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小少爷吃瘪
傅玉行被家中长嫂治住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一群狐朋狗友耳朵里,连吃酒时众人都笑。“咱们傅家二少爷,竟也有吃瘪的时候。什么样的女子有这种本事?”
几人都是纨绔子弟,平时追欢逐乐,只当做是一种游戏,哪里真正把女人放在眼里?傅玉行更是其中佼佼者,相貌又好,又花钱散漫,一个被女人宠大的男人,且已经宠坏了。还是第一次有女人让他这么吃亏。
此刻他坐在席间,满脸不耐。“别提她!净扫我的兴。”
席间有个眼尖嘴薄的,一眼扫到楼下:“咦,那是不是你大嫂?”
其他人纷纷好奇心起,倚着栏杆儿看,果然见一青衫女子进了对街一家绸缎铺里,摘下帷帽,就是赵蘅。
那些男子第一反应是:“你大哥怎不将她约束在家里,光天化日就让她这么在外抛头露面?”
又一个把脸凑到傅玉行跟前,促狭道:“看着也就是个普通的妇人,也没长上三个头八只手,怎么就将你傅小少爷治得服服帖帖的呢?”
傅玉行反手一杯酒泼他脸上。
有个蔡公子看他实在不满,便出了个主意:“玉行,既然真的这么看她不顺眼,不如我们兄弟几个替你教训教训她,如何?”
傅玉行一抬眼皮,显然不屑:“你们?你们能有什么办法?”
蔡公子神秘一笑,胸有成竹:“这点傅小爷就放心吧,我们自有我们的手段,保管再凶悍的女人也叫她花容失色,当众出丑!”
赵蘅正在铺子里和掌柜交代花式,不妨门外有个人急匆匆冲过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高声笑道:“哎呦呦,这不是傅家娘子吗?”
她唬了一跳,一看,是个穿酱红袄子满脸笑容的陌生妇人。“你是哪个?”
那妇人只管更亲热地把脸贴到她脸上去,指着自己的鼻子:“赵家娘子不认得我啦。上个月我家那口子发了疮,我特意到铺上取药去的,那时娘子你也在!真好心人呢,当时还让堂医亲自替我那口子看病。”
傅家药堂常请远近的名医坐堂,替客人诊脉抓药,看些疑难病。赵蘅听了,虽然还是没认出对方,但也笑道:“药铺行医救人是应该的。贵家吃过药,如今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妇人满口答应,“我们正琢磨着要去谢谢娘子呢,今日刚巧遇上了,我家是打渔的,渔船就在街尾的清波口,娘子你跟我到船上去坐坐可好?”
赵蘅推辞说不用,那妇人又说:“要的要的,说实话我家那口子还有些烂肉,正想着要不要再到药铺去瞧上一瞧。娘子你若抬脚去看看,也给我们行点方便,好吗,好吗?”
她既这样说,赵蘅就跟她去了,一路被她牵引着上了渡船,舱口里却私下无人。
妇人牵着赵蘅朝里面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哎呀,这人一定是不听我的话,又去渡口撑船了,我明明告诉他身子还没好,不能去,不能去,可他就是不听。”
赵蘅没有见到人,就想告辞离开。
但那妇人偏偏热情得很,一再拉她到船头毡上,铺开了菜肴果酒,要请赵蘅喝上几杯。
他们的酒也不知是什么,辣得厉害,赵蘅勉强喝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那妇人又一再斟了酒来,让她多喝。
赵蘅这时已有些不舒服了,这妇人实在热情得让人不自在。
赵蘅趁她又去斟酒筛酒的间隙,马上站起来道了声谢,就想下船。
“嘿嘿,赵家娘子别这么急着走嘛!”妇人从身后追上来,手里还提着酒壶,一下没收住脚,整个撞在赵蘅身上,那酒液就淋淋沥沥洒了她一身。
赵蘅惊叫一声,碧纱裙已被打湿了贴在身上。眼见渡口上人来人往,她不得已往舱口里折去。
那妇人又跟在身后连连道歉,又要手忙脚乱替她揩拭。赵蘅摇摇头推开她,自己揭开外面的裙衫一看,连里面贴身的小衣也已经湿透了。
“唉呦这可怎么是好?快把外衫脱下来,我拿到炉前去烘一烘,再找身新衣裳给你!”
赵蘅还有些犹豫,那妇人已经去把窗口都封起来了,一边拍手踮脚地自责不已:“你看看我这个人,老是好心做坏事。本来想对娘子表达一番感谢的,又搞得你这么狼狈,你该讨厌死我了!”
赵蘅见她懊悔,便出言安慰,“也没怎么,换身衣服就好了。”
“正是呢,你赶快听我的话,这天气一受凉马上就要病倒,四面我都封起来了,你就在这里换下衣服,不碍事的,我还在外面替你看着呢!”
赵蘅刚才还不觉得,现在湿衣服贴在身上,稍一受风,果然冷得人打寒噤。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妇人把被单捂在她身上,主动上手替她把外衫剥了下来。“我拿到船头炭炉上替你烘一烘,啊!”
然而一走出舱门,那热心的妇人马上变了脸,把衣裳用绫布通通扎了,一抛手,扔到水里去了。
下层船舱里,三位公子这才露出头来。
“成了?”
妇人抿嘴一笑,“那小娘子酒量可是不错,那么辣的烧刀子,连着灌了几杯下去,她竟还站得起来,要不是我一时应变,把酒泼到她身上,你们可就成不了事了!”
蔡公子知道她的意思,也不吝啬,直接给了她一吊钱,“好了,没你的事了。”
那妇人拿着钱,低头笑眯眯去了。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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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公子吩咐人拿上来一个小竹篓,面带神秘,当着另外两人的面掀开一个口子。那二人依次伸脸去看,一眼都变了脸色,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不怕弄出人命哪?”其中一个扯住蔡公子的手臂,压低声音道。
“放心,拔了牙的。”蔡公子笑得得意,“不过,也足以把个小妇人吓得魂飞魄散了。到时,你想她又没有衣裳穿,又走投无路,衣衫不整地地爬到甲板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得出多大的丑?”
三人听了也纷纷笑起来。
他们将上面的舱口掀开一道小缝,倾倒竹篓,慢慢就见一条手腕粗的花绿蛇露头而出,游进了船舱里,鳞片在甲板上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心寒。
那尖尾巴倏忽一溜,消失在里头。
三人竖起耳朵听着,果然不多一会儿,里头传出一阵魂飞天外的惨叫,紧接着砰砰一阵跳脚的响动。
公子们伏在门外,不敢笑出声,拍手跺脚,更把耳朵贴进了窗口,等着接下来的动静。
哪知道那阵惨叫过后,又过了许久,船舱里始终一片寂静,好像里面的人凭空消失了。
怎么回事?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不妙。“刚才那一声响动好像特别厉害,傅家娘子不会是惊吓过度,一头碰死了吧?”
这话说得众人纷纷变了脸色,推肩踩脚地都挤进去查看,只见一个舱内空空荡荡,通向船头的舱门大开着。
“坏了!”几人连忙追出去,夹板上也是空空荡荡,只有船舷边落着一只绣鞋。
冷汗下来了。
几人奔过去扒着船帮看,却半天找不到人。这地方就在岸边,水浅无波,总不至于这么快就沉到底了吧?
“这……这下怎么办?”到底是胆小的,有人已经吓得声音发软。
蔡公子也茫然无措,又不敢置信,又想挽回,只一味将大半个身子伸到水面,拼命瞪大眼睛寻找着。
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没留神,身后竟有一支蒿杆子伸过来,照着几人背后咚咚一捅。
半空里几声惨叫,几人像下饺子一样掉到了水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们又惊又慌,两眼发黑,在水里连扑腾带拉扯,把岸上四面八方的人都引了来看热闹。
公子们的衣服多是绣缎,本来就重,一旦吸了水,更将整个人往下拖。好不容易等他们吐着水扒上船舷,一抬头,就见一个人穿着打渔的粗布衫子,坐在舱上。手里斜抓着一只半长的竹蒿,目光如电,不是赵蘅又是谁?
几人在她的注视之下心虚地打了个抖,鬼手鬼脚地还想爬上来,又被赵蘅一杆抵住了。“你们是什么人,谁叫你们来戏弄我的?”
蔡公子还想装糊涂:“谁戏弄你了,谁知道你是哪个……还不快让我们上去?”
赵蘅也不和他们周旋,一挑眉毛,“没有,那就别上来了!”那条蛇正被她抓在手里,也不客气,一抬手就扔了过去。
那几人吓得丢魂丧胆失声大叫,在水中乱挥乱躲,也不知将绿蛇挥到哪里去,又慌张四顾,一看,蛇竟落到水里,又朝他们游了过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岸上的人都看得哈哈大笑。
傅玉行伏在远处的栏杆上面,虽隔得远,也看到了那几人的狼狈模样,不禁也笑出了声。
三位公子已然崩溃,蔡公子抓着赵蘅的船蒿哭怕道:“是二少爷!是二少爷!不是我们的错!二少爷让我们拿蛇来吓你,我还劝他说千万不要这样干,他却怎么都不听啊!”
赵蘅停下抓杆的手,“他人在哪里?”
那几个人抬头,赵蘅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看,刚好看到了酒楼上正倚栏观望的傅玉行。
虽远远的看不清脸,但分明都感受到了两道目光空中相对。
赵蘅什么话也没说,把杆子一丢,上岸而去。
那几个公子拽着她丢下来的船杆,好不容易拖着一身水爬上了岸,掩面逃开,一路上都是众人的大笑。
赵蘅一路朝酒楼冲过来。
傅玉行身边的女伎陪他一起扶栏看热闹,都觉得心惊:“你这长嫂可真厉害!”
傅玉行将脸枕在胳膊上,垂眸淡笑看着楼下的赵蘅闯过人群,“她可不是什么好摆弄的,这帮废物哪里是她的对手?”
女伎异样地看他一眼。
他不是极讨厌他的大嫂吗?
赵蘅已经一路上楼来,手上还拎着一个用旧衣提起来的布包,不顾堂倌们的阻拦,径直找到了傅玉行的厢房闯进来。
见房里还有陌生女子,她眼盯着傅玉行:“姑娘,我和这混账东西有话要说,劳烦你先离开,省得惊着你。”
但显然傅玉行才是女伎们的财主,傅玉行没发话,对方便露出夷然不屑之情。
赵蘅也不客气,直接把布包扔到他们面前桌上,那条绿蛇倏地窜了出来。
女伎吓得大叫一声,忙不迭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赵蘅冷道:“你平日虽刁钻,我还当你多少算个男人,想不到你还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
傅玉行见了,脸色也是一沉。“他们拿这东西来吓你?”
“别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赵蘅道,“我告诉你,我如今是再不打算容忍你的,再有下回,我打烂你的头!”说完,负气走了。
稍后时,那几位冻得哆哆嗦嗦的公子们也回了厢房。堂倌们烧来热水,把人一个个泡进浴桶,屋里水气蒸腾。
几人边洗边骂:“娘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力气比头牛还大。”
“你看到她捏蛇了吗?我想起那画面就觉得身上打哆嗦!”
“算了,傅二都不是他的对手,咱们几个输在她手上也不丢人。”
他们这边狼狈,傅玉行风光霁月事不关己在旁边看着,不冷不热吐出一句:
“活该。”
几人不满地在桶里抱怨:“哎,我说傅二,我们可都是为你出头才吃的这苦啊!到头来你还数落我们。”
”是啊,你究竟是想我们替你教训她,还是不想我们替你教训她?早知道你没这个心思,我们费那劲儿干什么?”
傅玉行不理会,看不出他究竟什么心思。他抬手,将扇柄往旁边门花板上敲了两下。
五六个凶神恶煞的龟奴应声闯进来,抬起三只浴桶就往大堂里冲,惊起外面男男女女一片哗然,三人赤条精光缩在水里,吓得大叫:“这是干什么?傅二,傅二!”
傅玉行坐到人家搬来的一把高背椅子上,翘起腿,叉了手,坐在廊下看几人出丑。
蔡公子大叫:“傅二少爷,我们哪里得罪了你了,我们可都是在为你出头!”
哪里得罪他了?
傅玉行冷眉冷眼笑起来,“第一,我不喜欢蠢人。”
“第二,我讨厌别人拿我当冤大头。”
“第三——”他一抬手,把那条滑凉凉的死蛇也扔进了浴桶,那几人又想爬出去,身上又没穿衣服,哭都哭不出来。
“你们拿这东西来吓她,不是惹她不痛快,是在惹我不痛快。”
他看也不看他们,自己走了。几个龟奴早已领了傅玉行的意,来到浴桶边蹲下身子。那三人看出他们意图,连忙摆手求饶:“别,别!千万别!”
龟奴们一个用力,把浴桶掀翻过去,三人裹着水打着转从桶里滚到地上,弄得一片地水淋淋的。等他们光着屁股蛋从水里爬起来,整个大堂都指着他们哄堂大笑。
傅玉行回家时,已是深夜。
守院的婆子来替他开门,他特意问了句:“老爷子下午找我没有,我大哥呢?”
仆人都说没有人找,一切如常。
那女人没把白天的事说出来?
虽然是这样,他也并不感激她。
因为那条蛇,勾起了他一些不愉快的心事,一整天都心情阴郁。
心情不好时,他就不愿意眼前有人。把婆子都挥开了,自己提了一盏昏昏的风灯,走在月色阑珊的院落中,身影显出一些寂寥。
回到房中,换了衣服,躺到床上,厌倦地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份平时藏在心底的空洞感,此刻无边无际如水寒凉从床底慢慢淹上来。
突然,横在床上的手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触感,细毛森森的,肉很软,软到能隔着一层皮肉摸到细小的骨头。
那种诡异的手感让他一个激灵从掌心到天灵盖,霍得一下弹起身,一动之下,床幔又下黑雨般噼里啪啦掉下来十几只死老鼠,有些直接弹到他身上。
傅玉行从脚底到头顶的血液全都凝结起来。
“二少爷怎么了?”外面众仆匆匆赶来,一进来,也哎哟哎哟地跳脚起来,一屋子撺哄鸟乱。
第二天吃早饭时,傅玉行还有些精神萎靡,胃口全无。
“二弟怎么了?”赵蘅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昨晚做噩梦了吗?”
傅玉行抬起重重的眼皮扫了她一眼。
傅老夫人也关切道:“正是,我也看着精神不好,是不是昨晚着凉了。”又对赵蘅说:“昨日不是让你去傅玉行房中,给他更换一下入冬的帐幔吗?”
赵蘅乖巧微笑:“确实去换过了,我亲手换的软帐。”
又回头对傅玉行,”怎么,二弟还觉不够?要么我过这两日再去替你加点东西?”
“……”傅玉行看到她的手,想到她昨天大概也是亲手捏过那些死老鼠的;再看她的脸,春风满面,慈眉善目。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年幼时在开蒙书上读过的一句遥远但又生动的念词:
人之狠恶,同于梼杌;人之凶暴,类于穷奇。
“……不必了。多谢大嫂关心。”
“二弟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