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贤妃的话好像一道霹雳,陡然在麟德殿炸响,惊得一众人面白如纸,僵似木雕泥塑。
短暂的惊愕过后,崔太妃瞪着眼盯着贤妃,“你儿子妄图气死皇上,你也要往哀家身上泼脏水吗?”
贤妃不管不顾往龙塌前闯,“臣妾说的都是真的,求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崔太妃几乎要气炸了,“哪个要你殉葬?我朝就没有嫔妃殉葬的先例,你诬陷哀家好救你儿子,荒谬,无耻,看看你这样子,简直和疯子无异。”
“太妃要臣妾殉葬,她这是要杀人灭口啊皇上!”贤妃跪在龙塌前大哭。一时间太妃的呵斥声,贤妃的哭闹声,声声高亢,把个肃穆威仪的麟德殿搅得跟菜市场一般。
王怀德看不下去了,提高声音道:“请太妃、贤妃娘娘稍安勿躁,皇上已经醒了,是非曲直,自有皇上论断。”
贤妃哭声立时小了许多:皇上没死,她不用殉葬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但见高太监引着七八位朝臣步入寝宫,个个眼含热泪,激动不已。
太妃身子晃晃,脸色渐渐白了,这些人能进来,要么是她安排的侍卫被做掉了,要么是已经反水了。
高太监暗暗瞥她一眼,不阴不阳笑道:“一听说皇上醒了,宫里宫外,大家伙都高兴得很呢。”
皇上苏醒,再以皇上需要静养为由拦着朝臣不让进,就有矫旨挟持皇上的嫌疑了,说你一个谋逆都有可能,那些侍卫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毕竟皇上是登基二十余年,握有实权的天子,不是傀儡小娃娃。
高太监一伸手,拦住偷偷摸摸想溜出殿门的李素诘,“三殿下,这个时候,你不在御前尽孝,又要去哪儿?”
李素诘支支吾吾,只拿眼神瞟崔太妃。
崔太妃心一横,喂了这么多天的药,她就不信皇上能完好无损!因问道:“太医呢,皇上现在情况如何?”
昌平帝醒是醒了,可口不能言,嘴角流涎,手脚僵硬,明显是中风之症。太医不敢隐瞒,如实禀报。
不能说话可如何下达旨意?人们不由面面相觑,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
趁人不注意,殿外的苏宝珠悄悄摸进寝宫,顺着墙边来到帷幔后,与高太监耳语几句。
高太监眼神微闪,跪在龙塌前轻声道:“皇上能听见老奴说话吗?听得见皇上就眨眨眼睛。”
殿内众人齐齐屏声静气,目不转睛盯着昌平帝的眼睛,就连崔太妃也忘了质问苏宝珠,只不错眼地盯着龙塌。
昌平帝眨眨眼。
高太监又道:“七殿下进献的鹅氅变成了焦尸,此案疑点重重,大理寺却拖延不审,一直羁押七殿下不放,是否先放了七殿下,此案交由御史台审理?”
昌平帝眨眨眼。
高太监立刻转身道:“皇上有旨,着御史台审理七皇子案,七皇子暂居王府,配合查案。”
“慢着!”崔太妃喝道,“荒谬至极,是人就要眨眼。高林,你故意利用这个漏洞给李蕴玉脱罪!”
说着,她就往龙塌前冲。
南妈妈闪身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幽幽,“崔娘娘,先太后的病榻前,你也是这样闹的。彼时先帝刚刚薨逝,太后想要把皇上记在名下,以嫡长子的身份,名正言顺继承皇位,可你就是不同意,生生把太后气得晕过去,自此再也没有醒来。”
“如今又要再以言语相激,让皇上再也无法醒来吗?”
殿内一静,人们不由想起当今继位时的那场腥风血雨。皇上虽是长子,却是浣洗婢所生,母族比他高贵的皇子不服他继承大统,在先帝出殡那天悍然宫变。
那天宫中血流成河,死伤无数,皇上差一点就随先帝去了。
如果南妈妈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场动乱,本可以避免的。
只因崔太妃的一己私利……
投向崔太妃的目光尽是不满,有家人死在那场宫变里的,更是眼神带刀,冒着森森的寒意。
“大胆,居然敢胡乱攀咬哀家!”崔太妃怎肯认账,厉声喝道,“你可有证据?拿不出证据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宫门。”
南妈妈一笑,“当时崔娘娘屏退四周,知道这段往事的,只有先太后和你,还有躲在碧纱橱后面的我了。”
崔太妃心头一松,刚要命人拿下南妈妈,忽觉得周遭的气氛不太对。
搭眼一看,周围一片冷漠面孔,人人都默不作声看着她,眼中尽是冰冷,便是先前笼络的几个臣子,此刻也深深低下头,不肯站出来说话。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窗户纸一样苍白,心里已然明白,这就和她关押李蕴玉的法子一样,用不着真凭实据,只消散布出谣言,引起人们的疑心,就有由头生事了。
高太监慢慢走到崔太妃面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妃娘娘养育皇上多年,还是善始善终,全了与皇上的母子情分吧。”
情知大势已去,崔太妃苦笑着摇摇头,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经过李素诘身边时,她满是嘲讽地笑了声,“只差一步,毁在你这个怂包的身上,但凡你有你父皇半点魄力……呵,我是可以颐养天年的,你呢?”
李素诘软软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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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苏宝珠再也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一溜小跑奔向宫外,好在此时宫里都因为皇上苏醒的消息忙乱着,也没人管教她“失仪”。
圣旨已下,李蕴玉今天就能离开大理寺监牢,将近半个月没见,他肯定瘦了,送进去的吃食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冬衣也不知穿上没有,千万别叫人给贪了!
王铎说他是皇子,没过堂,大理寺还单独给他划了个小院,算是特殊照顾。可在特殊,也是在坐牢,哪有在家里舒心。
一会儿好好给他接风洗尘,还要准备火盆、艾草,好好去去身上的晦气!
她正满心欢喜地琢磨着,冷不丁瞅见前头站着个人,惊得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天空阴沉沉的,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起满地的雪尘,裴禛的斗篷在风中撩起老高,他就定定地站在那里,直直盯着她,好像等她很久了。
这是通向宫门的夹道,不算僻静,前面岔路口时不时有人经过,可以很清晰地听到过往行人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苏宝珠稳稳心神,佯装镇定道:“皇上已经醒了,你消息倒灵通,这么快就到宫里来了,快去麟德殿吧,好多人都在。”
说着,向旁走了两步,让开道路。
裴禛慢悠悠走近,微微俯身,“为什么总是这样怕我?声音都是抖的。”
“谁怕你了?我是冻得。”苏宝珠偏头,躲开他颇具攻击性的目光,“你再不去,麟德殿就没你站的地方了。”
裴禛笑笑,“我不是来探望皇上的。”
苏宝珠心又是一紧,语气暗含警告,“那你进宫干什么?皇上刚刚下了圣旨,释放李蕴玉,他的案子交由大理寺主审。崔太妃也没办法阻止,她就要失势了。”
裴禛无奈地叹口气,摇头道:“没想到他们这么不中用,才几天啊,稳赢的局就翻了盘。我真是高估他们的能力了。”
苏宝珠悄悄往旁边退了一步,“你果然与这案子有关,好心劝你一句,趁御史台还没查到你头上,赶紧离开长安,不然你想走也走不了。”
裴禛脚步一错,再次挡在她前面,“我还是不够狠辣,如果狠狠心,李蕴玉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任凭多少人给他翻案,他也活不过来。”
“你混蛋!”苏宝珠狠狠推他一把,“你敢动他一根头发丝试试,我定要杀了你!”
裴禛脚步未动,身子随着她手上的力道晃晃,“我就是怕你承受不住,才没有动手……可我现在,真的好后悔。”
他慢慢逼近,“竟然这样快,没时间了啊,虽然还没准备好,不过也顾不得了。”
苏宝珠被他逼得一步步倒退,直到后背紧贴墙壁,再也无法闪避。
“你要干什么?这里是皇宫,你胡闹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皇宫又如何?他们不敢惩戒我……”裴禛双手撑在她身侧,缓缓低头。
苏宝珠大惊,张口就要喊救命。
话音未出,就被他堵在口中。
踢打、抓挠……苏宝珠紧咬牙关,拼命挣扎。
裴禛轻轻一捏她的下颌,她就不由自主张开了嘴。
阴凉、湿滑,带着古怪的药味,霸道又疯狂,无情地攫取,蛮横地占有,强行灌入他的味道。
他的舌游走唇齿间时,苏宝珠狠狠咬了下去,咸腥的铁锈味顿时充满口舌。
裴禛低低痛呼一声,终是离开她的唇。
“啊,够狠。”他笑着,轻轻抹去唇角的一丝血渍,“可是我好喜欢你这股劲儿。”
苏宝珠想大呼来人,嗓子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哪怕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低低的“啊啊”声,就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巨大的恐慌袭上来,她抬腿就要跑,可刚踏出一步,身上的力气就一瞬间抽空了似的,软绵绵地直往地上坠。
裴禛一把捞住她,眼中是温柔的笑意,“现在,你属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