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扶桑花(四)
把贪吃的家伙撵走后,阿沅端着夜宵与撑伞的第其一道奔入庭中,刚要敲门,就听见屋子里头噼里啪啦一顿杂物乱砸。
第其不解:“王爷在和客人打架?”
阿沅:“……”这没眼力见的家伙。
阿沅也算是跟着今安出入过风月场所多回,逢场作戏、真真假假地听过墙角。听到声的那一刻,阿沅立即扯着第其往后退,退到院门前,直至屋内传出的一切声响彻底被瓢泼的雨掩盖过去。
把手中托盘扔给第其,阿沅压低了声:“不要多问,不要外传。”
第其闭紧嘴,抬头看门头灯笼,“寅正是祭祀大典……”
“还要你说?”阿沅是今安身边亲信女官,各项规矩都是先从她手上筛过一遍,祭祀破忌是大不敬,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其中利害。幸好阿沅从见虞兰时进到王府开始,便留了心眼,举凡王爷与他单独相处时,院里都不留人,也不必去费心周旋被听去动静的耳目。千防万防,就是防的这么一天,幸好幸好。
阿沅朝第其低声道:“王爷这几日操劳,今日需要多睡片刻。你去吩咐厨房烧柴备水,以做祭祀前的沐浴。”
“是。”
——
夜很深了。
风雨乱摇,屋庭寂静。
玉白修长的手掌探出,拨开杏色帐幔。
虞兰时从凌乱的一地衣裳中捡了件外袍披着,敞开的前襟里胸腹肌理轮廓若隐若现,他走出屏风,拿起桌边的油灯盏。灯罩笼着灯火撑起一小片光影,跟随他的脚步转进屏风后,搁在踏脚。
些微的光亮顺着灰暗的帐幔缝隙爬进去,虞兰时拨帐看去床上。
凌乱的被褥草草裹着一具美艳的身躯,她伏在枕上,乌发泼成墨缎,大片的肩背皮肤和长腿裸.露出来,星星点点遍布着暧昧的红痕。
虞兰时一寸一寸地、以目光细细描摹这副躯体,从脚踝看到绕着发丝的颈,再看下来,看着光线勾勒长腿线条往下紧紧收进踝骨。
额前散下的发遮掩虞兰时的神情,虞兰时伸手握上那最纤细的脚踝处,上面留有他意乱情迷时握下的指痕,他摩挲着,低声道,“看看是不是伤着了?”
今安不答。
遭受到那样的侵占和攻伐,留下的痕迹,不可名状的复杂体感,仍然噬咬着她。
今安头次经历这些。
尤其对方也是。
滋味固然有,但过程中的生涩、难以抑制……不可为外人道也。
他还想看?
想得美。
今安踢开虞兰时的手。
虞兰时坐在床沿静了一会,俯身靠过去。
手掌探进被褥摩挲上腰,接着是他的发坠入她颈间,凉凉滑滑,热的是他的唇,流连在今安肩胛。
今安被困在虞兰时与床榻之间。
虞兰时拨拨她的发,“是有不舒服吗?”
“你说呢?”
“唔……”虞兰时不知道怎么回,揽她腰,“我实在是……怕你不喜欢。”
今安看他俯下的脸,桃花眼沾水带露,残留欲望的色泽,“你呢?”
虞兰时靠近与她争夺呼吸。
“很美妙。”
他表情温吞羞涩,吐露的言语极其大胆坦诚,将脸埋进今安发间,喟叹道:“非常美妙。”
方才,他也是这样将低喘声埋入她的颈旁,在自己溃乱的同时也蛮横地要逼着她溃乱。
那些声响交织着回荡在床帐中,依稀还有余音。
今安觉着有些热,流下的汗湿淋淋,黏着两人的发黏在身上,她仰颈避开他无止休的亲吻。
虞兰时不是个知进退的,今夜不是。
他吻上今安唇角,轻轻叹息。
“现在,我是你的了。”
——
寅时刚过一刻,屋里头起了响。阿沅叩门后等上半盏茶时间,听到里头一声“进”,蹑手蹑脚推门进去。
门缝开得不大,进来人后即刻掩了。阿沅转身,瞧见她家王爷坐在窗边榻上,身边再无旁人。
屋里只点了窗边一个烛台,像是外头的雨也浇进来,眼见事物都蒙上潮湿的雾气,朦朦胧胧。榻上人宽袍着身,长发未束垂至臂肘,握本折子就着新点的蜡烛在看,与平时并无什么区别。
至于从外间到屏风后一地乱糟糟的物什,一片漆黑的屏风后是什么景象,阿沅不敢多瞧,低头道:“王爷,寅正出发去往祭台,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今安搁下折子望去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还未停,雨线藏在夜幕中,看不清。
没有吩咐,阿沅静静等着,余光不由自主地,从地上抬起掠去榻上案几的明亮处。
似乎,也不是没有区别的。
自家王爷生得太好,常年招蜂引蝶,可即便眉目唇色皆是浓艳,此时在烛火照下,这嘴巴也太红了些。阿沅心里直犯嘀咕,面上不显,道:“时辰尚早,前头已经备好了水,王爷可要先沐浴更衣?”
“传。”
阿沅听吩咐去了,合门的时候听见屏风后有动静,忙不迭把门关紧退下。
阿沅觉着这屋里头实在关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些东西藏在王爷的袖里眉间,附在墙壁地面,在丢了一地的东西上,黏黏糊糊,不清不楚,看得她胆战心惊。
这里已经被框成旁人不可随意踏进的地界,阿沅很识相,溜得很快。
今安神思不属地听着四周的细碎声,但凡知道这道闸口这么要紧,她不会在今夜松口。将将阖眼休息不到一个时辰,而今日往下的祭祀流程繁琐非常。
委实有些过了。
今安低头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案几烛火一晃,有人从屏风后转出靠近,将她揽入怀里。
他的衣上惯有檀香,今夜又沾了其它,不知混了几重味道,复杂得很,熏得今安直把他往外推。
被嫌弃的人靠近不得,委委屈屈地蹲在踏脚,下巴往今安腿上放,仰脸说:“这里没有我的衣裳,换不了。”
灯下看他,一对桃花眼困倦地轻合,白皮肤和直鼻利颌带来的清冷感,全抵消在耳根颈上不曾消褪的红潮中。衣领半敞,眉目含情,瞧着与往日里孑然行于宫道的翰林编修仿佛是两个人。
更别提殿试当时惊鸿一瞥的陌生模样。
今安抚他眉尾,想起昨夜他换下湿淋淋的那一身,入夜前似乎已经洗晾干净,被阿沅叠进了衣柜里。私密物什一应都是阿沅打理,这间屋子也进不来旁人。
打开柜门,果不其然在满是玄红灰色的衣裳堆里找见了,绛紫袍服掺在里头格外显眼。
拿着衣裳往虞兰时怀里放,今安说:“物归原主。”
衣裳上头沾满她的味道,虞兰时抱着笑开了花。他一路跟在今安后头转,转去窗边榻挤着她坐下。
刚刚坐下,怀里衣裳袖口里掉出块硬物,哐啷掉在脚边。是枚红玉,新换了断绳,今安捡起,认出是广寒楼里捡到的那枚。
广寒楼前令人失望生厌的一幕谈话,无意间想起,就成了某人口是心非的见证。
今安拎起玉佩丢去虞兰时胸口,问:“好玩吗?”
她问得没头没尾,虞兰时却听明白了,回道:“不好玩。”
今安重新拿了案几上的折子翻开,愿闻其详:“哦?”
“玉佩是我故意掉的,绳子是我故意扯断的,我太想见你。见到了,却口不择言。”虞兰时盯着她在灯火下的侧脸,随手捏玩手中玉佩,说着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可我说的是实话,若不是他愚蠢到无可救药,信什么人定胜天……”
“你现在就不愚蠢吗?”今安打断了他的话,目光从眼前纷杂的墨迹转向他,“若你当真有长进,虞兰时,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虞兰时怔怔看她眼睛,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说:“是啊。”
“那么,你还问什么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这样的蠢话——”未竟的言语消失在眼前人倾身过来的亲吻里。
二人在窗边榻上交颈接吻。
叠得齐整的干净衣衫被贴近的身躯挤去一边。
夜雨不歇,枯燥地敲打着窗户檐铃,叮叮铃铃,风丝推着缝隙涌进来。
虞兰时抵着今安额头,叹息一般说:“我太想你了,也知道你不会回来找我,永远不会。你太狠心,有什么办法……”
从一年多前在裘安城冰封至今的寒冬,在今夜这场轰轰烈烈的春雨下,终于迎来复苏。侵略庭院的藤蔓见风疯长,划界据地。
今安嗅见虞兰时身上的味道,与其说是难闻,不如说是使人堕落。很难说清,是梅花夭在枝头快要腐烂的香气,还是什么。
有点太频繁了,这些亲密接触在今夜,挤占了今安本就无多的时间,现在更时不时打断她看折子的心神。今安在虞兰时的纠缠中脱开身,外面的叩门声已经响过两遍,是阿沅在催。案上的折子只翻开了第一面,前头几行写了什么,今安一时想不起。
目光从案几倒下的烛影挪去虞兰时满是无辜的脸上。
“寅正到时本王就要出门,虞兰时,你从现在开始离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