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94
“夫人死在府中, 谢小姐不见了。”
下人战战兢兢地从城中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萧琝面前。
他身上的盔甲已经染血, 头上的发冠不知所踪,一夜之间,他带兵前往郾城,却在途中遭了算计。
山谷之上,他手下的八千人尽数折损,他也九死一生从山谷中逃出来。
胸口的伤源源不断往外溢着血,萧琝闻言仰头呕出一口鲜血, 俊美的脸色惨白无比,心神俱裂。
“大人!”
“去找!把我娘的尸骨带回来。”
他咬紧牙关看着郾城的方向,仍是觉得不可置信。
他昨晚做足了准备, 要趁着顾长泽昏死过去,引了流言让城中大乱,继而擒王以胁迫江家投降。
可怎么就成了这样的结局?
他的人还没进郾城就被扣了下来,一封假书信送到城中, 他深信不疑带人按着计划行事,刚到了山谷便中了埋伏。
八千人全数折损, 他的几个大将也死在了途中,此一战损失惨重。
萧琝只是想起那战死的将士与将军, 顿时又是气血翻涌。
“大人,保重身子啊大人!”
陈遇景与陈遇繁双双站在萧琝身侧,陈遇繁泣声安慰。
陈遇景神色也隐隐露出担忧。
“去找!除了将我娘的尸骨带回来,你们几个都去, 回明城, 把阿瑶也带回来!”
萧琝猛地推开他们。
“大人,都到了这程度了, 明城随时可能会被攻陷,您身受重伤,我们该即刻撤回城中养伤!”
陈遇繁登时怒声。
“还念着那女人做什么!”
“滚过去。”
萧琝抬脚踹他。
“那群人连我娘都敢杀,更别说阿瑶一个弱女子,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我自己去……”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几步,身上的血流在黄土地上,只要一想到此时谢瑶可能惊慌害怕或是受伤,他便觉得心狠狠揪在一起。
“阿瑶,我的阿瑶……”
他声声泣血,拖着受伤的身躯往前跑,才跑了没几步,陈遇繁厉声喊道。
“大人,不好了,郾城外整兵攻城!”
*
“噗嗤——”
萧琝呕出一口血,手中长剑狠狠刺在了地上,他身边的陈家兄弟和亲卫也是满身的伤,身后明城内尸骨遍地,守卫已经零零落落地没了几个。
未到天亮,江将军便带人攻城,他才在山谷打了一夜,转眼又死守明城,不到半日的时间,他手下剩下的三千人也死死伤伤,如今还能跟着他站在这的,已经不足几百人。
“退啊!快,护送大人从暗道跑!”
陈遇繁拔剑杀了最近的侍卫,厉声朝后喊道。
这明城内有一条暗道通往萧府,只要萧琝下去,将这暗道堵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明城的大门被撞开,乌压压的侍卫从外冲进来,一路萧家的亲卫都被砍杀无数,江将军在最前面骑马飞奔过来。
“萧家小儿,速速拿命来!”
身后士兵飞奔追击过来,为数不多的几十个亲卫护送着萧琝往暗道的方向去,那暗道在城中的一个高高的楼阁下,他们才到了跟前,萧琝正要踉跄着进了楼阁的刹那,目光落在一侧瞳孔一缩。
“阿瑶?”
谢瑶顺着萧府下的暗道,一夜头也不敢回地往前跑,直到一条路到了尽头,她看见了头顶透出来的一丝光亮,竭尽全力推开了上面的暗板。
暗板上是一栋楼阁,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便听见了满城的刀剑声和血腥气,踉跄着跑出来,她正要往城外跑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让她畏惧又痛恨的声音。
那一刹那,谢瑶呼吸骤止,她浑身僵住了。
然而也只是片刻,她很快咬牙往外跑。
萧琝猛地推开侍卫。
“阿瑶!”
谢瑶头也不回。
江赋的马匹已飞奔过来,远远也看见了谢瑶。
“太子妃,这!”
谢瑶眼中闪过光亮,拔腿就跑。
“嗖——”
萧琝抢走了身边亲卫的弓箭,拉弓扣弦,那箭羽飞射而出,死死地射在了谢瑶的衣摆上。
她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手心火辣辣的疼,萧琝已飞身过来,赶在江赋到来之前,狠狠将她抱进了怀里。
脸侧被那箭羽擦上,鲜血流了出来,谢瑶惊魂未定地反应过来,抬手抽了手中的金簪朝萧琝扎了过去。
他瞳孔一缩,被那金簪戳中下意识松了手,谢瑶抬步往外跑。
可只跑了一步,萧琝已回过神,眼中涌出冲天的怒火,猛地抬手,手中的箭矢再次对准了谢瑶的后背。
“你跑!
顾长泽的药引在我手中,他的命和你,你自己抉择!”
谢瑶身子一僵,脚下步子只顿了片刻,又毫不犹豫地往前跑。
很快,那箭矢飞射而出,狠狠擦着谢瑶的发丝飞了出去,谢瑶惊呼一声,人再次落在了萧琝手中。
与此同时,江赋御马到了跟前,身后江相与顾长泽一起,带着身后乌压压的士兵一同赶到。
谢萧琝和陈家兄弟,并着他身后的几百侍卫被逼到了楼阁前。
城中满地尸骨,从前几日的一万余人,到了如今手下只剩下几百人,一朝从天堂跌入地狱,又得知亲娘惨死,萧琝的情绪已濒临崩塌。
胸口和腰腹的伤往外冒着血,他死死地抱着谢瑶,看着顾长泽和他身后足有数千人的侍卫。
“让他们后退!”
他手中掌着谢瑶,又有前面拿了两次箭的先例,顾长泽看着谢瑶苍白的侧脸落下的血珠,猛地抬手。
“后退!”
“殿下!”
江赋丝毫不听,对着萧琝举起了手中的箭。
“犹豫什么?他手下只剩这几百人,立刻杀了他夺了药引,才能确保太子妃安全!”
顾长泽仿若未闻。
“孤的话你都不听了吗?退后!”
一句话落,他猛地低头捂住唇咳嗽起来。
白皙的手背缠上几分血丝,谢瑶看见这一幕顿时热泪落了下来。
萧琝死死地抱着她,语气冰凉。
“你看看他,才说了一句话便咳血了,你留这样的人有什么用?你不是对他心软吗,你想让他活,留在我身边,这些什么江山,权势,我都不要了,药引我也给他,成不成?”
谢瑶被他箍得骨头都疼,厌恶地别开脸,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狼狈。
“你是如今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死,又何必再拿这些来算计?”
“强弩之末?”
萧琝尖声反问了一句,又冷笑。
“不,我才不是强弩之末,我手中有从一开始就握着的两大底牌,随意任何一个都能让他乖乖退兵!
顾长泽!阿瑶和你的药引,你要什么?”
“药引……”
“太子妃!”
江赋和顾长泽的话同时落下,顾长泽目光死死锁住萧琝。
“孤即刻命人退出城,也可保你安全离开,将阿瑶给我!”
“殿下!”
顾长泽一声令下,士兵齐齐后退,连着他也往后走了几步,视线从头到尾没从谢瑶身上离开。
看到她小脸上的血和浑身的狼狈,顾长泽眼眶一热,心如同被针刺过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萧琝笑着低下头。
“你看看,我说什么。
他为了你不要药引,你也能真看着他去死吗?”
谢瑶猛地抬起头,看见顾长泽模样的刹那,浑身颤抖。
他比离开前见过的样子瘦削了很多,那脸上好不容易才养出来血色又满是苍白,他明明挺拔站着,她却觉得哪怕一阵风吹过来,也能即刻取他命于无形。
“不……”
她下意识吐出了一个字。
萧琝紧紧抱着她。
“我什么都没了,兵士没了,权势没了,天下人都骂我,我娘也死了,我只有你了。
阿瑶,我愿意,只要你点头,我愿意把药引给他,也愿意不再争夺天下生灵涂炭,我唯一的条件就是我们安安全全地离开,你做我的妻子。”
萧琝颤着声说罢,手一抬,顿时从袖中翻出一个木盒。
“就在这,你答应,好不好,你答应,只要你答应,我马上给他!”
他的神情从被谢瑶拿着金簪刺罢便有些不对劲,一双眸子赤红又紧紧地盯着谢瑶,已隐隐现出了几分疯狂。
她要杀他!他从小认识了十六年的阿瑶,要为了另一个人杀他!
从那木盒被拿出来的刹那,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江相更是顿时不淡定了,一个眼神示意过去,身后士兵又往前走了几步。
谢瑶心跳到嗓子眼,回头隔着不远的距离看了顾长泽一眼,顿时双眼泛红。
她颤着手想去拿。
“他只剩三两天时间了,阿瑶,只要你点头,这药我马上让人送过去,我的条件就是今晚你与我成亲。”
他死死地抱着谢瑶,动作越来越重,语气也激烈起来。
“谢瑶,你敢!”
顾长泽猛地扬声喊了一句。
那一句落在耳边,谢瑶眼中的泪涌了出来。
“是真的吗……这药……”
她哑着嗓音问,袖中再度攥紧了金簪。
萧琝语气更激动。
“当然是真的。”
谢瑶颤着手,再度看了一眼身后。
江赋在几步之外的距离握着长剑指着他,士兵更是搭好了弓箭对准萧琝。
两人几不可见地对视一眼,江将军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脸侧的血不断往下滴,谢瑶回头,死死攥着金簪,看着萧琝。
“你先把药给我。”
“谢瑶!”
“好。”
萧琝看了一眼冷怒叫人的顾长泽,笑了一声,他将木盒递出去的刹那,谢瑶猛地把木盒丢了出去,与此同时,她往外朝着顾长泽跑,江赋手中的弓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岂料萧琝早有防备,他不顾那箭矢到了跟前狠狠刺入了他胸口,浑身是血地再次冲过去把谢瑶抱了回来。
江赋因着要射箭,动作比他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瑶再次落到了他手中。
手中的金簪在萧琝抱过来的刹那就刺了过去,噗嗤一声,皮肉之下淋漓的血溢出,萧琝眼中更疯狂了。
“为了他,你杀我?”
“为什么不行?”
谢瑶厌恶地盯着他。
“我早就受够了,我受够了你喊着喜欢却处处伤我,囚我,威胁我,杀我夫君,萧琝,再多年的感情也早就被消磨掉了,你此时回头还有救!”
萧琝看着她眼中的痛恨和厌恶,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好!哈哈哈哈,阿瑶,我果然没认错你!
我只是用了一个假的木盒试探你,你就为了顾长泽的命杀我,果然好啊!”
假的?
江赋猛地拆开木盒,那里面空无一物。
谢瑶登时一僵。
萧琝抱着她,语气冰凉又疯狂。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到了这一步了,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了,可到头来你也不要我。
你喜欢上顾长泽了,对吧,从你方才奋不顾身朝他跑,两次朝我捅簪子,我就知道,你喜欢上他了。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为什么喜欢他?我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可不能是你……不能是你……”
“来人,拦住他!”
顾长泽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呵斥了一句,萧琝已经夺了一旁的剑,抱着谢瑶后退了好几步。
冰凉的剑尖抵在了她脖子,身后侍卫一拥而上,先将陈家兄弟和亲卫扣了下来。
“药引我不要了,放她过来……”
萧琝毫不理会地抱住了谢瑶,手下用力。
“我爹娘死了,我两番被人算计,如今身受重伤,也活不了多久了,阿瑶,我们不能一起活着相爱,那便一起死吧。”
他冰凉的手扣住了谢瑶的手腕,一起抚上了冰凉的刀刃。
士兵们都被这一幕吓得不行,没人敢轻举妄动,顾长泽心中的惊怒与担忧在此刻直冲脑门,他劈手夺过一旁侍卫的箭,蓄了全身的力道与气血,毫不犹豫朝萧琝连射三箭。
他的力道极准,那箭全射在了萧琝身上,却没伤着谢瑶丝毫,他连中三箭,身形踉跄了一下,顾长泽猛地松了手,呕出一口鲜血,浑身散力,却强忍着踉跄上前去拽出了谢瑶。
“啊——”
与此同时,萧琝眼中闪过疯狂,他死死拽住了谢瑶另一只手,借着她手上的力道,狠狠将那剑捅进了自己心口。
谢瑶浑身一僵,他身上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面的刹那,萧琝笑道。
“阿瑶,我不能死在你手里,可我也必须死在你手里。”
腥脏的血溅了满面,谢瑶僵住了面色的刹那,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眼。
顾长泽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了,都结束了,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