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眼见裴良玉并不解释,转身进了内室,又见得齐瑄也跟了进去,还久久未出,不由对视一眼,皆添了几分不安与心虚。
比起双手不自觉拧着袖角的福盈,福瑜面上瞧着倒还算沉稳。
过了一阵,齐瑄独自从里间出来,看着下头坐着的一双儿女,板着脸,并无一丝笑意。
福瑜见状,赶忙拉了姐姐起身:“父亲,儿子……儿子知错了。”
“哦?”
齐瑄意味不明的一声,叫福瑜立时局促起来。
他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儿子与姐姐关心则乱,却忘了不能人云亦云的道理……”
福盈赶忙也道:“胡乱听了宫中流言便信以为真,这是女儿的过错,不干弟弟的事,父亲您要罚就罚女儿!”
福瑜低着头,只能瞧见他抿紧的嘴唇,好似真有多紧张。福盈倒是扬着头,但那说的话,与她骄傲明亮的双眼一合,显然心里并没觉得自己有错。
可真是,好一个姐弟同心。
齐瑄紧紧握了握手下椅子的扶手,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究竟忽视了什么。
旧年出行,福瑜的懂事聪慧犹如昨日,福盈虽是别扭,却也知道大是大非。
如今,两个孩子聪慧依旧,玉儿也未改了脾性。可却似乎,什么都变了个彻底。
齐瑄深吸一口气,缓缓松了力气,不急,只要知道症结所在,日后多注意就是。
心中几番转念,齐瑄面色也没再绷的那么紧,他往边上扫了一眼,问:“怎么不见刘傅姆?”
听到刘傅姆,福盈下意识露出一个厌恶神色,虽说很快便收了,却也没能逃脱齐瑄的眼。
齐瑄意识到什么,不自觉拧眉。
“福盈,”齐瑄喊的是福盈,眼神却轻飘飘的落到了福瑜身上,“你可还记得,刘氏是孤亲自为你挑的?”
闻得此言,福盈还只是有些心虚,福瑜却是变了脸色。
帷幕之后,裴良玉轻轻动了动手指,闭目养神。
说好的出行,自然不了了之。只是后来齐瑄特意差人出宫,去当时之地,折了一枝桃花,巴巴的捧到裴良玉面前。
裴良玉收了桃花,着人取了用了天青色浅碟来配。碟中并未加水,只平白搁着,是以三两日后,花瓣便渐渐失了鲜活,稍不注意,便能碰下一片花瓣来。
齐瑄见了,要再使人去摘些来,却被裴良玉阻了。
“若要赏花,后头园子里就有,何必非要往城外去,没得麻烦。”
齐瑄便叫裴良玉站在窗边,他亲自去园中折花。
待他亲自捧着花往回走,恰在园门口瞧见来请安的福盈福瑜。这一回,刘傅姆倒是跟在福盈身后了。
三人还没进殿,便早有人来报与裴良玉知道。
自那日以后,她面对福盈福瑜,只客客气气的,除了该他们的分例,不多做一件事,也不额外补贴半点。
哪知道,正是她这样的表现,反叫这姐弟俩绷紧了,一时不习惯,也为了做给齐瑄看,便也常到长平殿请安。瞧着母慈子孝,很成体统,不过面上光。
她收下花,并不多做言语。
待这枝花落了个干净,春日也尽了。裴良玉挑了个太阳温和的日子,领了青罗云裳往宫中去。
这第一处,自然是皇后宫中。只是裴良玉去的不巧,才到皇后宫中,就有宫人隐晦的提醒,皇后娘家嫂子许夫人进了宫,还带着皇后娘家侄女。
裴良玉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宫人走到殿外,便听见里头说话声。
“不是臣妇长舌,这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有些事情,还真未必就假了去。娘娘您想,是不是这个理?”
“何况嫣儿是您嫡亲的侄女,是什么品性您还能不知道吗,老太太对嫣儿,可都是按着您当年一般无二的教导。不是臣妇自夸,实在是……”
裴良玉挑眉,看了身边宫人一眼,那人立时会意,抢先一步进去。
皇后听着自家嫂子的话,面上也没多少亲近之意,瞧见宫人进来,便问:“何事?”
“禀娘娘,太子妃殿下前来请安。”
这话一出,许夫人就像是掐了嗓子一样,什么都说不下去了,连带着她身边的女儿,面上也浮现出一抹羞恼的红。
“玉儿来了,”皇后神色缓和了些,“还不快传。”
裴良玉等宫人出来,才慢慢往里去,才做出盈盈下拜的姿态,就被皇后使人扶住。
“快免了,”皇后道,“好孩子,坐到母后身边来。”
裴良玉淡淡扫了一眼,瞥见许夫人面上的心虚与她女儿眼中的艳羡,不曾开口,只笑盈盈上前:“多谢母后。”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慈爱的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到底是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你这孩子,就是多礼,不是叫你不必过来请安了?”
“母后心慈,可儿臣却不能受得理所当然。不过母后放心,孩儿臣也是特意瞧过的,”裴良玉说着便笑起来,“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很宜出门。”
皇后点了点头:“出来走走也好,只是莫要累着了,到底如今不是一个人。”
“谨遵母后教导。”
皇后见她如此温顺,心情不免更好几分:“既是出来了,也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再早些回去歇息。”
裴良玉点头应下,顺理成章转道太后宫中。
行到太后宫外,仍是李嬷嬷立在宫门前静候。虽不是同一处,可此情此景,却让裴良玉有些晃神,仿佛回到了当初随母亲一道进宫拜见姑姥的时候。
“拜见太子妃殿下,”李嬷嬷领着宫人行礼。
“嬷嬷怎么在外头等着,”裴良玉赶紧快走两步,要扶李嬷嬷起身。
李嬷嬷见状,唬的赶忙往前迎上去:“殿下当心。”
待见裴良玉好生立在当前,她才松了口气:“知道您来,娘娘可高兴着。”
“娘娘高兴,嬷嬷也高兴呢,”云裳本就是李嬷嬷底下出来的人,这会儿见着李嬷嬷,面上更添了几分笑与亲昵。
李嬷嬷听得此言,只稍稍低了头,替裴良玉引路。
裴良玉由青罗扶着往里走,云裳则早在裴良玉示意下走到了李嬷嬷身边。
几人随口闲话几句,本是寻常,李嬷嬷却多看了裴良玉几眼。
裴良玉有些奇道:“可是今儿我出门时不曾傅粉,嬷嬷瞧着不像?”
李嬷嬷摇了摇头,含笑道:“殿下居东宫日久,威势渐盛,今儿瞧着,倒和从前仿佛,想必娘娘见了,也只会更欢喜。”
对李嬷嬷的话,裴良玉心知肚明。她哪里是威势渐盛,分明是渐渐失了本心。怪道是权财迷人眼,情仇乱人心,她自诩聪明,也逃不过一个俗字。
不,她本就是个俗人而已。
思及此,裴良玉也不免嗔怪道:“嬷嬷看的分明,也不提点我几句,也不怕我闹了笑话?”
“这话嬷嬷说可不算,何况……”李嬷嬷顿了顿,道,“娘娘的意思,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趁着时候尚好,上头有长辈顶着,容您走走岔路,若能自己明白过来,自然最好,若实在不成,再说上两句便是。”
裴良玉心里暖暖的,眼中含笑:“那我得好好和姑姥说一说。”
话是如此,待进了门,裴良玉只借着话头略撒了撒娇。
太后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额头,才道:“方才你从皇后处来,可见着人了?”
“见着了,”裴良玉立刻反应过来太后话里的意思,借着手帕的遮掩,轻声道,“国舅夫人的盘算,都写在脸上了,不必多问半句,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裴良玉歪在太后身边,用帕子盖了脸,面前影影绰绰,叫人看不真切:“不过人家乐意做一做梦,我又何必戳破呢。”
“真是个促狭丫头,”太后轻笑一声,“当初太子命数一说传得沸沸扬扬,皇后曾有意在娘家为她挑人,却被撅了回来。”
裴良玉靠在太后身边的大迎枕上,微微低着头,玩着手上蔻丹:“风水轮流转罢了,这会儿皇后娘娘尚在记仇,不给娘家面子,日后换了旁人,却未必不会动心。这样的事,只会多,却不会少。姑姥放心,玉儿都晓得。”
太后颔首道:“你能想得开就好,有些话,做儿女的能说,做人儿媳的却不能,这世上原就是如此不公的。”
裴良玉听了这话,却没立刻往下接,这种事的决定权从来没在她手上过,想不想得开又有什么打紧。后宫不缺美人,普通官宦之家也不会少了长辈赐下的娇妍美人。
裴良玉本就是双身子的人,又好些日子对杂事提不起兴致,原以为拜见过太后许会好些,却不想仍没太大变化。连着汾阳王归京,处置了那假扮世子上蹿下跳的西贝货,也不过回一句知道了。
青罗几个早瞧出她兴致不高,却也总不得劝解之法,一个个愁得厉害。
齐瑄却以为是裴良玉被两个孩子伤透了,心中自责,有心带她出门走走,又总不得时机,加上前朝事忙,又有几个弟弟添堵,他略一耽搁,裴良玉月份大了,便也不好出门,只能让人多请裴夫人等多进宫来陪伴,以做宽慰。
好在裴夫人见多识广,只道她是有孕在身,难免受些影响,便只等瓜熟蒂落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