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废墟
情绪起伏, 头晕目眩。
宣榕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身后是谁,呼吸都滞住了。
她警惕地绷紧身子,直到身后人松手, 并指去探她脖上脉搏时,她才暗中舒了口气。
耶律尧。
他怎么找过来的?
耶律尧似乎也发现了她吐息异常, 脉象不稳。
顾楠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半吊子, 点穴毫无章法, 他不敢胡来, 只能一边掌心按在她后背,慢慢地引内力冲穴,一边用鞘藏刀片划开面前红绸。
空气自缝隙涌入, 宣榕看到佛前檀香袅袅蒸腾。
檀香后,谢旻冠冕歪斜, 衣襟湿漉, 坐在地上, 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他像是借着咳喘整理思绪,谨慎地垂眸不语。
而一个灰袍男人负手而立。这个角度, 只能看到他侧影,五官锋利, 骨相嶙峋, 整个人显露出一股带着病气的瘦削。
与往年高坐杏坛的洒脱飘逸相比, 显得阴沉诡谲。
像是一道暗色里的影子。
褚后似是怕极了这道影子,大骇之下, 竟是冲破顾楠封的穴道, 吐出一口黏腻鲜血, 颓然失色:“你没死?!我亲眼见你被埋进陵墓。不,不对, 顾弛已经死了!你是谁?!你顶着他的脸,挂着他的身份,想借机干什么?你不怕株连九族吗?”
“我就是顾如舒啊。”顾弛睨了皇后一眼,沉声长叹,“四年不见,娘娘已经认不得我了吗?看来果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请我为盟,引出萧越,老老实实捱上他那一刀?我喜欢这个学生,我照做了。可你为何还命令宋轩再刺我一刀,想要做出案发当场毙命的假象?!”
褚后不做声了。顾弛则厉声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能辅佐太子,让他成为一代明君?萧越就算没被扳倒,萧妃就算自恃诞下子嗣,太子也坦途无惧,地位无忧——可你不相信!夜路走多了,怕举灯行人也是鬼吗?我顾如舒什么时候想做那佞臣,我无朋无党,死后都没有朝臣出来收留顾楠,对吗?”
佛殿余音不散,无人应答这份迟来的愤恨。
殿外日沉西山。夜晚终究还是降临。
谢旻终于也似意识到了不对劲,唇瓣失了血色,向来俊美温谦的脸上神色恍惚,缓缓抬首问道:“老师,您既然活着,这么多年为何不来找我,也不来找楠楠?”
顾弛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笑起来,肩头耸动,影子在墙壁上显得癫狂,笑够了,方才道:“我爬不出来啊小殿下。我爬不出来。我做梦都想爬出来,但我被压在了棺材里。若在我全盛时期,一座铜兽能被掀翻,可我受伤了啊……”
他声若惊雷:“我连活下来都是上天垂怜一线生机!”
“……”
谢旻似是想清楚了所有前因后果,喃喃道:“若孤当年……当年以伤揭发,验尸佐证,老师,您是不是不会被关在陵穴三年?我……我不该隐瞒……”
可一边是活着的母亲,一边是死去的恩师。
孰轻孰重,当时的心境,又如何能用迟到的真相来衡量呢?
他闭目抿唇,痛苦至极,再也说不下去。
直到顾弛轻嗤了一声:“顾楠,你过来,把刀给他。”
顾楠踟蹰不定,脚步迟疑。
顾弛“啧”了一声:“怎么,还担心他会用刀伤了我们吗?我把他武功废了,他打不过你。”
顾楠犹豫片刻,没向谢旻走去,反而走到顾弛面前,双手捧刀,道:“爹,你亲手杀了褚珍,不好吗?”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顾楠被打得脸一偏,脸颊瞬间红肿。
顾弛冷笑道:“犯得着你来怜惜他吗?他有什么好可怜的?!”
顾楠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将刀上血在身上揩干净,垂着头道:“那我去杀了她,好吗?”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顾弛喝斥道:“怎么,被养了四年,养出感情来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
“楠楠,把刀给我。”谢旻忽然打断他的话,“给我!”
皇后大惊失色:“谢旻!你想干什么?!”
顾弛面色阴沉道:“听到了吗,给他。”
顾楠沉默片刻,陡然快步走到谢旻面前,刚想递刀,忽然瞳孔骤缩——
谢旻居然手腕一翻,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接刀转向,用刀刺中他自己的腹部,连续两刀,肋下三寸,他眉心疼得微抽,手却很稳,拔出刀,捂着伤口,哑声道:“老师……您若想报仇,我的命随时可以拿去。若您不想杀我,这两刀还您一半因果,还剩……咳,还剩另一半,您现在就把我带走,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个三年五载,我保证不反抗。”
皇后讷讷道:“……旻儿!”
谢旻没有搭理她,只死死盯着神色莫测的顾弛。
顾弛缓缓露出个嘲弄的笑:“你下不了手的话,我帮你吧。胳膊脱臼倒是没有散去内功疼痛,殿下应能更好忍受。”
说着,他不紧不慢地朝谢旻走去。
宣榕意识到了什么,险些也没从肺腑咳出一口血来。耶律尧立刻按住她锁骨,不得不反握她掌心,写了几个字:别乱,乱则难解。
话虽如此,但宣榕这一天本就心绪起伏,现在更是口不能言,心急如焚,又想不到怎么给身后耶律尧示意。特别是他仿佛比自己还紧张,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而另一边,是很干脆利落的关节错位声。左臂毕,接着是右臂。
宣榕终于没忍住咳喘开来,向后倚靠,微微仰头,唇齿之间满是锈味。
这咳声极小,气息虚弱,瞬间被呛入肺腑和气管的血沫淹没。
一种类似于溺水的窒息感将她罩住,咯血凝块入肺入气脉,是会致命的,特别是宣榕不管不顾喊了一声:“老师——”
耶律尧神色一冷,抬指捏住她下颚,道:“别说话,把血吐出来。别管他们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宣榕做不到。意识朦胧之际,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事物覆上了嘴唇,牙关被撬开。
而佛前殿中,顾弛被声响惊扰,动作一顿。他放开谢旻的右臂,先是瞥了眼顾楠,再缓步向案台走去。顾楠错步上前想挡,被他挥开。
紧接着,顾弛猛然掀开那块红绸,手中匕首要落,却被一把长刀使了个巧劲别开。这力度刁钻,甫一交手,顾弛就意识到不容小觑,足尖一点,退后数步,借着不甚明亮的昏暗火光,看向案台。
案台上,是两道交织的身影。一男一女,交颈相吻。
即使不合时宜,顾弛还是莫名想到了欢喜佛。但其中青年抬眸,用一种冷而阴鸷的视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含任何欲念,反而满是戾气,让人遍体生寒。
然后他再次垂眸,很小心地把怀中人放开,没有在意四面投来的惊诧视线,也没有搭理警惕危险的顾弛,只是轻声问道:“好点了吗?”
光线昏暗,殿内仅一盏佛灯,顾弛甚至没能立刻认出他是谁。
直到宣榕轻轻呻|吟了一声。
顾弛皱眉:“昭平?!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是——”
耶律尧再次轻声问了句:“好点了吗?”
这次,宣榕终于清醒些许,她惊疑不定地看向靠着殿柱的谢旻,又看向顾弛,却发现两人似乎比她更加震惊失语,缓了缓,道:“我没事……老师,我还在等您的‘禅论’第四课,难道要
我去昭狱听您授课吗?我一直在等……还是说您想让我等一辈子?”
“可我已经教不来了。”顾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想说什么。
这时,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亮从外笼来,他侧头一看窗户,神色一变,不再管宣榕,而是重新来到谢旻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了他右手,将刀塞进谢旻掌心。再将他拖曳而起,向蒲团上面蜷卧的皇后拽去。
谢旻挣扎起来,腹部鲜血滴落一地,那柄刀却越来越靠近皇后脖颈。
宣榕全身微颤,下意识抓住了什么——那是耶律尧始终没敢离开她腕脉上的手。
耶律尧再摆不出置身事外的态度了,无奈道:“你想要做什么,我来。”
“阿旻他……”宣榕无法决断,“老师他……”
“谢旻不会死,我把隔壁殿宇油灯推倒了,火很快会照亮这里。御林军会极快过来。至于什么好的破局法子,在你的立场确实没有……”耶律尧近乎是怜惜一般,在宣榕耳边轻叹,“好罢。杀孽归我。”
反正他死后也是要下地狱的。
话音刚落。顾弛动作一僵。紧接着,他像是一尊被人操纵的木偶,猛然推开谢旻。他拿起掉落在地的匕首,迟钝地走到皇后身前。
噗嗤一刀,一刀封喉。
谢旻闭上了眼。
宣榕听到耶律尧很轻地道:“只要他想,他就是无罪的。”但不知为何,耶律尧声音沉闷,掌心滚烫得像是火——
屋外的熊熊烈火也逐渐蔓延,能隐约看到火光滔天。
这一方庙殿反而沉闷安静,顾弛陡然清醒一般,愤恨地转向宣榕。
忽然,他桀桀笑道:“昭平,你知道经此一趟,我意识到了什么吗?”
不等宣榕开口,他大笑道:“为什么要顾忌仁善道德,压抑自我呢?丢开圣人枷锁,抛却中正慈和,不择手段,借刀杀人也好,背信弃义也罢,我们能更快得到我们想要的,对吗?阴谋诡计真的好用啊!”
军队步伐似是由远而来了。宣榕微微一愣:“您在说什么?”
顾弛很和蔼地和她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你有没有好奇,那对母子为何没来找你?对,就川蜀人士,翻越崇山峻岭,来到陇西寻夫诉冤的娘俩。你明明留了拜帖给他们,对吧?”
他亲切温和的话语,让宣榕毛骨悚然。她从没见到过这样的顾弛——记忆里,这位老师向来谦和洒脱,有诗人的逸兴遄飞,也有剑客的潇洒自如。
绝对不是这样一幅,地狱冤魂可怖相。
宣榕几乎要猜到他说什么了。果然,顾弛缓缓道:“我杀了他们。在复仇之前,我不能放任这种会暴露我身份的人还活着。”
耶律尧:“闭嘴!”
顾弛却露出个阴恻恻的笑:“你还有气力起身阻止我说话吗?琉璃净火蛊?了不起,可我不想承你这个人情。死人的人情不好还呢。”
宣榕脑袋嗡鸣。今日桩桩件件,诸事太多太乱,没等她思索清楚这是何意,顾弛又道:“还有一事。你觉得,凭借宣大人的手段……”
耶律尧甩出刀鞘,打晕谢旻。
“真体贴。”顾弛阴阳怪气赞了句,又接着道,“他会猜不出我还活着吗?他只会比郡主你更早知道此事。他作壁上观,想借我的手除去褚后。郡主,这帝都权力中央,所有人都对你好,不意味着他们都是好人。”
“不要听他瞎说。”耶律尧不耐烦打断他,“他们就不能是因为怜悯顾弛,知道他不会对谢旻真的下死手,暗地放水让报仇吗?他倒打一耙罢了。”
顾弛微微一笑:“凡事都有万般解释,昭平你信什么,就是什么。我胡言乱语,你可以不听的。比如你还记得那年游春,有小吏抱怨吗?哦我记得他们抱怨的原话是——‘刁民,都是刁民!得陇望蜀,贪心不足!本是不能吃饱穿暖,如今温饱了,又想不劳而获,等着天上掉馅饼!’”
当时顾弛严词批判,还温和耐心地对他们这群学生解释,官府朝廷,本就要引导民生,让百姓得温饱、知礼节。若是制度得当,不会有懒惰之人,若是制度不当,那天底下都是无所事事的庸徒。
可现在顾弛却道:“当真很有道理。济慈堂是送了一批人各自成才,安身立命,可不也有赖着吃白食的吗?白费劲干什么呢,由着他们自身自灭罢。”
“阴晴圆缺,月满则亏,此长彼消,你无法顾及方方面面,无法一个决断满足所有人。想渡万人,可能吗?”
“昭平啊,你总是这样心软,任何事情都想有回旋的余地。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两军相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宿仇难消,狭路相逢,总要报仇见血——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圆满都能两全的。”顾弛微微一笑,“你哭什么呢,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老师……”宣榕并不是在哭这些,她哑声颤道,“您不该是这样一个人,您……不该是这样一个人啊……”
“可我被重塑成了这样一个人!”顾弛当然知道她是何意,她说,她应当是个心怀天下的郎朗君子,不会做出逼迫引诱骨肉相残的龌龊狠事,他笑眯眯道,“这又能怪谁呢?你若走这条路,郡主,你也很有可能重蹈我的覆辙。好自为之。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外面的呼喊声与兵戈声将近,宣榕一言不发。
顾弛用一种充满恶意的声音,温和道:“我当年和释空关系不错。他有次曾提过,你不应存于世间。我本不懂何意,但有次学着星卜占卦,得出个很有意思的勘测。你想知道是什么吗?你以为你父母就是天作之合,彼此深信不疑吗?”
宣榕不想知道,而耶律尧也似是意识到按照顾弛的习惯,最后压轴绝非好话,犹豫片刻,刚想抬指押上她安眠穴。
但还是晚了一步。顾弛只轻松道:“他们本该仇恨难解,不死不休的。”
宣榕忍不住喊道:“老师,你究竟在说什么……!!!您说清楚啊!”
可是,顾弛撂下此句,仿佛满足于她的崩溃,哈哈大笑,转身朝外走去,与迎面而来的御林军撞个满怀。
而宣榕心力交瘁,再也维持不住清明。两眼一黑,缓慢地沉入黑暗。
……
再次醒来,很饿,按照以往惯例,至少躺了两天。
父母都在身边守候,甚至祖父祖母也从家中赶来,对上所有人焦急关心的神色,宣榕只是默默地把被褥抬高些许,遮住脸颊,转过身去,道:“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顾弛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都只是以为她目睹人死,一时迈不过这个坎。
于是四下安静下来,过了半下午,她坐起来喝了点粥,忽然很轻问道:“耶律尧呢,他现在在哪?”
苓彩在一旁道:“说是推迟了回去行程,现在还在客宅。”
“如舒公呢?”
苓彩沉默片刻:“在昭狱。”
看来如舒公还是自担了杀人之责。宣榕很冷静地想道。
她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边还能条分缕析地分析时局,一边,浑浑噩噩吃完粥食,抱着狸花猫,上了街道,漫无目的地穿过人群,走了很久,不知不觉,来到了明黄的寺庙之前。
十七的月亮依旧明亮,在寺庙上的榕树之间错落挂着。
她想起顾弛那段话,抱紧怀中狸奴,向护国寺内走去。
初夜的寺庙落锁谢客,寂静无人,引她进来的小师父惴惴不安:“住持或许已经睡了。”他们走到后院僧舍,一点烛火后,释空似是在等她。
听她询问,长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话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宣榕沉默片刻,道:“万事皆是如此吗?”
释空道:“万事皆是如此。一步踏错,结果不同。”
宣榕告了谢,道了别,在走出护国寺时,对身后隐匿的暗卫温声道:“回去复命就说我想四处走一走散散心。没有事情的。还有,你们离远一点吧。”
身后暗卫皆是担忧地看她。
望都夜晚,月上柳梢,正值热闹。皇后丧事密而不发,尚在等待最后决算,长街还未禁行,偶有马车驶过。
宣榕穿过繁华鼎盛的都城,很茫然地想:
佛国之土,三千世界。此间凡尘情比金坚的感情,在另一个世间却是反目成仇,一方歌舞升平,一方战火缭乱。那人生四万八千里路,轮回涅槃,还有意义吗?
又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顿住脚步,彬彬有礼地回头道:“耶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
护城河水静静流淌,柳叶低垂,在水面荡漾涟漪。
月光洒落,耶律尧在她二十步开外站定,他神色微凝,轻轻道:“我不打扰你。”
宣榕仍旧疏离轻道:“我不喜欢失态人前。”
耶律尧静默片刻,终是道:“好。”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宣榕坐在码头台阶上,抚过膝上舔着爪子的狸花猫。数年过去,这只猫也快到了晚年,不再像以前那样抓她挠她,反而见她情绪低落,软着嗓子蹭了蹭她,又小心翼翼探了探脑袋,意思是想要下地。
宣榕便把它放了下去,埋头在臂弯。
又过了片刻,她像是从脑海深处扒拉出个“时辰不早”的念头,无意识地起身,唤了声“衔蝉”。狸猫不在附近,她刚要找寻,就看到树荫下青年捏着狸猫脖后软肉,脚步似是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过来。
耶律尧道:“……它方才要翻墙去船,那边不好找寻,我自作主张把它带回来了。”
“多谢。”宣榕没有丝毫异样地将猫抱入怀中。
她害怕会失态人前,实属多虑。这般严丝合缝的神色,即使是父母亲人,也无法窥见任何端倪。
唯有耶律尧近乎不安地唤了她一声:“郡主。”
宣榕迟钝地抬眸,就听到他轻而又轻地道:“你永远是天上明月,曾救我于水火。你懂我的意思吗?”
宣榕不懂,或者说她现在几乎什么都听不进去。
旧时信仰坍,她在灰烬上茫然四顾。
她找不到敌人,也找不到友人。更可怕的是,她找不到自己。
狸猫本就因为乱窜被抓,有些许烦躁。在宣榕怀里扑腾几下,终究挣扎出去,她想弯腰抓住,没抓住。积攒的情绪隐有溃堤之势,宣榕干脆蹲下,默然片刻:“我不是。我没有。”
面前人也半蹲了下来。他以一种更低的姿态,仰望着她,然后轻叹了口气:“你有。你注定青史留名,在你见不到的地方,很多人不吝啬成为你登顶的长阶。你若信佛,当知佛曰,见天地,见众生,见佛陀,见观音,见自我。你已经看遍天地众生,万水千山了,我求你看你自己——你本就是皓月长空,为何要向萤火祈求永恒?”
“……”
耶律尧轻轻道:“你现在,懂我的意思了吗?”
狸奴只活十载春秋。
亲朋只陪你走过一段人生。
凡人至多百岁,王朝不过千秋。
没有什么永恒不朽,人心易变,亲友成仇。志同道合,也难免分道扬镳。
史书先贤会被挖出批判,今时旧制很快便会沦为腐朽,崇山峻岭有朝一日都能灰飞烟灭——
可是。
“你永远是天上明月。”
你永远是无光暗夜里的月亮。
照亮本该永坠泥淖的万千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