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
"阿瑶?”
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换下, 手中的剑下意识抽出,鲜血飞溅到脸上。
“你怎么来了?”
咣当一声, 剑脱手而落,顾长泽一步步朝她走。
他从嘴角挤出个笑,刹那间又恢复成以往光风霁月的温润君子模样。但白袍上的满身鲜血却更衬得这副模样阴郁冷鸷,让人不寒而栗。
谢瑶身上提不起丝毫力气,手死死地扣住了门框。
“方才乾清宫入了刺客,刺杀六弟和父皇,孤正要救罢他们去找你呢。
外面这模样是不是吓着你了?也把孤吓了一跳, 你瞧瞧,孤胸口还被刺了一刀,很疼。”
他温声喃呢着, 叹息一声虚弱道。
“实在是疼,你过来,抱一抱孤,咱们去上药, 好不好?”
他朝谢瑶伸出了手,似乎压根没看到她眼中的惊惶, 一声声温柔地和她抱怨。
“这地方脏,瞧瞧都把你的裙摆弄脏了, 孤带你去换一身衣裳吧。
过来,来,瑶瑶。”
他眼中的温柔如能溺死人一般,谢瑶怔怔地看着, 竟真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顾长泽嘴角勾起笑。
“来……”
“你别信他!他是骗你的!什么入了刺客要杀我和父皇, 分明是他在上清池杀了四哥二哥,又来弑父杀弟, 谢瑶你若是信了他,那可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六皇子尖锐的声音狠狠撕破了这一幕虚假的温馨,谢瑶眼中的恍惚顿时消散,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弑兄杀父……逼宫?”
“是!是他逼宫,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骗你,连你当时入宫的圣旨都是他亲自求来……啊!”
六皇子的嘶吼声没落下,顾长泽猛地转头大步往后,狠狠一脚踹在了六皇子心口,手中的剑捡起,抬手刺向了他喉咙。
“这么不会说话,那还开口做什……”
“顾长泽!”
谢瑶颤着声喊了一句,顾长泽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猩红着眼回过头,看见谢瑶颤着身子,一步步后退。
“上林苑三皇子之死……是你?”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神色更是恍惚。
“我嫁入皇宫……也是你?”
咚的一声,六皇子的身子狠狠摔在了地上,皂靴上的血浸在地上,顾长泽张了张口。
“我……”
“今晚上清池……你早就知道?”
她的声音几乎哽咽的说不出话,触目所及全是猩红的血,唯独他一身衣袍白的刺眼,这红与白的交织刺激的她脑中发涨,连走路都不会了。
“四皇子死在谁手?宫中的……乱象……到底是……是谁……”
她艰涩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如同将要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死死盯着顾长泽等他的反应。
谢瑶仿佛骤然从一个虚幻的,编织好的美梦里被戳碎,惊惶的缓不过神。
死寂,偌大的乾清宫一片死寂。
一刻钟,两刻钟。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地对峙与坚持。
许久,顾长泽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
“是。
三弟的死是我,谁让他心有所图,又生做了皇后的儿子,我命人在府中将他分尸而死,后来皇后惹了你不高兴,孤还命人入皇陵取了他一根手指送去凤仪宫。”
嗡的一声,谢瑶猛地瞪大了双眼,她惊惶地看着顾长泽,像是从来不认识这个满面染血的君子一般。
他笑了一声,时至此刻,已再没了演戏作伪的耐心。
顾长泽语气轻飘飘的。
“你入宫那天,在御花园与我碰面,你以为只是见着了一只猫,所以与我偶遇,可是阿瑶,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天是我早早等在了你出宫的路上。
我已有太久没见到你了,所以随意捡了一只猫,看着它撞到了你,才走出去。”
似乎是因为回想起了那天,他声音有些愉悦。
“你那么乖,我随意说了个谎就相信了,你和我半年前在谢王府偷偷看过的模样一样,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把你娶进东宫,你这么好骗,若是被别人遇到了可怎么办?”
“不……”
谢瑶从喉咙里溢出一道惊语,她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此刻反而坦然了。
“今晚上清池,不是赴宴,而是清君侧,孤的几个弟弟都太不听话了,孤只能亲自处置了他们。”
他喟叹一声。
“可你来的太早了,阿瑶。”
越是走近,他身上的血腥味越浓,谢瑶的手扣在门框,看着他一身白袍却如同从暗夜里走出来的罗刹一般,明明干的是弑君逼位的事,偏生还能笑着温言。
是他们不听话。
她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他越往前,她越后退,地上浓重的血缠上了她的绣鞋与裙摆,终于在顾长泽到她面前的刹那,谢瑶仓惶地回过神,转过身要往外跑。
脚下一片粘腻,她才跑了一步便狠狠摔在了地上,继而一只大手横到她腰间,叹息一声把她抱了起来。
他一靠近,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和白袍上的鲜血便冲进谢瑶眼中,她死死地推拒着,却被他狠狠地攥着腰肢抱在怀里,丝毫逃脱的可能都无。
她挣扎了一阵,猛地低下头干呕了起来,胃中痉挛到身子蜷缩成一片,她呕的眼泪都出来了。
顾长泽极耐心地抚着她的背,指尖拢住谢瑶的脸,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好了,多大点事,别怕。”
谢瑶猛地转头避开,抬手又去锤他。
眼泪流了满面,血腥味呛得她说不出话,心中的情绪全宣泄在掌心,他雷霆不动地任她打,却也丝毫不放开。
直到她打累了,身子软软地躺在他怀里,顾长泽打横抱着她站起身,朝外走。
“六皇子割了喉咙扔去乱葬岗,将父皇送去宫外养着吧,他如今还不能死。”
乾清宫外的天已亮,噼里啪啦的大雨冲刷而下,将青石板下的血腥都冲刷了个干净,尸骨堆积如山,整个皇宫一片死寂。
廊下站着江相和江将军为首的几个朝臣。
顾长泽抱着谢瑶停下步子,语气温和又遗憾。
“今晚四弟与六弟心存谋逆,入宫弑君,孤拼力相救,却不想父皇仍是中剑驾崩,两位皇子已伏诛。
劳烦几位大人拟旨,昭告天下,国丧。”
东宫堙灭在大火里,谢瑶被他安置在了鸾仪殿。
那是离乾清宫最近的一处宫殿,门外有大把侍卫守着,她被他放在了床榻上,继而顾长泽跪坐在榻边,捏着帕子给她擦鞋上的血。
谢瑶看了他一眼,闪着身避开。
顾长泽捏住了她的脚踝。
“别动。”
谢瑶丝毫不听,忽然抬脚去踹他。
顾长泽动也不动,硬生生挨了一脚,反而勾唇笑。
“看来今儿是真吓着了,连力气都没以往大了。”
谢瑶看着他无赖的模样,一双眸子通红,哑着声骂他。
“疯子。”
顾长泽仿佛没听见,将她的绣鞋脱下,继而抬手去扯她的腰带。
谢瑶用尽全力挣脱开,哑着声音。
“你出去,你别碰我!”
“我只是想给你换身衣裳。”
“让别人来。”
她身上一丝力气也无,只是推开他这个动作,就累得气喘吁吁。
她神色仓惶,眼睛红肿,纤细的身子还蜷缩在一起颤抖,顾长泽默了片刻,站起身往外。
“传青玉来。”
青玉从鸾仪殿外进来的时候,还满是慌张。
“小姐……”
她话没说完,谢瑶骤然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顾长泽听着屋内的哭声由大渐小,始终站在廊下一言不发。
青玉侍奉着她换了衣裳又沐浴,午时二刻,下人找到了顾长泽。
“太子妃不吃东西。”
他端着一碗粥进去,旁边早摆好了药。
谢瑶神色比刚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好了许多,却在看到他的刹那又激动起来。
“你进来做什么?你出去!”
顾长泽不言不语,到了跟前,忽然抬手揽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舀了一口粥喂到她嘴边。
“吃一些吧,你一天没吃了。”
谢瑶别开脸不理会。
顾长泽叹息一声,悉悉索索地摸到了她的手,拉着一路抚到他心口。
谢瑶挣扎着躲,却碰到了一手的黏腻。
顾长泽笑。
“摸到了吗?”
那是一团血。
他从乾清宫出来到现在,身上的伤还没料理。
“你以为我会心疼?”
谢瑶动了动唇,哑着声道。
“我没想你会心疼,只是想说,阿瑶,你不吃,我也不会用你身边人威胁你什么,但我会在这陪着你,是伤是饿,大不了就死在一起。”
他轻飘飘的声音落了几分愉悦,仿佛就这样死在这,是他早盼望的事情一样。
那粥又喂到嘴边,谢瑶依旧不张口。
无法,顾长泽只能将粥放下,拿着那个瓷瓶往她被擦伤的手背上倒了药,轻柔地按抚着。
谢瑶想躲,却被他扣住了腰身死死地禁锢在怀里。
两人推搡着,直把头上的簪子都弄掉了谢瑶也没挣扎开,她全身的力气如同被抽空一般,再也无力躲闪,狠狠喘了口气看他。
“到底是多久前?”
顾长泽看着她手背上的伤,动作更轻柔了。
“三年前。”
“什么时候?”
谢瑶声音更颤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们那时候根本不可能认识。
“如果早从那个时候,为什么前几天在东宫我看到那些画的时候,你要骗我说是入宫后?”
顾长泽仰起头看她。
“因为那时候孤不想让你走。”
“流言?”
“嗯,是我。”
“圣旨呢?”
“也是我,我故意去了御书房,几个弟弟都不愿要,我便顺势应下来。”
顾长泽眸光涌动,指尖抚上她的肌肤,缱绻地看着谢瑶喟叹一声。
“可惜他们都不知道,他们错过了怎样的好。”
“上林苑……”
“真聪明,是我主动闹大了流言。”
顾长泽笑眯眯夸她。
“你就不怕真废了太子?”
“废了又怎么样?无非是把新太子也杀一回,还能让你更心疼我一些,百利而无一害。
我从萧琝手中将你抢走,杀了三弟,弄残六弟,兜兜转转才娶你入宫,你以为我怕什么?
怕乾清宫的血不够多,晚上父皇的魂魄来索命?还是怕萧琝的命太长,能日日在这与我争抢你?”
他的语气渐渐激烈,谢瑶猛地扬起手,对准了他。
“打!”
顾长泽丝毫不避,反而拽着她的手往下落,眼中落了几分兴奋。
“你便打下去,只要你能出气,打十巴掌,二十巴掌,再不解气,你捅我一刀!”
他另一只手从旁边抽了匕首递到谢瑶手中,毫不犹豫地拉着她的手往心口去。
谢瑶死死挣扎,两人推搡好一阵,她用尽全力把匕首扔了出去,看着顾长泽吐出一句话。
“你疯了!”
一句话落,她骤然别开脸不肯再搭理他。
这全然漠视的态度反而激怒了顾长泽,手中的瓷瓶摔在地上,他扣住谢瑶的手腕将她压在了床榻上,紧紧箍着她的腰。
“我没疯。”
他的声音阴鸷激烈,猛地低下头去吻她。
“我若是疯了,从你和萧琝定亲的第一天,就该杀了他,屠了萧府满门,再把你困在东宫,在殿内和我日夜缠绵,让你哪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