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邓如蕴惊到了, 她回头看到滕越的瞬间,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男人双眉紧蹙,定定看了她几息, 随着亲兵上前,他冷声吩咐。
“把这些人全都绑起来, 送去衙门。”
滕越的亲兵将邓耀成、薛登冠等人全都绑了起来, 连嘴都堵上, 一息间全都带了下去。
只是邓如蕴还在方才的惊讶中没有缓过来。
她只看着莫名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不由地就问了一句。
“将军为何会在此地?”
他沉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紧蹙的双眉似要将她锁在眼眸里。
他从开始到现在只看着她, 嗓音低沉。
“蕴娘觉得呢?”
邓如蕴心下蓦然一跳。
有那么一瞬间, 她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但这不可能。
他不可能知道她在金州发生的事,也不可能专门从宁夏为她赶过来。
时间是来得及, 可他这般又有什么必要呢?
定然是金州发生了什么旁的紧要的事,他才会临时出现... ...
邓如蕴把自己那一瞬间的答案否定了去。
方才那房内污浊之气随着门大开而涌了出来,罩着人令人胸口气闷。
他还在低头紧看着她。
邓如蕴没有回答,只岔开了话去。
“将军要把他们送去衙门了?”
他说是,语气似丝毫没有和缓, 越发冷厉。
“那夫妻二人意图不轨,两人都向你下了杀手,里间躺着的那个还吃了虎狼药, 欲强迫于人的狗东西... ...这些人旁日所为先不论,只今日所做, 送去衙门不亏吧?”
邓如蕴没有异议, 她点了头。
“好。”
可他却没有因此而被她真的岔开了去。
廊下的风吹得紧, 将他身上的气息尽数裹在她身上,丝丝缕缕都纠缠在她鼻尖呼吸之中。
他仍旧紧看着她。
“方才那般时刻, 如果我不曾赶到,你是准备受下那一棍吗?”
邓如蕴也没料到邓耀成会突然暴起,亲叔叔向亲侄女下了手。
她被这问得心下略虚,却错开他的目光道。
“我带了人手,暗藏在了外面。”
“外面?人在院外,你在院中,如何及时护你周全?”
他嗓音低沉中带着些急促的质问。
邓如蕴被问得更心虚了两分,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冒进了,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这般一直追问她做什么?
她微微抿了抿嘴。
“我有戴着箫姐儿给我的袖箭,此物甚是好使,我也很是信任。”
然而她这话出口,他突然道。
“所以你宁肯信她,也不信我?宁愿戴着她的袖箭闯这龙潭虎穴,也不肯提前告知我一声?”
他这话带着几分或许连他都没察觉的急火。
邓如蕴从没见过他这般凶的模样,愣了一愣。
云层遮住天光,乌云之下,暗淡的院中气氛越发闷到令人呼吸不畅。
他生气了。
可是邓如蕴还是不明白,这件与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为什么要生气。
是生气她未曾照着他的叮嘱,提前把她家中的事告知他吗?可他从不是那般喜好事事掌控在手的人,为何会因为她没能告知这点小事,而发这么大的火呢?
邓如蕴不懂,却也下意识不想探究明白。
反正,定然不会与她有关就是了... ...
她回答不了,他再追问她也回答不了。
她也有点不高兴了,闭着嘴巴转过了头去。
她不说话了,紧绷着的小脸上露出几分倔色,好像他再问,她也不会认错。
滕越是知道她有脾气的,没想到不光有脾气,还有些藏起来的臭脾气。
烘烘的臭脾气。
滕越竟有些要被她气笑了,见她只转了头,当做没听见他的问话,一副掩耳盗铃的样子。
一时间竟觉得行吧,有臭脾气就有吧,总比她先前客客气气得强上许多。
但他还是气盯了她两眼,不知她一个姑娘家哪来这么大胆子,敢同那些恶人搏上一搏。
可一想到方才那般情形,又无法同她继续地生气,只能先搁置一边。
“有没有受旁的伤?”他重叹一气。
她只摇头,仍旧看向旁处,“没有。”
“那就一道去衙门吧,把此间这些事做个了结吧。”他只能道。
她低声,“嗯。”
*
一路,他陪她坐在马车里,她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不抬头跟他对视,也不主动跟他说话,不知道的还他这做夫君的,同她有什么仇。
只有在他半闭起眼睛稍歇的时候,才察觉她从眼角里,偷偷打量他一眼,但也只一下,就飞快地收回去,不再看了。
滕越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便也不再同她言语,只摸了摸她的手,她的手又僵又凉。
他也不理会许多,只将她拉到了身侧来。
她起先还似有些抗拒,后来又不知自己琢磨了些什么,便顺着他的力气坐了过来。
滕越便也不同她细论,只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了,把人裹成了一个毛粽子,只露了个倔强的小脑袋,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坐着。
滕越忍不住真要气笑了,但一想到方才那对她下杀手的,正是她自己的亲叔父亲婶娘,忽的不知道她父母皆过世的这几年,她是怎么带着一家老少过来的。
男人眸色不禁和软下来。
他方才也见到了沈修,不过还没来得及听沈修,将打听来的她的事细说。
邓家所在的镇子距离金州城稍有些路程,不过滕越没得让身边这个人去击鼓鸣冤,便找人替她把事行了。
知州见是他带人前来吃了一惊,连忙请了他入内小叙。
滕越只好把她留下,“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听见了吗”,他跟知州进去说了话。
邓如蕴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自己的叔父和婶娘。
她想了想,同他二人道。
“诚如姑母所言,我们这一家人把脸面扯到如此地步,确实再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问二人,“若是叔父也不想进衙门,我也不是不能罢手。”
她这么说,郑氏眨了眨眼睛,“你、你真愿意?”
邓如蕴自然也是有条件的,“我愿意,但首先,你们要把我家的东西俱都还给我,其次,发誓再不相扰,最后,我要你们搬离老家的镇子,再不回来。你们若能应下照做,我今次便不再追究。”
叔父到底是父亲的亲弟弟,父亲在世的时候虽然气他,却也总是心软,病重后神志不清的时候,还曾声声唤起他的名字,好像那个最亲的手足兄弟还一直在身边,从不曾决裂离去... ...
邓如蕴愿意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他们肯答应,想来父亲也是愿意的。
她这么说,郑氏明显意动了。
今日这些事,虽然发展的和她想得都不一样,但最初的筹谋、迷药、薛登冠那些,却都是她算计来的,她心里虚的很。
她不由去看邓耀成,可邓耀成却只冷笑,他恨恨看向邓如蕴。
“你不必在这发善心了。你们家这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我手里打拼出来的?我多番给你机会,只要你肯认我这个叔叔,今日呢?你是怎么害我们的?见官就见官,到底让知州老爷断一断,是我有罪,还是你这做侄女的也该死!”
这一句,彻底将邓如蕴那点犹豫的心思说没了影。
她说好,“那就如叔父所愿吧。”
邓如蕴再无多言了,但郑氏却有些急了。
她见邓耀成不愿意,只能自己叫了邓如蕴。
“你告我们,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就靠着方才绑了我们那男人吗?我瞧着他是个有钱有势的,可你又是人家什么人?”
郑氏忽的哼笑一声,盯向邓如蕴,“你也不过就是人家的外室吧?他必然有高门贵女做正妻吧?”
邓如蕴一时没反驳郑氏的话,“婶娘想说什么?”
郑氏见她没反驳,越发确信她就是个外室无疑。
“哼,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这样的出身连他小老婆都做不上,只是个不敢见人的外室,回到家中也不敢声张。你今次闹到了衙门里,他看似能给你撑腰,但这事转头闹出去,他家中岂会不知?届时人家高门贵女的正妻不快了,你以为他还会在意你这个乡野出身的外室吗?小心将你打出门去!”
邓如蕴竟被她说笑了。
不过,郑氏有些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腾越往后是要娶高门贵女,做他的正经妻子的。
但他不在意她,对她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且眼下么,她笑道,“婶娘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比较好。”
话音落地,她直接离了去。
*
两刻钟后,明镜高悬的金州州衙大堂内,邓如蕴叔侄二人争夺家产并蓄意谋害案子开审。
邓耀成先前是被滕越的人绑起来的,这会到了衙门还是松了绑。
他这边松开,只觉整个人都回过了劲来。邓如蕴不曾开口,他倒是一步上前。
邓耀成今日已经恨极了。
郑氏赤身的那一幕几乎刺得他双眼血红,但这样的丑事他咬碎牙也说不出口。
他今日只告邓如蕴不敬尊长,一个不能立户的女子却强占家业,他要拿走大房的产业,邓如蕴不是自己有本事吗?那就让她空手过活去,那些家业他都要,那本也是他一手挣出来的!
他上前跪在知州案下,把他心中所恨所求说了。
“... ...邓如蕴一个女子,无有父母兄弟,大房也没有留下男丁,只有一个小小女娃。我是她父亲的亲兄弟,照理她们一房就该归到我门下来,但我两次三番要求,她却只霸占家业,不敬我这尊长,还折辱于我们夫妻... ...”
他似受了委屈一般,一直在愤愤告官。
滕越不想让人说他妻子仗势欺人,便暂时避在了人群里。
可他却见邓耀成一直滔滔不绝,指着自己的侄女简直将所有罪名压在她身上,仿佛不将她置于死地都不能解恨。郑氏更是在旁帮腔,恶狠狠的眼神掩饰都掩饰不住。
而她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一对血亲,一盆一盆地往她身上泼来脏水。
她好像早已习惯了一样,神色再没有任何波澜,就这样着看着他,一条细弱的脊背挺得笔直。
沈修悄然走了过来。
滕越看到他,轻声问了一句。
“他们以前,就是这样欺负她的吗?”
沈修低了头,“是的,夫人原本不欲与他们来回扯皮,想要自立女户,一来方便养家糊口,二来也断了邓耀成夫妻觊觎大房家产的心思。但都被邓耀成夫妻以各种理由阻拦了。”
他说他们给族里的族长族老送钱,也去里正处打点,就是不让她自立门户。
“邓耀成还是有钱的,可是夫人家接连遭遇变故,家产都变卖殆尽了,哪还有什么钱?”
滕越听着沈修道,“夫人全靠制药卖药,赚钱养家糊口,镇上邻里都知道她一个姑娘家经常到了后半夜还在制药,起先技艺不如父兄,只能低价贱卖,后来手艺越发好了,才勉强赚了些钱... ...”
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吧?
滕越怔住,他几乎在眼前,看见了那个没了爹娘哥哥的小姑娘,她再也没有了依仗,每天都要浸泡在苦涩的药草里,细弱的脊背和肩膀,硬生生把这个家挑在了肩上。
沈修又继续说她不甘心被邓耀成夫妻阻挠,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也想去打点族长里正那些人。
可是她那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送去这些人手里,这些人却根本没把她自立门户的事情放在心上,收了她的钱却不替她办事,钱全都打了水漂。
滕越已经能想到以她的脾气,是怎么说服自己把这些钱送给那些人,眼见着钱打了水漂,又该是怎样憋闷却无力的心情。
连沈修说着,嗓音也低哑了几分。
“夫人自那之后,再没给这些人送过钱。但邓耀成夫妻时常相扰,她也没办法,只能与他们勉力僵持。谁想到那郑氏,竟然找到了当地的乡绅家的恶霸薛登冠,此人只见了夫人一次,就盯上了夫人... ...”
他说薛登冠盯上了她,非要弄她回家做妾,她自是不肯,那厮却多次骚扰。
“夫人是良家,且邓家从前行医卖药,多年间行善积德,镇里人见夫人落难多还是相帮的,薛登冠不敢直接去抢良家女,可有一次这厮喝醉了酒发了酒疯,恰那日夫人从外采药回来,他撞见了夫人竟要强上... ...”
那天邓如蕴被他吓坏了,可四下里根本没有人。
她想跑都来不及,最后无奈之际,竟从高高的堤坝上闯入了河上的冰面上,春寒料峭,她踩着几乎碎裂的河冰,才堪堪逃出一劫... ...
滕越听到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沈修道,“自那之后,夫人便甚少出门,涓姨便替她到处采药。却不想从山坡上掉了下来,摔断了腿。可是属下却听到有人说,就在涓姨摔下来之前,有猎户见到郑氏的娘家兄弟,曾偷偷上过那片山坡... ...”
沈修其实还想说,他还查到了一个特别的点。
那便是夫人似乎同家中的老夫人毫无亲缘关系,根本不是什么远房的亲戚。
但他这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将军神色怔忪地只看向堂内。
邓耀成夫妻的声音还在响起,刺得滕越耳中发疼。
她仍旧站在旁边,等着他们全都说完再反驳。
滕越只看着她纤薄的背影,忽然明白她为何几日宁肯冒着风险,也要闯一番龙潭虎穴,把这些糟泥里的烂人撕在一起。
以她的脾气,她心里这些年,得是多恨多气。
滕越心口像被人掐了一把,泛起酸麻的痛意。
那痛他从未经过,也难以言喻。
他突然有点后悔方才跟她生气。
好吧,她脾气臭就臭吧,日后他都不跟她生气就是了。
这会,邓耀成夫妻总算说得差不多了,知州听够了那二人的话,让她开了口。
她方才把那二人的话都记好了,眼下一条一条地反驳了出来。
她说立女户的事情,说了家产早在父亲过世前就做了分割,也说了他们连番的相扰,把当地的乡绅恶霸薛登冠扯进来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得明明白白。
知州当然不会偏向邓耀成,而她这话说完,一旁听审的百姓也都明白了过来。
之前还有人嘀咕,女子自立门户本也不是可靠之事,眼下再没人提及,甚至有人干脆问想了邓耀成。
“你们夫妻这不是吃绝户吗?”
这个词扎耳的很,邓耀成几乎是跳了起来,瞪着眼睛同人反驳。
“什么叫吃绝户?本就是家产分割不公,而她也本该归我这叔叔管教!”
下面的人根本不再听他说辞,连声道“呸”,“但凡你是个好叔叔也就罢了,你们夫妻是什么东西,咱们还听不出来吗?连拉扯自己的长兄都算计记恨,娶了个妻更是恶人,谁敢跟你们夫妻,只怕没二年连骨头都不剩了!”
下面的人直戳邓耀成的痛处,邓耀成不肯承认,跟他们挣得面红耳赤。
知州一拍惊堂木,听不下去了。
“肃静!”
堂中倏然静了下来。
“我看此案已经十分明了了,本官要当堂结案。”
知州话一出,众人皆齐齐看了过去。
涓姨上前握住了邓如蕴的手。
知州肃然开口。
“邓耀成和郑氏夫妻,多年觊觎邓家大房家产,又见侄女年幼多有欺凌,今次更是蓄意谋害。”
他说着,让人呈上了滕越的人,从郑氏私宅里找出来的迷药。
他直问郑氏,“你以此迷药下入茶水之中,请了侄女前来,意欲何为?!”
这一问,惊得郑氏身子一瘫,她还想反驳,知州已经不容她再多言。
邓耀成也没想到迷药竟然真出自自己的妻子,但眼下此时,已无可再辩了。
知州再拍惊堂木。
惊响在大堂里反复回荡,肃清着多年来的污浊。
“邓耀成、郑氏夫妻欺凌侄女,妄夺财产,蓄意谋害,桩桩做实,罪无可赦!判板子三十,立时受刑,流放边关两年不得回,赔偿侄女邓如蕴多年损失五百两现银,以儆效尤!”
他此判一发,不光是为邓如蕴正了名,也警告了治下百姓,再不可欺凌那些独撑门户的女子。
涓姨当先喜极而泣,抱着邓如蕴哭出了声来。
“我的孩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亦长出一气,这一气极长,半晌才红着眼睛轻轻笑了笑。
堂下百姓眼见着邓耀成夫妻俱傻了眼,也都解气地嗤笑起来。
邓耀成还要上前去扯知州,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
知州根本不理会他,而郑氏先是惊怕瘫软,转而她突然看见了滕越,忽的站起身来。
“这位大人,你不要给那贱丫头撑腰!她都是骗你的,根本没有这些事,而且她早就和薛家那小爷牵扯不清,不是什么干净人。”
她觉得此事只能指望滕越了,“大人,她不就是个外室吗?你干嘛把她一个外室放在眼里呀?!”
邓如蕴闻言皱了眉。
她与滕越的夫妻关系只是暂时的,她晓得林老夫人并不想让太多人,记得滕越曾娶过她为妻。
之前郑氏说她是外室,她便没有多言,不想眼下,郑氏竟然就在大堂里叫了出来,还攀扯上了滕越。
邓如蕴正想让知州叫衙役堵了她的嘴了事。
不想这时,却见滕越从人群里走上了前来。
“此事与将军无关,将军不要被她扯到。”邓如蕴连忙低声叫了滕越。
男人却挑眉看过来,“可是她说,你是我外室?”
这件事邓如蕴不好同他解释,还想再劝他不要露面,反正也判罚完了。
可她却见他就这么走上了前来,走到了人群中间,就站在她身边。
他瞧向郑氏。
“你说外室?”
他声音随着堂内一片静谧,清晰地向外传播而去,也传到邓如蕴耳中。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滕越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