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番外(二)
灯火一摇,两人对视间撞进几双各色衣袖,搅断目光。
堂中主位已经坐人,剩下只有背靠门的位置空着。付书玉和段晟都觉不妥,当下就想起身让座。
燕故一按下旁边虞兰时的肩膀,说不可,“王爷已经说了无需多礼,你们这般客气,岂非是太过见外。”
这一打岔,今安在主位对面坐下,道:“随意就好。”
段晟如坐针毡,拿在手里的鸡腿一时不知该放该咬。他往旁边看看,发现虞兰时也是一副不知该做什么的傻样。
可以理解。
燕故一开始起哄:“说好的先罚三杯呢?快拿杯子倒酒倒酒!”
为方便客人挟菜,今夜厅堂设的桌子小,一臂就够到桌中间。酒壶放在桌中,被人抢先伸手摁住,是虞兰时,他说:“谁跟你说好的。”
燕故一意味深长道:“虞贤弟想代王爷喝?”
虞兰时倒是想,但他一杯就倒,今安也不让。今安去拿酒壶,雪粒融在她指腹,蹭过虞兰时的腕,她说:“不要紧,天冷,就当暖身。”
这点凉似是冻僵了虞兰时,任人将酒壶拿走。
客人临时来,碗筷还未赶得及加上,今安一瞥桌面,向虞兰时伸手:“借个杯子。”
理所当然,理应如此。虽然杯子中的酒他还没碰过,但是——见着上一刻还转在他指尖的杯壁也转在她指尖,接着贴上她唇面。虞兰时目光从拈杯的几根指尖,追着挪向那双唇。她仰脖饮尽,唇缝被丁点酒液沾湿,愈发红。
今安放下杯子,目光和虞兰时对上。
虞兰时仓促低眼,喉咙一咽觉得渴,想寻个杯子倒水喝,发现刚刚借了出去。
“第一杯是我自罚。”今安倒第二杯酒,环敬一圈,“第二杯,当给大家拜个早年。”
众人笑,最后一点拘谨也散开。
“第三杯,”今安顿一顿,朝虞兰时弯眸笑,“谢主人家雪夜设宴。”
话音落,燕故一便说王爷偏颇,几声笑闹,虞兰时红着耳朵低头捡筷子,夹半天菜没夹起来。
段晟咬着鸡腿无意看见他脸色,大吃一惊:“表哥,你是喝了多少酒?”
虞兰时指尖抚领缝,呐呐道:“有些热。”
“热吗?”
众人转头看窗外满幅白。
酒过一巡,说起天南地北发生的事情。
“先帝驾崩,陛下极重孝悌,遵古训丁忧三年。今年夏天本是期满,奈何陛下无意此道,经百官规劝数月才勉强应下后宫选秀一则。”付书玉娓娓道来,“陛下特颁恩典,朝内适龄未婚配的郎君若有意中人,允许自行嫁娶,不必入宫参选。”
“陛下好气度。”燕故一抚掌赞叹,“不得不说多此一举,陛下风华绝代英明神武,天底下哪里会有郎君不愿进宫的。”
付书玉顿住片刻,不知何故看了今安一眼,说:“有的。”
“哦?”燕故一与她一唱一和,“愿闻其详。”
“本来只二三人在朝前言明心有所属,不知怎么消息传出去后,便有许多官宦子弟托父兄往御前递信陈情,说非定栾王不娶——”能言善辩如付书玉,也不由得拧着眉头斟酌言辞,“不嫁?”
话落,席间一声瓷器砸地。
众人闻声望去,虞兰时已经站起,冷着脸说出今天的第二句失陪,随即甩袖而去。
门帘鼓落,脚步声远,今安搁下杯子说:“燕故一,你把人带坏了。”
燕故一摇扇笑:“冤枉啊王爷,不如说某人这些年半点长进也无。”
今安起身,临出门回头道:“我怎么听说,求娶付侍郎的聘书也不少?”
付书玉眼皮一跳,燕故一狠狠撂下扇子。
席间兵荒马乱,段晟埋头吃吃吃。
外头夜深雪没脚踝,今安掀帘出厅堂,走几步经过一处角门,被人抓住手一把扯了进去。
窄檐无灯,有人牵着扯着将她往怀里按。斜进门缝的昏光里,向她低下头来的轮廓熟悉至极,呼吸急促拂到面前。太暗太急切,第一下只碰到她鼻尖。今安轻笑,下一息被人正正吻住。
什么都急,拥抱急,亲吻急,热息撩开凉风,往今安唇面烙烫。
尝到那点子肖想多时的酒味,轻叹声咽在喉里,虞兰时辗转含吮她唇缝,不知足地往里缠。今安张开嘴任他缠,抚他后颈揉到他耳根,到处是烫得慌的温度,跟扣在她腕上凉玉似的几根手指截然不同。
雪飘得密,两人都没披裘衣出来,不过一会儿头上肩上落着一层白。宴上的装模做样在耳鬓厮磨里散个干净,余下无处消解的相思。
角门外脚步声来来回回,顾忌场合,虞兰时勉强缓了瘾头,恋恋不舍地在她脸颊唇边啄吻。
今安闷在他怀里语声含糊:“还以为你气跑了。”
“那些话确实讨厌。”虞兰时声息拂在她耳廓,“但是这样我才有理由出来等你。”
“等我?”今安挑眉看他,“我不出来呢?”
“我等久一点就是。”惦记她冷,虞兰时手掌往今安背上拢,拍掉雪,轻着声询问:“我们先回房里吗?”
捡着小路回去,穿过几重漏窗月门,逢月庭外到屋前一路挂灯,暖洋洋地洒着满地光。屋里,名柏在整理桌案,名仟在挑炉熏帐,预备着主子饮宴回来歇息。
时辰还早,却听门响,屋里二人迎声望去,下一刻连忙低头,你推我让地退出门去。
屋里地龙暖,掉进发缝眼睫的薄雪化水。虞兰时拿袖口帮今安擦,返身去屏风后拿帕子,出来见今安站在桌前翻他的字画。
闲来临摹居多,但有几张——虞兰时扑上前去抢。
今安松手任他抢,说:“我没看到。”
虞兰时手忙脚乱的动作一下止住:“你看到了。”
“好罢,”今安手一摊,“我看到了。”
数张白宣上绘着的同一副眉眼,今安天天在镜子里面对面。虞兰时脸皮常常厚比城墙,有时又薄到一戳就破,今安戳他:“这有什么,我不也赶了几千里来见你。”
着急卷画的人一脸羞恼,听闻这话,瞬时融成春水,流淌在一对桃花眼里,从眼睫缝里窥她。如此,虞兰时也没忘藏好画,再来抱今安,脸埋进她颈边藏不住笑:“我好高兴。”
今安任虞兰时抱腰蹭肩,拿他被雪水浸得蜷曲的一缕发绕手指上,卷啊卷。
虞兰时抱着人晃:“下次不要这么赶了。”
今安点头:“下次我晚几天。”
他更不依。
抱着说着笑着,墙上影子不知何时又糊作一团。
烛台氤氲白雾,掩得这一角朦胧。书册扫开,今安被人提抱着坐上书案,虞兰时挤在她腿间低头索吻。进到私人领域,愈发吻得猖狂无忌。今安被压得腰往后仰,又被腰后臂膀勒紧,手撑案上摸得满手湿,是砚台里没干的墨水。
今安直接往他腰间背上的白衣裳抹手,虞兰时贴着她唇笑。
笑得多开心,动作就有多放肆。就在今安腰带都快被扒了的时候,门口一下小心翼翼的轻叩:“公子,水备好了。”
粗使婆子抬着浴桶热水往屋里放,今安正被虞兰时赶进内室。她脸上颈间全是红,红得晃人眼晃人心,虞兰时不肯给人看。
今安扯他袖子说:“我赶得急,阿沅她们带着行李还在后头。”
虞兰时不明所以:“嗯?”
“借一套寝衣给我罢,虞公子。”
别说借,虞兰时什么都能给,虽然这一则让他实实在在地红透了脸。他总是在这种,今安完全理解不了的事情上害羞。
四面门窗蔽雪,屋里灯剩床前两盏。虞兰时从外间浴室回来,屏风后烟汽未散,今安穿着他的白色寝衣坐在床帐里。寝衣太宽,松松系着根红腰带,袖子往手肘掉,裤腿没过她脚踝。她拿巾帕拧发,漫不经心的模样。
虞兰时钻进那方藏蓝床帐中,在今安回神看来时亲向她,自然而然地接手巾帕。他一贯会抢活,这些年抢下来,近身伺候今安的一干事宜也被抢得不剩什么了,简直是举重若轻,信手拈来。因此,今安身边女使对虞兰时厌恶得紧,严防死守。
对于今安而言,没什么不同。只一点,女使绝不会在伺候时私自触碰她。而眼前这人明目张胆,有恃无恐。
今夜更甚,他简直半刻都离不开她。沐浴尚且三催四请,现下人带着满身潮气,招惹凉风挤上暖烘烘的床,不由分说便来抱她。
推乱墙边叠齐整的被衾,蓝面白底的织缎,不消一会儿便被揉得皱皱巴巴,半截歇着光,半截煨着火。
火往床里烧,往今安唇上身上漫,数九寒天里,将她贴着薄衫的脊背沁出汗,那汗濡湿虞兰时指尖。
虞兰时自己的发也半湿着,几缕掉在额前,搔着今安脸颈,沾湿她衣领。衣领宽,一偏头侧颈什么也遮不住,在今安腰上呆不到一刻的红带子被人攥去掌心。
今安往床帐边靠,懒懒推他肩:“头发没干。”
“没事,”虞兰时丢下巾帕,只往她唇上偷暖,“被褥一会也要换。”
人影挨着一处,吊钩受不住力,半幅藏蓝帐幔倏地落下,荡开波浪。红带子沿床角蛇一样滑下,滑到地上。
帐幔蒙上阴翳,挡着透窗进的雪光,床里好暗。今安眨着眼,揪住虞兰时流到她肩的发,像抓了一捧要化的雪,湿漉漉地往她衣裳领缝里流,抱怨着:“你头发好凉……”
地龙生火,暖帐驱风。分不清是未干的水还是闷出的汗,润得虞兰时眉眼愈发浓。他陷在她身上,桃花眼里的光晃得要掉下来,鼻尖往她脖颈蹭,喘着声:“可是我好热。”
一件白色寝衣从帐里抛出,压上蜿蜒的红带子,一件,又一件,床前铺了满地雪。
几根手指揪住另外半幅勾起的床幔,另一人的手扣住那纤细的腕,往上缠入指缝。
钩子不住摇,床幔悬于一线,挣扎许久,终于轻飘飘散开去。
廊边梅枝绝艳,刺穿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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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礼勿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