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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合 第23章 【三章合一】

作者:法采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556 KB · 上传时间:2024-07-23

第23章 【三章合一】

  城东小院, 难得的团聚悠闲。

  这日滕越虽然还没来,但却派了不些人手过来,尤其有亲兵护院, 玲琅到处乱跑乱玩邓如蕴也不怕。

  吃过饭玲琅也跑累了,跟着她太婆婆去睡觉了。

  秋风里渐渐有了明显的凉意, 但白日里的日头晒得石板发烫, 这会刚入夜反而不觉得太冷。

  风把云都吹散了, 高阔的天上繁星遥远而明亮,街巷里的喧嚣与烟火气飘了过来,喧嚣离得远了只有隐隐的声音, 如同风吹草叶, 而烟火气却挂在了枝头树梢,又趁人一不留神, 便钻进了人的鼻腔里。

  邓如蕴深吸了一气,躺在涓姨怀里,安心地闭了闭眼睛。

  涓姨用毯子裹了她,一边搂着她,一边用扇子赶走最后蹦达的蚊虫。

  “... ...我这腿也好的差不多了, 总是记挂着咱们在金州的老家,那么大的宅院空着没人,就算是养了狗, 也要被人记挂在心,更不要说有些人就没安好心, 我想着过些天, 要不回去一趟。”

  她说的是邓如蕴的亲叔父和亲婶娘。

  邓如蕴的父亲本是个寻常的药农, 但因着踏实肯干,多年前也赚了些小钱。可这些钱不过能让他在庄子里小富, 养得起弟弟妹妹,再多却也没有了。

  他不甘心,就想着去学制药的手艺,不想就遇上了邓如蕴的母亲。

  邓如蕴的外祖父母便是药农起家做了制药的药师,他们醉心制药,膝下只有邓如蕴的母亲一个女儿。后来见着邓如蕴的父亲是真心实意想学制药,也是真心实意对她母亲好,便将制药之技传给了他。

  他颇懂些做生意的门道,带着邓如蕴的叔父在金州四处找寻机会,不过几年的工夫就把家中的成药卖的金州到处都是,也开起了自家的药铺。

  邓如蕴的姑母也嫁到了做生意的人家,她出嫁那会,邓如蕴的父亲和叔父给她置办了八八六十四抬嫁妆,在县里风光了好几年。

  可家里日子过得好了,却人心却不齐了。

  叔父认为这个家能到如今,他少说也是出了一半的力,可邓如蕴的父亲却只顾着孝顺岳父岳母,把什么都给妻子和岳父岳母,却把他这个弟弟当作管事、帮工。

  然而邓如蕴的父亲却认为,如果不是岳家人拿出制药的技艺倾囊相授,又给了他最初的本钱,怎么才能把生意做到如今?

  两兄弟因为此时有了些矛盾,但也不至于怎样。

  邓如蕴小的时候,记得叔父经常把她架在肩膀上,让她骑着他的脖子跑大马玩。

  涓姨在后面追着他们喊着,“慢些,小心些!”

  叔父只当听不见,跑得更快了,小蕴娘抱着叔父的耳朵咯咯笑个不停。

  那时候日子还是过得顺的,不光是因为叔父和父亲矛盾没有闹大,也是因为当时叔父中意涓姨,许是日久生了情,他是有意要娶涓姨的。

  可涓姨到底是嫁过人还有过孩子的人,邓如蕴后来听到母亲曾提过,说叔父心里对这一点一直介意,所以婚事拖了又拖,父亲却觉得他这样再拖下去,便是对涓姨不够尊重了。

  父亲催促他快些定下日子,他心中却还没有完全释怀涓姨的过去,父亲这一催促,他反而跟隔壁镇上的酿酒人家的女儿有了往来。

  他们不仅有了往来,还行了苟且之事,那酿酒人家的女儿没多久就有身孕了。

  那家人找上了门来,邓如蕴记得那天涓姨缝着自己再嫁的盖头,却恍惚间将针扎进了手指里。

  血滴滴答答往外流,她听着房外的吵闹,已经毫无察觉了。

  叔父慌乱地还想要找涓姨解释,却被母亲关在了门外,他不断说着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后就指责父亲没有厚待他这个亲弟弟,还逼着他成婚。

  他越说越过了,在院子里吵着喊着,“都是你逼我的,你这个亲哥哥,你还逼我娶一个嫁过人的女人!这才把我逼成这样!”

  他叫喊不已,父亲已经气到双眼赤红,拾起门栓就往他身上打去,不想就一下,直接打断了他的腿。

  这一断,多年的兄弟情分,也就此断了。

  邓如蕴的叔父邓耀成在隔壁的院子里娶了新妇,是那怀了身孕的酿酒人家的女儿,也就是邓如蕴如今的婶娘郑氏。

  涓姨再没动过嫁人的心思,只留在邓家做事,一心一意照看孩子。

  父亲原本还以为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过几年总有好的时候,可叔父却再没跟他好过,每次见面只谈钱。

  他说这里一半家业都是他的,他当初成婚分家的时候,父亲给的远远不够。他甚至在邓家的生意越做越好之后,连后来的那部分也看在了眼中。

  他眼中再没有了当年的情义,只有这些家产。

  在邓如蕴的哥嫂爹娘都离世之后,他似乎也曾恍惚过一阵,但没多久就要插手大房的事。

  他说大房没了男丁,只剩下邓如蕴一个女儿,不能支撑门户。

  “蕴娘前来投靠我,叔父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兴许看着她姓邓,不至于把她怎样,可外祖母呢?涓姨呢?他对玲琅也能像对他自己的孙女一样吗?

  更不要说她那婶娘郑氏,总是盯着她们大房的家产记了又记,算了又算。每次看到好东西就两眼放光,看到邓如蕴在玲琅、外祖母身上花钱,就像花了她的钱一样肉疼,有一次甚至见玲琅穿了新衣裳,扭了玲琅一把。

  邓如蕴越发坚决不肯让叔父插手大房的事,她要找族长里正立女户,她自立成家,她来养这一家人。

  可她这样,邓耀成只觉她打了自己的脸。

  叔侄二人一来二去也彻底闹僵了。可邓耀成却拦了邓如蕴独立门户的路,而郑氏不知怎么和乡绅的二世祖家中走到了一起,那纨绔子一眼就看中了邓如蕴,要纳她为妾。

  那纨绔子家中不知有多少小老婆,年年都要进人,也年年有尸首抬出门去。

  邓如蕴惊了心,偏这时候涓姨采药,从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她想要用好药给她保住腿,却拿不出钱来。

  正是那内忧外患之际,林老夫人找上了门... ...

  明明这些事情,只刚过去几月而已,但邓如蕴看着天上高远的秋日星辰,听着房中一老一少牛头不对马嘴的瞎聊,吹着裹满了烟火气的风,只觉那些事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风有些凉了,她拉着毯子往涓姨怀里缩了缩。

  “金州又没有金子,涓姨回去找不到金子,还要吃一嘴的沙子,何必呢?”

  “你这孩子... ...”涓姨一听她说话不是被她逗笑,就是被她气哭。

  这会涓姨笑起来,“金州是没金子,但咱们家里这么多家什还都留在院里,总没人去,旁人能不打主意吗?”

  她们来的时候,林老夫人让邓如蕴一家全都提前准备好,然后趁着夜里一次将人都接了去。到了第二日早上,除了留了烈犬守着院子,就只剩下林老夫人派来的一个哑巴老兵,既能看好这些狗,也能看住外面的人。

  林老夫人后来还跟邓如蕴说过,说她叔父一家见大房的人一夜之间消失了,宅院又完全进不去,又急又气地找了好久。

  叔父还想找里正应允,强行占了邓家大房的院子,但里正早就被林老夫人打过招呼了,根本不理会他。他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而邓如蕴的婶娘郑氏眼见着人财两空,则干脆气病了一场。

  邓如蕴的意思还是别去,要是有什么状况,林老夫人那边会知道的,不过涓姨显然还是惦记。

  但她说起了旁的事,“听说滕将军回来不少日子了,他待你... ...还好吗?”

  她这话其实这几日都想问了,但又不知道要不要问出口。

  蕴娘当年一心一意地喜欢的小将军,全家都知道,可世事变迁,她的小将军成了三品戍边大将,早已与她不可能了。

  然而偏偏,一纸契约让她又同他有了交集,且还不是一般的交集... ...

  涓姨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当时蕴娘确实受到乡绅和邓耀成一家逼迫,可也是她摔断了腿,导致蕴娘实在无路可退了,才应了这样一桩自毁姻缘的“婚事”。

  涓姨念及此,鼻头微酸,轻轻用发梳蘸着桂花油,替邓如蕴梳理着漆黑顺长的发。

  天上皎月如牙,垂挂在天边,月宫上的兔儿工匠似乎也歇息了,不再通宵达旦地亮着晃着人眼。

  星光微暗,邓如蕴说挺好的,“滕将军是个守礼的人。”

  除了,最近有些不太正常,他可能需要吃几副九味镇心散,恢复正常一点。

  但她和他之间的事,注定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事,所以不重要,她也不想多说。

  涓姨看出了她的意思,替她掖了掖毯子,摸着她的头发又替她顺了起来,不再多言了。

  但她的眸光就像此刻暗淡的星光。

  邓如蕴岔开了话题,“我听周太太说,离西安府稍有些距离的府县,宅地的价钱都不算贵,若是稍微偏远些的,兴许比金州还便宜。我们攒攒钱,到西安下面的府县里买个宅院吧。”

  买个自家的宅院,等两年后从滕家离开,便不能再住着滕家的院子里了。

  就算滕家愿意,滕越往后还要娶高门贵女进门,新夫人又怎么会愿意呢?

  莫说旁人了,邓如蕴第一个不愿意,走了便是走了,便再也不要牵扯... ...

  至于金州的老宅,有叔父一家在旁边,她也没办法回去安心住了。

  盘算着用钱,便越发觉得钱不够,涓姨也道,“虽说那位孙副巡检给了咱们个出药的地方,但我打听了一下,他那铺子也确实不大,约莫也卖不了多少。不过那样的小铺子,若是咱们能盘过来仔细经营就好了。”

  邓家是开药铺的,自然比孙副巡检他们更懂经营。

  可那样一个小铺子在西安府都要好多钱,邓如蕴手里若还能多四五百两,兴许能努努力拿下,不然实在不行。

  她道,“若有个好时机,我把老家的药田卖了也使得,不用的家什也清了算了,只留个空宅子也免得被惦记。”

  “也是,所以最好还是回去一趟,不然也得找人帮着多看两眼... ...”

  两人在渐渐消没的秋夜蝉鸣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涓姨一低头,发现孩子不知何时睡着了。

  受了伤的身形瘦的硌手,她赶走悄然靠近的蚊虫。

  若是像她所言,滕越能守礼待她,也算不错吧,可是... ...

  涓姨垂下眼帘来,只将蕴娘抱得更紧了。

  *

  滕府,柳明轩。

  柳明轩一瞬间空荡了下来,滕越早间起身只觉连鸟雀儿都不叫了。

  但今日,却是他跟她说好了的回门日。

  滕越让小厮从影给他拿了件合适的锦袍来,但从影连着拿了好几件,他都摇了头,“就没有颜色喜庆些的?”

  从影讶然。

  二爷素来不都喜欢穿黑重些的颜色,要喜庆是有多喜庆,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件二爷未曾上过身的锦袍。

  他迟疑地拿过去,“二爷看,这件大红绣万字不断头暗纹的锦袍,您觉得行吗?”

  从影很是迟疑,可却见男人目露悦色。

  “就这件了。”

  只是他穿着这件上了路,却忘了自己在西安府里高扬的名声,险些被堵在了路上。

  *

  城东小宅。

  邓如蕴寻思着他至少也得到午间才来,只让秀娘收拾了一间房出来,倒也没做什么旁的,只一家人在院中吃早饭。

  但她们还没放下筷子,就听见外面的街巷里吵吵闹闹的。

  涓姨奇怪,“没听说附近有人家娶媳妇嫁女儿呀?”

  她要叫邓家的小厮长星出去看一眼,可长星还没来得及出门,邓如蕴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她起了身,也同长星一道去了门口。

  然而两人刚到,外面就有人敲了门,长星上前开门,门洞大开的瞬间,人潮险些挤进门里来。

  若不是男人挺拔的身姿立在门口,挡下了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她只怕门前要泄洪了一样。

  邓如蕴愣住,男人也没想到自己引了这么多人前来。

  但西安府的人不知怎么,好多都不晓得他已经成了亲,那他干脆道自己是去妻家回门,那些人听了竟跟了过来。

  这会挤在前面的人看到了邓如蕴,不由地呀了一声。

  他们不敢当面乱说,却不住小声道,“原来滕将军的夫人这般美貌。只着素衣,扮淡妆就仿若画中神女... ...”

  邓如蕴也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夸她,还是在给滕越面子。

  好在佟副将火速赶了过来,不时就把人群全都驱散了。

  滕越进到了门中,也觉得有点尴尬,看着妻子古怪的神色,隐隐有些后悔今日穿的太招摇。

  可他确实是想回门这日穿件喜庆颜色,然而他却见妻子只穿了一身牙色素面褙子,两厢对比之下,相距过多。

  男人眸色微垂,他不能说她什么,只是低声问她,“蕴娘方才吓到了吗?”

  邓如蕴确实吓到了,但他这身大红色更把她惊得不轻。

  但她有礼貌地摇了摇头。

  “我尚好。”

  她这般有礼,滕越眉眼越发垂落了,神色微闷。

  他先进到院中给外祖母和涓姨见礼。

  后者照旧是避开了,但外祖母却歪着头认真又打量了他一回。

  她老人家突然开口,“小将军。”

  这三个字一出,涓姨惊了一下,邓如蕴整个人定在了那。

  滕越则略略惊奇地问了一句,“外祖母是见过我吗?”

  他知道邓家也是金州的,只是从前都住在乡下。

  只是他这样问过去,不知怎么院中的气氛紧了一紧。

  涓姨有些无措,看到一旁的蕴娘眼神慌了一慌,正要说句什么打了岔,但老人家又开了口。

  “小将军... ...”

  她老人家没回答,只又看着滕越叫了两声“小将军”。

  涓姨大松口气,见蕴娘也回了神,“老人家约莫从前见过将军吧,毕竟将军在金州的名声,我们也是晓得的。”

  滕越连道不敢当,见涓姨已经把外祖母扶去了一旁的厢房里。

  只是坐到了厢房里的外祖母,隔着窗子仍旧看向廊下的一双人,看到灵秀俏美的外孙女,也看到旁边威武挺拔的男人,苍苍的白发下,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意。

  在无人的厢房里,她笑着又道了一句。

  “是小蕴娘,和她的小将军。”

  ... ...

  方才外祖母这一恍,把邓如蕴惊得神魂都快飞了。

  好在外祖母到底什么也没说,但她还是听到滕越问了一句。

  “蕴娘之前在金州,也经常到金州城里来吗?”

  他想知道,她会不会从前也见过他呢?

  可他见她只摇了头。

  “不经常”她半垂着眼帘,“只偶尔去一回。”

  “这样啊。”

  滕越有些想知道她从前金州家中都过得什么日子,可她显然不想说。

  也许对于她来说,那些让她不堪的往事,或许正是她不想撕开给人看的伤口。

  滕越没再问,只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他就这样住了下来,邓如蕴觉得要不是不合规矩,他恐怕想要跟她住一间房。

  但他还是规矩地宿在外院,只是一日三顿饭都要跟她一起吃,动手用蒲草给玲琅编了一只大大的草兔,又帮着涓姨收拾院中的草药,听长星说外祖母的房顶被树枝砸了可能漏雨,便赶在下雨之前爬上了房顶,给外祖母把房顶修了... ...

  邓如蕴觉得他这哪里是回门,分明是帮工来了。

  但男人好像很是乐意,邓如蕴若是客气地劝他别做了,他反而要抿了嘴,问她。

  “蕴娘是觉得我做的不好吗?”

  好吧,邓如蕴闭了嘴巴。

  反正这宅子是林老夫人的,他这个做儿子的,就慢慢修吧。

  *

  滕越回门去了,林明淑没当回事,但朝堂上弹劾恩华王府的折子都陆续递了上去,滕越倒是沉住气得很,她却只想知道恩华王府要怎样应对。

  若是恩华王府怕把事情闹大,想跟他们私了,她其实是愿意的,树一个敌人不如交一个朋友。

  但滕越只怕不愿意。

  林老夫人反复思量着这事,又是几日难以入眠自不必提。

  恩华王府这边也有幕僚提出要私了。

  但也有人道,“滕家这么快地就让人把折子递进了京里,这哪里是要私了的意思?他分明是不满王爷在边关交结将领,借此机会告我们一状。”

  “早知道,当初没能拉拢他,该把他打压下去才是,反而让他拿了把柄... ...”

  王府一众幕僚议论着此事,他们说着滕越此人是个硬骨头,却见坐在中间的恩华王爷非但不愁不闹,反而面含赞赏的点了头。

  恩华王朱震番道,“我先也觉得他不过如此,配我荣乐差了一些,架不住荣乐看上了他。没想到这小子竟有这般气魄,敢同我对着干,是个有种的。”

  他不怒反笑,“这倒让本王看得上他了!”

  恩华王这般态度,一众幕僚反而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有人也开始顺着他的话说起来,但更多人还是道,“他这般弹劾王府,对咱们总是不利的,少不得会让朝廷盯紧了咱们,弄得束手束脚也是难受。”

  “还有那大太监洪晋,正要往边关插手,这次说不定就找到机会了... ...”

  这些事固然烦,但朱震番还能把女儿推出去挡箭不成?

  他是舍不得的,可偏有人还道。

  “说来这事,其实是县主太沉不住气了,反倒都落到了王爷身上来。”

  这话一出,朱震番就止了此人。

  “不要再说荣乐的事,娇儿也只是觉得那小子打了我的脸,她小姑娘家气不过罢了。”

  他说着,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

  “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左不过就是被掣肘些日子... ...”

  然而话音未落,突然有人来报。

  “王爷,县主离开王府去西安府了!”

  “去西安府?她去西安府做什么?”朱震番瞪了眼。

  来人直道,“县主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能让王爷替她背了罪名,她去西安府的按察司衙门自首去了!”

  朱震番一口气定住,半晌吐出一气,红了眼睛。

  下面的幕僚却都神色各异。

  但他却来不及在意了,只看向西安的方向,长叹了一声。

  “我的儿,你若是个男儿身,又能输了谁... ...”

  *

  不过一日的工夫,荣乐县主朱意娇投案自首的事情,传遍了西安府的大街小巷。

  秀娘带着邓如蕴整理好成药,往孙巡检的小药铺慈辛堂去托卖。

  之前她在西安城里到处想要寻铺子托卖药品,可她是生面孔,又是女人家,那些药铺掌柜瞧都不瞧就把她打发了。

  这次是去孙巡检的铺子,但秀娘还是专门换了一身男子的装束,以免被人斜眼小瞧。

  谁料刚经过按察司门口,就见大街上堵得水泄不通,她凑近一听,才晓得竟然是那位荣乐县主朱意娇,到按察司自首来了!

  秀娘正因着朱意娇这坏女人欺负了自家姑娘,却一直没有被惩治而生气。这下听说朱意娇自首,又惊又喜。

  可见是篓子捅大了,她的王爷爹也护不住她了。

  然而街上的人却说的非是这一点,他们都说那位县主骑了一匹高头黑马,穿了一身骑马装,身后披着大红色的披风,什么人都没带,就这么打马飞奔进了城,直奔按察司门口来了。

  哪怕是投案自首,也丝毫不损皇家宗室气度。

  秀娘白眼快翻上天了,想要同人辨几句,坏人就是坏人,再是光鲜亮丽也是坏人,还是个心狠手辣的坏人!

  可大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秀娘只怕挤坏了邓如蕴好不容易制好的成药,只能先搁置一旁,快步往孙巡检的慈辛堂去了。

  慈辛堂果然是开在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连门匾都是如此不起眼,秀娘差点没找到。

  恰好掌柜的就在,秀娘连忙上前去把来意说了,又把自己的成药都拿了出来。

  这些成药都是在邓如蕴手里过了好几遍的,一眼看去十分像样,秀娘也是穿了件干净衣裳,做了男子扮相,可掌柜的一听她开口,不由问了一句。

  “南面来的?”

  秀娘如实道,“我们是金州人,但我们的药也在金州卖过好些年。”

  可她这么说了,那掌柜的还是露出三分尴尬来。

  “我们东家孙巡检是个乐善好施的性子,平日里不论什么人,只要有缘分,都能交结一番。从前送人家些药材,给人家帮忙看个病倒没什么,但这次却收药来卖,这治病救人的东西,我也不敢马虎。”

  他同秀娘直言,“你看,我确实想照着东家的意思,收了你们的药。但我还须得找人检验一番,总不能立刻就拿到柜子上卖,你看成吗?”

  秀娘自觉姑娘做的药没有不好的,可她们是生人,又是乡下地界来的,就算有孙巡检的“圣旨”,也要被查验一番。

  她只能说好,“您要怎么验?”

  掌柜的说这简单,拿着秀娘带来的药往门口走了过去。

  门口正坐着个摇着蒲扇的年轻郎中,这会约莫是按察司门口出了大事件,连小巷子里的人都在谈,他也侧了耳朵往外听。

  掌柜的走过去,他还没发觉,掌柜的想要叫他一声,一下子倒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

  “大夫是姓傅,还是姓白来着?”

  坐在门边的大夫闻声这才转过了头来。

  秀娘见蒲扇之下,男子眉眼柔和,左边的眼睑下侧,还坠着一颗泪痣,如同天边遗落的星辰。

  秀娘没近距离见过这般俊美的男子,呆着眨了眨眼睛。

  而男人露着温和的笑,同掌柜的道。

  “在下姓傅。”

  他好脾气地笑着,还帮掌柜的复习了一遍。

  “傅春白,掌柜的别记反了。”

  掌柜的不好意思地连道记住了,但也把秀娘带来的药交到了他手上。

  “白,哦不,傅大夫,这是东家新收来的成药,我瞧着汤剂饮片、散丸膏丹皆有。麻烦傅大夫帮着仔细瞧瞧,这批药咱们收不收得?”

  既是来小药铺坐诊赚钱来了,掌柜吩咐的没有不照办的。

  这位新来的郎中笑着点了头,“您放心,我定细看。”

  掌柜的这便也就同秀娘说好了,不过秀娘走的时候,走到那为傅大夫身边,还是专门跟他行了个礼。

  “傅大夫您放心,我们的药绝对都是好的,绝对经得住验,不过也是劳烦您了。”

  这位傅大夫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跟她笑着说了声,“好。”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更显柔和了。

  秀娘直觉错不了,检验这一关,定然能过无疑。

  *

  秀娘回了城东小院,就把这事同邓如蕴说了。

  “说让我们过几日再去,就知道能不能收了。”

  邓如蕴说好,她倒是不怕药有问题,只不过和涓姨说起过盘药铺的事之后,心中颇有意动,想去慈辛堂看看,要攒多少钱,才能盘下这样一间小铺子。

  她说,“等过几日,我同你一起过去。”

  秀娘连连点头,但转眼又说起了按察司门口,荣乐县主朱意娇投案的事情。

  邓如蕴大吃一惊。

  她转头看向前院,某人今日也一直在这儿,这会就在前院翻晒草药,也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他有没有听说。

  这不是小事,且他执意要与恩华王府对抗的事情,她也听说了。她不知道他此举同她有几分关系,但就算没有关系,她也准备把这事同他说一声。

  她去了前院,见他正跟邓家的小厮长星一道,翻今岁秋日最后的一拨马齿苋。这一拨马齿苋涓姨见着成色不错收了不少,还说拿出一部分来拿来蒸包子吃。

  邓如蕴刚走过去,他就立刻抬头看了过来,额角还挂着汗珠。

  邓如蕴当即就把秀娘听说来的事告诉了他,不想他却笑了。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还在这儿晒药?

  邓如蕴怀疑自己没跟他说清楚,但见他好歹是把耙子放下了,道了一句。

  “她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人物,除了手段过于毒辣。”

  邓如蕴跟他想得一样,尤其她回忆起那日在在黄老太君的寿宴上,这位县主莫名其妙地一笑,至今还有些惊怕。

  这事她没同旁人说过,只又听到滕越道。

  “我先前还觉的恩华王会替她挡了惩罚,便宜了她,不想她自己站了出来。勾结土匪不是小事,她至少也得被撸了县主的名头。而她到底是恩华王的女儿,恩华王纵然不被治罪,我们的意图却也达到了... ...”

  他把他们同恩华王府的对付说了,也把白凤山、和他其实是要找一批被土匪转卖的军资兵甲的事情,也都告诉了她。

  这些话,滕越从前不曾跟她提及一字一句,彼时或许是他觉得她没读过书,也不懂这些事,又或者连他都没有真的把她当作自己的内人... ...但今日他借这个机会都跟她讲了,见她微有些怔忪,却道了一句。

  “既然没找到被转手的军资,也确实不能给人定罪。那这般结果,反而还算不错。”

  她这话说完,滕越只觉日光之下,她发髻上闪出了金丝。

  这些事,她都听懂了。

  有一瞬,滕越想要问她,要不要他请个西席先生回来,小妹也不用每日烦厌地去旁人家的私学堂读书,西席先生可以把她、小妹连同玲琅,甚至秀娘她们,一道都教了。

  她应该会想读书识字的吧?

  可话到嘴边,想起她潜藏的脾气和骨气,滕越便没有直接说出口。

  他暗暗将这事记了下来,却听她若有所思地轻声了一句。

  “将军是不是快回宁夏了?”

  滕越方才还加跳两分的心跳,瞬间滞缓了下来。

  她这反应倒是挺快。

  “蕴娘是想让我走吗?”他问。

  他一问,见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将军想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真的吗?

  滕越又盯着这个人看了两眼。

  不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可能要回去一趟,但也有可能,要长留下来好一段时间。

  *

  虽然荣乐县主自己投了案,这结果不算差,但她像是自作主张的所为,恩华王府那边一定还有旁的动作。

  滕越少不得忙了几天。

  宁夏也来了人,滕越和一直在西安任职的黄西清的外甥孔徽,连同之前滕越安排落脚西安府卫所的将领,众人见了一面。

  孔徽直道,“这一代庆王爷压不住恩华王府的势头,恩华王除了在洪晋那太监手里吃了点亏,旁处估摸着也就这次,咱们给他来的这一记。折损了宝贝女儿,还不知道多心疼。”

  恩华王府是庆王府分出来的一枝,照理说庆王府更是镇守边关的藩王,但奈何这一代庆王示弱,反而让恩华王占据了高地。

  恩华王心疼女儿,不可能毫无动作。

  这会滕越在宁夏的同僚好友王复响,就让人传了信儿来,说滕越之前军功累积,想要再往上升游击将军的事,恩华王府派人阻挠了。

  滕越一点都不意外,这会听着他们可惜,他道。

  “升不了便罢了,眼下就算拿了个游击将军的名头,回到宁夏也是要被恩华王紧盯着的。”

  他这样说,孔徽便笑道,“你这事,舅父还真写信回来提了。”

  他说得舅父正是在京的黄西清。

  “先生怎么说?”滕越问。

  孔徽道,“舅父的意思,让你暂时调回到西安府来得了。还有咱们其他几位将领,若在宁夏留不住,干脆都调回关中来。”

  这话滕越立时听明白了。

  恩华王在拉拢将领,他们这些人若都走了,恩华王可就高兴了,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就算他们走了,朝廷也会另外派人过来,更不要说大太监洪晋正盯着军中呢,少不得往宁夏派人。

  这样一来,他们一抽身,恩华王府就和洪晋正经对上了。

  滕越心里本就有了这层盘算,眼下听说黄先生也是这个意思,不由地笑了起来。

  孔徽更是道,“位置我都给你盯好了,就留在西安的卫所。旁的不说,回家方便了不是?”

  他这话还真说对了。

  滕越不由就想到了,家里某个想让他走的人。

  他这会要调回西安的卫所衙门里来了,日日都在家中,不知她是什么反应?

  滕越猜着她的反应,同众人又说了一阵,便仍旧回了城东小院。

  谁知他早早回去,却听说她出了门。

  *

  慈辛堂。

  邓如蕴和秀娘隔了几日过来了,想看看自己这批药验的怎么样了。

  两人皆穿了男人衣装,邓如蕴来之前,还同外祖母说了,借她老人家的姓取了新名字,日后在西安府里行走用。新名字就唤作梁韫。

  只是这会儿,邓如蕴同秀娘到了慈辛堂里,问了掌柜的验药的结果,不想掌柜的却皱了眉。

  “你们的药,我们的郎中觉得不成,至少有那么四五种我们是真不能收的。”

  这话引得秀娘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邓如蕴也怔了怔,但她没什么心虚的,反而直接道。

  “药是我做的,不知哪四五种有问题,咱们不妨拿了药仔细说说?”

  她这话落音,后面恰有人撩了帘子走了出来。

  来人还没弄明白是何事,掌柜的直接把人请了过来。

  “傅大夫,人家药师来了,想要问个验不过的说法,你跟人家说吧?”

  正午刚过,天热得紧,男人刚到后面给自己的小毛驴喂了些水,回来听见掌柜的这么说,仍旧面色和善,却道。

  “那几种药是真不成,个中原因... ...两位师傅真让我细说吗?”

  秀娘只觉这位傅大夫是那般温和如玉的做派,一定能给她们过,没想到还说着这种意味不明的话。

  秀娘皱了眉,但不等她开口,邓如蕴已经先开了口。

  “我做的成药或许手法不够精巧,但也绝无猫腻不可言说。这位大夫直言就是。”

  她这般不退不缩的态度,男人这才抬眼,正经向她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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