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虞栖枝径自上前,把晓晓从裴璟身边牵走了。
裴璟察觉到虞栖枝身后的另一道脚步声,他站起身,示意在院门口的下属到院外说话。
听到裴璟方才对晓晓说的话,虞栖枝心底难免有些触动。
方才的景象,是她从小时开始,心中一直想象着的家。家里朴素,不需要太多奢华附加,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就足够了。
但她从没想过那个人是裴璟,从没。
“你怎么又回来了?”
见到门口的裴璟,虞栖枝下意识退后一步。
不知道裴璟与他下属说了些什么,下属走了,裴璟却又回来了。
“养伤。”男人修长的身形倚在门框,他垂下视线看她,“你方才也见到了,馆驿内人多眼杂。”
虞栖枝看向他肩上的伤处,很显然裴璟已经将伤口处理好了。
她摇头拒绝。
“你走吧,不要赖上我。”
虞栖枝话音才落下,裴璟滚烫的吐息却已经随着他身体的重量一起,沉甸甸地压到了她的肩头。
“头好晕。”男人嗓音低哑。
裴璟低下头,双臂紧紧环在她腰间,侧脸埋在她脖颈。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整个笼罩住,虞栖枝顿感深深窒息。
她又接连后退几步,想要挣脱开他怀抱,腿弯却忽的触到床榻边沿,重心一个不稳,她与裴璟两人齐齐跌到床上。
两片柔软的唇印在她脖颈,伴随裴璟过热的呼吸,在她耳边洇出一片温热湿意。被裴璟紧紧抱着,身形交缠着,熟悉的重量压在身上,一些不堪又被动的回忆涌入脑海,虞栖枝狠狠蹙眉,气急败坏去推眼前人的胸膛。
在沃昌镇的这半年,她过得真的很自在。在此地,虞栖枝有钱财,还有霍秋和晓晓与她作伴,她无需像在长安那样,通过讨好男人才能换取平静的日子,也不用如困在那座宅邸时一般,费尽心思揣摩裴璟的情绪。
直到昨日,裴璟的出现打破这一切错觉。
裴璟不费吹灰之力出现在她身边,轻而易举地又把她带到床榻上,像是命运在提醒她,随时都可以将这一份平静从她身边收回。
虞栖枝掌心打到他肩膀,裴璟低低闷哼一声。他制住她手腕,动作却忽的顿住一瞬。
他望进虞栖枝眼底,那一双含水的杏眼,泫然欲泣的。
目光落向她空荡荡的耳垂,裴璟心底莫名有些刺痛。
“三日。”他松开手,“三日过后,我就走。”
察觉到桎梏松了,虞栖枝连忙坐起身,转身就走。
望着倏然阖上的屋门,裴璟在空荡屋内的床榻上坐起,神情很淡。
昨夜虞栖枝这里有人造访,他追出屋去,一交手才发觉对方是四皇子的人。对方扮作春楼的人,只为引他出手。
他也确实是轻敌了。但一想到虞栖枝还在屋里,只想尽快赶回去。一夜没睡,只想守着她。
……
这日夜里,虞栖枝刻意避开他,在晓晓在屋里睡了。
翌日晨起,虞栖枝见裴璟面色如常,神清气爽的样子,实在令人很难不怀疑他昨天那样是装的。
“你的衣服,你自己洗。”
在院子里,虞栖枝把裴璟昨夜换下的衣裳丢给他。
裴璟目光落在虞栖枝手上,虞栖枝的手变粗糙了。
“哥哥,我帮你洗。”静寂片刻之后,小女孩的童声忽然在两人之间响起。
晓晓很乖,主动想要将虞栖枝手中的衣裳接过。
“别帮他。”虞栖枝道。
裴璟顿了下,从虞栖枝手中接回衣衫,蹲下向晓晓道:
“晓晓,哥哥带你去镇上买衣裳,好不好?”
晓晓慢慢眨了下眼睛,经过这两日的相处,晓晓已经没那么讨厌裴璟了,她甚至是有点想去的。
但,察觉到裴璟与虞栖枝之间氛围微妙,晓晓察言观色,有些犹豫地看了眼虞栖枝的神情。
“晓晓想去吗?”
见小姑娘这个样,虞栖枝眉眼无可奈何地柔软下来。
她本来就要带晓晓去做一身新衣裳,昨日是因裴璟的缘故才耽搁了。
让晓晓单独跟着裴璟去,虞栖枝不放心,结果,就成了他们三人一同去了镇上。
裴璟没去布铺,而是直接去了镇上的成衣店。
虞栖枝带晓晓去换合身的过冬衣裳。晓晓六岁正是抽条快的年纪,裴璟又再要了几身放了尺寸的小孩衣裳。店家见人出手阔绰,把人当成也是在追求虞栖枝的,乐意之余,将所知的情况抖露个遍——在小镇人眼中,虞栖枝是个寡妇,半年前来此,带着小女儿,是到沃昌镇投奔亲友来的。
店家兀自热情说着,倒没留意眼前男人的情绪变化。
虞栖枝带晓晓换好衣裳,掀帘子出来,看到裴璟也换了身新衣裳,一袭利落窄袖镶貂绒袍衫,他站着店门前,侧脸沐着柔和冬日暖阳,很淡地朝她笑了笑。
虞栖枝难得微微恍惚了下。蜀中即便入了冬,气候都不如在长安时那般寒冷,但却莫名令她回想起了上个在长安的冬日。
她与裴璟去大理寺少卿府上拜访,回程时,裴璟脱下氅衣,只着一袭单薄袍衫于风雪中策马带她回府。
那时她与裴璟的关系是奇异地不错,她执拗地想要在裴璟身上找寻封青凌的影子,而裴璟则保留着他惯有的高傲。
“走么?”
裴璟看向她淡问。
虞栖枝这才慢慢回过神,只觉眼前人似乎有些变化。
“你是当我死了,是吗?”
出了店门,尚未等虞栖枝辨明,裴璟平静的嗓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虞栖枝微微愣了下,听明白了内容,料想也是方才那个店家向裴璟说了些什么——
她带着晓晓生活,对外便称自己成过婚又死了丈夫。
虞栖枝抿唇没有说话。
但被人当面拆穿,到底也有些理亏,更何况拆穿这人是裴璟。
虞栖枝不想搭理他,只牵着晓晓,埋头走路。
裴璟见她这副模样,眼底带上一点淡笑。本就是想逗逗她而已。
“其实你若实在喜欢这里,我们……”
“阿潆?”
裴璟嘴边的话未说完,霍秋恰好从街对过走来,同虞栖枝两大一小三人打了个照面。
“我们晓晓怎么这么可爱呀?打扮得跟年画娃娃似的。”霍秋走近,拉着晓晓转了一圈,有些夸张地夸赞小姑娘毛绒绒的新袄衣。
“霍秋姐姐!”晓晓本是忸怩的性子,却也被霍秋夸得忘乎所以,略有些不舍地看了裴璟与虞栖枝两眼,很快就投入了霍秋的怀抱。
方才霍秋见虞栖枝身旁有个高大修长的男人,看着好像与虞栖枝同行似的,她原本也有些疑惑,现下,霍秋顺着晓晓看裴璟的目光细看过去,当下就愣了。
裴璟神情淡漠,礼节性地向霍秋点了点头。
霍秋盯了裴璟两眼,她神情变幻几番,最终望向虞栖枝,脱口问:
“阿潆,怎么是他?”
虞栖枝听出了霍秋口吻中的厌恶。
那日霍秋被沈阙之威胁着向虞栖枝致歉,在侯府门前,霍秋自然是见过裴璟的。
“说好了今日去我哥嫂家的,我们走罢。”霍秋上前,有些强势地揽住了虞栖枝的手臂。
当初裴璟的好友沈阙之,拿霍秋的家里人威胁又息事宁人,虞栖枝担忧霍秋想起往事又要伤心,下意识就回护霍秋了:“好。”
虞栖枝回头看一眼裴璟,很快向霍秋道:“走吧。”
三言两语之间,裴璟就这么被留在原地。
男人身姿俊美,在街市之中很是惹眼。
裴璟全然没在意行人投向他的目光,只望向虞栖枝走远的背影。
心底莫名有些烦躁。
霍秋。
裴璟微微拧眉,若是仔细回想起来,似乎就是在出了霍秋的事以后,虞栖枝对他的态度就变得若即若离地冷淡起来。
……
这日虞栖枝回去时,裴璟不在。虞栖枝并没在意。
第三日清早,裴璟果然如他所言离开了虞栖枝的屋子。
一笔银钱被留下在桌上,虞栖枝犹豫一下,收下了。
她自己没什么大的开支,但是晓晓长大,总会有要用钱的地方。如果晓晓的父母一直不来寻,那她就要对晓晓负责,将她养大。
霍秋来的时候,恰逢成衣店给虞栖枝送来一件绫缎直身袄衣,看颜色外观,同裴璟那日穿的那一件袍衫十分相称。
又是银钱,又送来衣裳,裴璟虽然走了,虞栖枝整个人都麻了。
霍秋见到虞栖枝的神情,就已经猜到这衣裳是谁送来的了。
“他怎么又缠上你了?阿潆,你才没在这里过几天安生日子,你可不能跟他回去!”
虞栖枝从前与裴璟成婚,没从裴璟身上讨到什么好处,还如此狼狈来到蜀中,霍秋真担忧虞栖枝会心软。
虞栖枝摇摇头,“不会的。”
她没把那夜晓晓险些被抢走的事告诉霍秋,平白惹霍秋担心。
“今日,街上人在都说,朝廷派遣来的巡查使正式到了蜀中,”霍秋想了想犹豫问:
“不会就是他吧?”
今日?
虞栖枝闻言,抿紧了唇。所以,裴璟这几日是对外隐瞒身份的。
那他前几日执意要在她这儿养伤,也是骗她的了。
霍秋倒是没看懂虞栖枝此时的神情,但她不想虞栖枝再想着裴璟。
“你昨日听到动静没?你邻街对角,有人新搬进来了。”
她索性换了话题,如此向虞栖枝道。
刚巧霍秋过来时与人打了个照面,新搬来的那名年轻郎君瞧着眉清目秀、浓眉大眼的,看着就是个好人。
霍秋有点想为虞栖枝牵线的意思。她还没有忘记亡夫,毕竟她有哥嫂庇护,守寡一辈子都不打紧。
霍秋想,虞栖枝不一样,虞栖枝单独带着晓晓一个人辛苦,还是得有个男人分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