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窥见
心都分为四城十二坊,其中夏城是皇宫和三司九寺所在,冬城是世家贵族居住之地,等闲人不能靠近,秋城是平民生活的地方,春城是繁华的商业区,茶楼、酒肆、商铺、脚店、客栈等均开在此,亦有部分居民区,各行各业,分坊而居,界限分明,并不杂处。
其中,平康坊是乐籍的活动所在,雍宁坊是朝中官员所住,马车一拐入雍宁坊,平整道路变得凹凸不平,地面铺的是打磨光滑的青云石,两侧栽种绿竹,巷道清清幽幽,澄澈的水渠里不时有红鲤游过,车毂轮声在小巷里回荡,哐哐当当,很是突兀。
停在程翰林宅院前时,巡逻官兵也赶到了,询问温萦身份,恰好有程府的老管事路过,认得她。“甄举人!”热情收下她的拜帖。
不过片刻,便迎她进门。另有仆人牵马车去往别处,她方知自己绕路走错门,这条巷子是专门散步用的。
程翰林穿着一袭青绿燕居服,坐在大厅里喝茶。
“老师!”温萦一进门,就深揖行礼。
“怎么两月不见,清减这么多?”程翰林关怀问。
她一抬头,伤伤心心。“差点就见不到老师了。”遂将自己在郊外客栈被连环凶杀盯上,之后又险些被绑架的事叙述一遍。
程翰林平日里专注文章,虽对近来割脸凶手有所耳闻,但他出身世家大族,所住坊区治安良好,若非他自己愿意接见,寻常人是接近不了他,对此事并不敏感。
听闻她的遭遇,大惊!
他的妻子林氏也好奇出来瞧丈夫的学生,直呼遭罪啊!
“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觉,就让自幼服侍的卫妈在房间里守着。”厅内的人听到此,脸色微微有异,似觉得不妥,但看甄圆憔悴难过的模样,也不好明说。
她心里明白,却也装作不知,继续说道:“逸雅会馆的人就笑话我还没断奶,只好离开,辗转多处寄宿,是食不安,寝难眠,直至凶手在扶风县被擒获,才敢放下心来拜会老师。
还望老师,恕我迟误失礼之罪。”她又作了一个深揖。
“好生可怜一孩子,听说父母皆走了,一直借住瑶瀚堂读书,好不容易中举,又遇这等丧心病狂之徒纠缠。”林氏感慨。
“原本眼睛颇有光彩的人,现在都吓木楞了。”程翰林叹息说。“春闱临近,准备得如何?”他尤为关切。
温萦表情更加忧郁。“待学生找到安静住处,定加倍温习,但恐明春会辜负老师期待...”眼眶不禁泛泪,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楚朝科举,往往是根据时政需要,选拔时宜人才。
主考官个人喜好,也占一定因素,有偏好辞藻华丽的,有喜爱干练精准的,有欣赏见识老道的,有推崇标新立异的。
因而,这届能考上的,下届换了主考官不一定行。有许多人就是这样被蹉跎十余载,甚至就此放弃。
是故,对录取自己的考官视有大恩,称之为座师,对其恭谨有加,马首是瞻。
“皇上初登基,正是用人的时候,你本是我想抬举之人,三年变数太多,还是得看重今朝。”程翰林毫不讳言说。
“我家中藏书丰富,门客幕僚也是有涵养见识之人,你不必再另择什么住处,就在这里住下,好生备考。”
她等的就是这话。只要住进程翰林府中,萧椯断不敢轻易捉她回去,等考过进士,木已成舟,他也就奈何她不得。
“只是,会不会叨扰...”她有些为难,嘀咕说。
“家中空屋尚多,哪有什么叨扰,既是你老师说的,就安心住下。”林氏笑说。
温萦当即稽首感谢,一跪一伏,利落有声。“多谢老师、师母。”旁人见她行礼落落大方,不像寻常小门小户那样畏缩、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对她印象更好。
“这实诚孩子。”林氏笑说。
用过饭,闲叙一阵,老管事便领着她去东园,沿途绫罗裹的美貌侍女如云,花池里水汽蒸腾,温热湿润,牡丹、芍药犹在,鲜妍富贵,如锦如簇。
院墙朱红无瑕,竹叶碧绿无尘,护栏犄角旮旯之处也无腌臜污垢,美似幻境,若非脚踩在地上,身边有人说话,毫无真实可言。
她知程翰林是世家贵族程氏的旁支后代,家中富裕,但不知能奢丽到这种地步。“举人尚且就住这里。”老管事说。
她晃了晃神,定睛一看,竟单独给她准备一处院子,有厅有室,有园有亭,附近还有一座七层宝塔,说是藏书楼,白日可前往借阅典籍。
三仆二婢在门前候着,没过一会儿卫妈也被接来,她刚在厨房用过饭,脸色红润,笑声朗朗。“小可已经将郎君的马喂好。”领头的男仆上前回话。
小可?她心里暗觉有趣,但明面不敢流露,只是点了点头。
他穿着一袭黑色短褐,高瘦个子,皮肤黝黑,一看就很精明干练。
“奴婢阿绫、水月、阿峰、镇平。”其余四人也分别介绍道。
女的都穿黄白相间衫裙,双手水灵灵的。男的都穿黑色,但没有小可身上的云花暗纹。
接下来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舒坦,程家仆人聪慧乖巧,擅长察言观色,又不会闲言碎语。
凡是她喜的食物,总会经常出现,有的不过是卫妈顺嘴一提,府里没有的油条,清晨就买来了,还有专门为她准备家乡美食,什锦蛋饼,桂花鸭,元旦才能吃上的杂果糖。
菜的味道快赶上萧家厨子,也就差一点点风味,可以接受。
凡是她问的,总是言无不尽,毫无藏私。不过三天,她对心都城内的世家贵族情况,已经有大致了解。
而她不喜的,不需要人服侍沐浴,衣服只交给卫妈洗,他们也决计不会“好心”干预过问。
自此,她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
藏书楼里的藏书,程翰林没有夸大,科考书籍应有尽有,从四十五年前第一届科举,到现在所有参考书都囊括在内。
另外还有许多闲趣古籍、志怪话本、名家字帖,都是书肆里很难看到的。她温书累了,就找一本有意思的抄写下来。
准备过些天寄给萧椯,让他消消气。
这两年,她也经常寄书回去,一是报平安,说自己有紧要事不必来找,事成后自会回去。二是故意误导,她经常托人把书带到外省再寄回去,以让萧家摸不准她行踪。
先前差点抵押给赌客的两本孤藏珍书也是要给他的。卫妈说,李萝菡已经送去了,只希望他看了后,能稍微消火。
楼梯咚,咚,咚,伴随着清朗的笑声,有男子走上来。
是程翰林的二儿子霖之,前两天吃晚饭时有见过。
他长着一张长方脸,五官周正,眉目有些英气,像他父亲,举止有世家大族的态度。那天介绍说,他与兄弟都在宫里念的书,专门给贵族提供的三座学堂,太白、子美及君实堂。因程翰林是君实堂的授课老师之一,他们兄弟才得了机会。
当今皇上、皇后以及三公九卿都是从此三堂出来的。
三堂出来的学生无须参加科举考试,只需回到自己家乡积累一些声望,即可得到地方官员及乡绅联名举荐,入朝为官。
而且得到的官职,往往好过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
不过他们是程氏旁支血脉,运作过程要更曲折复杂一些。
程翰林言语间,想让他去参加科举,被他笑着敷衍过去了。
“正好你在。”程霖之笑说。“可劳你一件事,内子妹妹今日来做客,素也是个好读书的,听闻程家藏书多,就想借阅一览。”
“那我即刻离开。”温萦立即收拾书案上的物品,如今她是“外男”身份,不好同闺阁女子同处。
“不不,”程霖之制止说。“是想你帮忙选几本,你读书多,推荐的肯定不差,比她们大海捞针强。”
“我选?”温萦惊讶道。
“诗词、话本、传记各一本。”他笑说。
“可我与令妻妹并不熟识...”
“无碍,你是举人,品味肯定好。”在他殷切的期盼下,温萦走到书架前选了三本,楼下突然传来女子的嬉笑声,她转头朝窗外一望,几名锦绣衣衫的女子慌忙逃到宝塔下面躲着。
只有一个走慢了的,迟疑而震惊看着她,是于灵,穿着一袭淡粉色彩蝶衫裙,头上戴着金蝶微微晃闪,一副温婉的富家小姐装扮,随即被程府的侍女没好气地扯走。
“你别介意。”程霖之略微尴尬说,“都是内子娘家的亲友,今天她生日来家中做客,你若是有空...”他试探说。“晚上不妨来吃顿饭?”
“好...”她克制住情绪,后背渗着冷汗。
程霖之笑了笑接过书,匆匆忙忙下楼,又伴随着一场笑声,所有人都离开了。温萦重新看往窗外,于灵趔趄走到后面,有名衣饰华贵的年轻女子回头瞪了她一眼,好似很不满。
“他们定是想将你介绍给林家的姑娘。”阿绫在旁嘀咕道。
“是么?”温萦嘴唇有些发麻。
怎么会,怎么会,于灵也在程府中?
难道是萧椯安排的?不,他断不至于如此...她脑子嗡嗡的,回想到以前,于灵是如何偷偷带人走到她院子前,嘘!的一声,“萦表姐有疾,万不可扰了她,”一群官家小娘子东张西望,听见平乐把门打开,再一窝蜂跑走。实际,她就在墙角种花,静静听着她们说话。
于灵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把她秘密拿去卖乖。
整个下午都变得极其难捱。
温萦干嚼着新配的药丸,一边想要跑路,一边又抱着几分侥幸。
心里反复回味,从林家娘子的神色看,似乎不怎么待见于灵?于家母女唯一的依靠就是萧伯父,如果揭穿她的身份,势必会牵连萧家,于灵不至于这么傻。
一定是这样。
“不妨碍,有约就去赴,难不成能把举人吃了?”小可瞧出她的不安。
“是呀,林家的门风不算差。”水月笑说。“若是真相亲中了,到时进士及第,可就双喜临门。”
她走到床前装好锦囊,喜不喜的不知道,但封口一定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