榻上衣衫不整的许知窈,心头一惊,立刻挡住了想要跟进去的莫覃等人。
沈郗将许文瀚揍得满脸是血,这才忿忿地松开了手,起身走到榻前,替许知窈拉上了衣襟。
许知窈早已乱了神智,身上的温度热的惊人。沈郗弯腰将她从榻上抱了起来,耳边却传来了许文瀚不知死活的笑声。
“五妹妹的滋味果然美妙绝伦……”
怀里的许知窈难耐地扭动着,沈郗眸光一沉,抱着她走向了门外。
“二爷,许文瀚该怎么处置?”望着沈郗阴沉的面色,吉祥惴惴问道。
沈郗的眸中闪过一丝杀意,狠戾地说道:“去抓条狗来。”
听了沈郗的话,吉祥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与莫覃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