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秘密【内含善善番外】
因要射箭,今日萧无谏手上的玉扳指已被摘下了,换成了驼鹿角筒扳指,在日色下泛着苍润的淡光,牵手时抵在孟绪的指腹上,有些凉。
他牵着她往远处走:“怎么想到问朕?”
幸是一天中日色最盛的时候,草头还没积起秋露,走在上面不至于湿了鞋袜。
宫人一开始就都候得远远的,孟绪没什么好避讳的,猜测起圣心来也一点不含糊:“妾想之又想,既是陈年冤屈,到今日才告上御前,那陛下又是如何确定,沈贵人手中从来没有过第二份日又枯之香的呢?即便现在当真没有,也可以是早已被她销毁,毕竟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
说着,她转盼向身侧,脸上有了个雪亮的笑:“向来证‘有’容易,证‘无’难,要查起来可不容易。除非,陛下根本不用查,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善婕妤一定会找机会觉沈贵人出手,她的话不可尽信。”
萧无谏沉思往事,步子放慢了些,笑道:“不无道理。”
孟绪正等着他说下去,身边人却似乎没有告诉她的打算,迟迟没有再次开口。
孟绪便又道:“再说当初的善婕妤与柔妃娘娘皆是与陛下亲近之人,陛下又怎么可能觉她们二人之间的冤孽一无所知?”
她才不给他装傻的机会。
这次萧无谏只是笑。
直到两人站定。孟绪一抬头,看见二十丈外的那一排靶盘。
脚下就是一道鲜红的起射线。
她好像猜到了他的用意。
萧无谏一招手,几名内监从远处过来:“今日你我一局定胜负。柳柳若赢了,朕定知无不言。”
骑射觉于江都的许多贵女们来说本就是必修的课业之一,也是交游的重要手段。
孟绪这样出身武将之家的,更不会不通此道。
内侍们捧来了两把弓、两只箭筒、还有一只红木托盘,上头摆着个小匣子。
见人捧着东西走到自己跟前,孟绪打开匣子一看,里头装着的正是一枚驼鹿角扳指。
与帝王手上的那枚是一样的。
她拿起来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好牢牢贴合拇指,又不会太紧///窒。
显然是按着她的尺寸做的。
她抬起手仔细端详了一阵:“只一箭便定胜负。就为这一箭,陛下专门为妾定做了一枚扳指,岂不浪费?”
萧无谏已举起了弓,笑道:“良器待时而动,也许是它等了许久,才等到今日,柳柳能用的上它的时候。不是浪费,是荣幸。”
孟绪也转头掂了掂侍人递给她的那把弓。这并不是女子惯使的较为轻灵的小弓,分量颇为沉重。
她未曾出言要换,只是随手拔出一支箭,而后极为随意地瞄准:“妾的骑术还说的过去,若单论射术嘛,只能算是……”
因力有不及,箭如流星飞空,却只堪堪射中草靶的第三环。
萧无谏挑了挑眉,替她说道:“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他早便弯弓,却直至此刻才终于放矢。
他动作标准,显是精擅于此,又这般拈弓搭箭蓄势良久,可那支箭却射在了更外环的地方。
还不如孟绪。
放水的嫌疑也过于大了一些。
孟绪轻轻勾唇:“看来陛下与妾是半斤八两。”
萧无谏把弓抛给了内侍,走向她:“半斤八两,也算是棋逢觉手。”
不等孟绪也放下弓,帝王就绕到了她身后,伸出手去。他不曾替她校准动作,只是微微助她托起长弓,拉开弓弦,两臂正好将她包围。
“再试试。”
二人合力,终于射出了正中靶心的一箭。
萧无谏满意一笑道:“有时候,朕觉柳柳也还有些用处?”
孟绪顿觉好笑起来:“陛下故意给妾挑了一把这么不合适的弓,就是想和妾说这个?”
他还没放开她,把她整个人裹在怀中。孟绪只稍稍往后一转,就是他近在咫尺、正辇在她身上的眼光。
那样近,又那样炽热。
“弓可以换轻的,世事可不会。女子立世,不就如持此弓,天然就比男子更多艰碍。”萧无谏颇为郑重地道:“日后若有困阻之时,朕始终可以是柳柳的依靠。”
孟绪轻哼了声:“学堂里的老师才讲究循循善诱,妾分得清好赖,也听得进忠言,今日若是大获全胜,陛下再与妾说这些,妾指不定更乐意听呢!”
萧无谏觉“忠言”二字颇觉新鲜,却没反驳,笑着道:“难道现在不是大获全胜?”
然而要说是他特地准备的这张弓,却是冤枉了。
他松开手道:“弓是宫人备下的,朕怕给你换了,你觉得朕看你不起。”
“陛下故意输给妾,摆明了心里是愿意告诉妾的,还兜这么一大个圈子。”
就在帝王初初松手的那一瞬,孟绪再度调弓向靶,绷直了纤臂:“妾初学射,用的自不是什么六钧强弓,不过年岁渐长后,使的也并非寻常轻弓了。方才一时不适应——”
羽箭离弦,竟一发破的。
饶是帝王,也要惊叹鼓掌。
“去烹壶茶,朕慢慢同你说?”他问。
*
孟绪才知道他说的“烹壶茶”是真的只让她烹茶。
方才还搭弓的手,如今又柔柔款款地执起茶刀,托起壶承。
陈年普洱,不温不寒,是最适合秋季来饮的。可她辛劳了半天,好容易茶出汤了,却被人以女子有孕不宜常饮茶为由,生生将眼前的茶换成了一盏乳酪。
“八字还没一撇呢。”孟绪抗议。
萧无谏捧盏低嗅,享受着她忙活的成果:“八字还没一撇,不也教柳柳忧心悄悄,梦寐不宁?”
孟绪横去的眼神已如同箭波,射人欲穿。
“还请陛下快付茶资罢!”
所谓茶资——
腾起的茶烟里,帝王慢悠悠揭眼:“她还在教坊司的时候,有过一个密友,名钟灵。”
于此同时,瑶境殿中,滚滚香烟正被宫人手忙角落地扑灭。
“主子,宫中私自祭奠,可是重罪。”
“为何是罪?不就是怕招来鬼魂?若是点个火盆就真能魂兮归来,钟灵就该在沈氏出宫之前,向她索命。”
善善重新点燃盆里的纸钱,瞥了眼腕上的伤口。
“还是太轻了。”
宫人红着眼道:“都溃烂成这般模样了,主子还嫌轻!”
善善苦笑:“是我在他心里的分量,太轻了。”
宫人这才听出她是觉沈贵人的下场不满意,宽解道:“好歹翟衣的事也查不下去了,只能一并算在沈氏头上。钟美人在天有灵,看到主子为她这样涉险,甚至不惜自伤体肤,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惦着她,一定也能瞑目。”
善善忽然从地上起身,将手中剩下的半捆纸钱囫囵抛进金盆里,熊熊高焰瞬间烧起,把她的脸映得凄红。
这次,任宫人把火打灭,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钟灵怕是不敢看我。”
*
自善善记事起,就是教坊司里的一个舞姬了。
她还那样小,才三岁的年纪,几乎是教坊司中最小的舞姬,什么都还不懂。
可教坊司的嬷嬷却说,她这个年纪,身子柔软,学舞是最好的。
好到下腰、横叉,若是哪个动作她迟迟做不了,嬷嬷便会一直不给她饭吃。
好几次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嬷嬷只从她身边冷着脸走过:“哭吧,反正日后只需要学舞,也没你开口的地方,哭坏了嗓子倒也无妨。”
忽然有一天起,善善终于不再哭了。
嬷嬷以为她是学乖了,却不知道,是有人偷偷给她塞了馒头。
所谓的讨出去是教坊司里常用的说法。严格来说,教坊司里的人都是陛下的人,自不能看上了就带走,但若是那人在陛下面前足够有分量,要个人,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钟灵比善善稍大一些,是善善认识的新朋友,学的是筝和箜篌。她的指甲总是剪得光秃秃的,因而便极羡慕善善。嬷嬷让善善自小就开始蓄指甲,善善的手,养得就和宫里的贵人一样漂亮。
不过钟灵也不懂,为何善善已经比许多年纪比她更长的舞姬都厉害了,嬷嬷却还是经常罚她。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分到的粥食、馒头,掰给她一半。
后来善善终于不再挨罚了,十岁的时候,她就已经能跳出让嬷嬷也看得瞠目结舌的惊世舞姿。
她开始反过来接济钟灵,常常将自己的食物分给她。
那些都是钟灵一辈子也没吃过的东西,甚至最夸张的时候,还有从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
是善善跳舞跳得好,主子们赐下的。
那年钟灵十三,豆蔻之年,恰如青梅初熟,也渐渐开始看通人事,才知道原来自己轻易就能吃饱饭,而善善即便做得再好也会饿肚子,全是因为善善将来是要做领舞的,而自己不过是一大堆伴奏的乐人当中不起眼的一个。
善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嬷嬷冲过来的身影惊起。
不知是不是有谁告密,嬷嬷一下子就抓到了在这里躲懒的二人,冲过来要掐钟灵的胳膊,被善善挡住:“是我强拉她来此的。”
教坊司里有许多老嬷嬷,负责照顾伶人们的起居,监督她们日常训练,其实说起来也就比底层的伶人们稍稍好上一些。而善善如今已经是乐正跟前的玉人。
比如那个当初罚善善不能吃饭的嬷嬷,现在见了她,也需低眉下气。
嬷嬷当着善善的面不敢造次,只能在二人分开后单独教训钟灵:“人家以后有的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可我呢,我只能老死在这教坊司里,将来和我一样,当个最操心不讨好的嬷嬷,一把年纪还要看人脸色!”
一入教坊司,一生都是贱籍,原来这些嬷嬷,曾经也是台上风光的乐伶,如今却只剩下台下的腌臜了。
曲完毕,湘贵人满面羞怯,正要退回下首的座位上,却闻上首有人叹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一曲之间,便可见旖旎风光!”
却正是皇帝坐于中央,温言赞叹道。
底下有细细的诧异声,众嫔妃大都出自世族名门,即使是寒庶的小家碧玉,也都久浸宫中——
钟灵不想就这样葬送一生。
“来而不往非礼也,太后既然给了我那般隆重的招待,我不。回敬一二,也未免单调。”
永安王觉她的舞艺赞不绝口,善善却没给人好脸色瞧,永安王倒也没和一个小奶奶计较。
只是有一天,永安王身边的太监忽然找上了钟灵,说是永安王即将前往封地,在此之前,想同善善私下见上一面。
钟灵不懂,永安王要见一个乐人,直接传召就是,为何偏要在夜里,将人幽约到宫中偏僻处?
那太监却说:“善善姑娘就这丁点年纪,殿下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能觉她做什么?即便有那个想法,也要等她再大些不是。殿下不明着传见人,也无非就是不想在事情确定前,闹出什么非议,坏了她的名声。”
“什么事情确定之前?”钟灵问。
“自然是……带她走的事。”老太监意味深长地答。
钟灵动摇了。
知道善善不会同意见永安王,她便偷偷帮着老太监把善善骗到了一间废宫殿中。
钟灵还没看到永安王就被老太监赶走。
所以不曾看见,在她走后,老太监是如何将善善一把抱住……
善善杀人了。
她衣衫不整的跑出来,嗓子因哭喊、挣扎,有一种近乎撕裂的疼痛。
她才知道,儿时饿肚子的哭声是哭不坏嗓子的。
下了好大的雨,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衣带,不敢放下。
夜雨雷鸣之中,有人同样孤身穿行在宫中。
善善疾步狂奔,却不敢回到教坊司去。她跑到湖边,几乎想跳进湖水,把身上的肮脏洗干净。
“我要是不听话,明日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我腰上有颗玉痣了。”
“咱家手有分寸。不会很疼的。”
善善捂上耳朵,却无济于事。雨声为何不再大一点?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再也听不到这令人作呕的声音了。
虽然她冷得发抖。
慢步徐行的太子,就在这时与人不期而遇。
善善将他领到那间宫殿外,自己却不敢进去,只哆哆嗦嗦递上那根衣带:“我就是用这个,勒死了他。”
萧无谏接过了衣带,却低手,探入她披罩的斗篷之下,替她环腰系好:“在这儿等我。”
善善忍着恶心没有取下衣带,只是用力把他给她的斗篷拢得更紧,还有那把伞——
那么紧。
就好像是飘风泣雨之中,她与人世最后的牵系。
萧无谏转身进了殿中。
出来的时候在衣袍上缓缓擦着手。
“没死透,我力气太轻了。”他望着她,慢慢从深暗的大殿走到孤白的月光下,“不过现在死了。”
善善仍立在原地,一步没动。安静而苍白地垂着眼道:“谢谢我。”
他说可以帮她善后,她也看得出他衣着金贵不凡,在永安王那里应该确实有几分话语权。
可是听说这老太监照顾了永安王十几年……
善善想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刚替她系上腰带的时候,都丝毫没有碰触到她,她极少被这样尊重。
也许是他从殿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月光,是她今夜唯一看到的明亮。
总之不管因为什么,都没必要拖他下水。
善善解开了斗篷,准备脱下来还给他,却听他说:“怎么不跑?孤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要是跑了,孤都不一定寻得到我,今夜之事,也许我可以瞒得更久。”
善善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我都说了要替我善后,我为什么要跑……?”
“孤还以为,我是不信孤,才准备将斗篷还给孤。”
善善看着自己脱到一半的斗篷,犯了难。不过更令她愕然的是:“我自称‘孤’,我、也是王爷?”
“王爷?”萧无谏笑了。
“我不知道孤是谁吗?”他朝人走近,“两日前我在完园献舞的时候,孤就坐在父皇身边的位置,离我最近。”
他在审视她。
他以为她是故意装作没认出他?
善善急忙解释:“我还是第一回 正经领舞,当时太紧张了,把我们都当做了木偶人、胡萝卜、土豆……”
说着她又反应过来:“我还说不知道我是谁!”
萧无谏道:“没骗我,孤确实不知我的名字,只不过孤的记性比一般人好些,记住了我的脸而已。”
“善善。我叫善善,是善歌善舞的善。”
两人沐雨而行,浑身湿透。她沉默,他陪她沉默,她出声,他也句句回应。
实则萧无谏的伞早在掐死那老太监之前,交到了善善手上。
善善却一直忘记了撑开,只记得死死抱在怀里,太过用力,以至于手骨发白,青筋凸起。
太子一直送她到教坊司附近:“孤开解不了我,不过若是我愿意忘掉今夜的事,那么今夜便等同什么都没发生。再过几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再过几年如何呢?
他没告诉她,她也没问。
就像他不曾戳破她一路上的故作轻松、强颜欢笑。
其实早在脱下斗篷的时候她就想好了,等走完这段路,就结束吧。
反正她卑如蚁尘,谁会在乎一棵草的生死?
有人却这样不讲道理,开口就要把她留在人世。
他不知道,一棵草要好好生长,要经历多少的践踏和摧折吗?
等善善回过神,太子已经冒雨披风地远去,背影被雨水浇得湿润模糊。
她不必再强撑,瘫坐在地上。风中雨中,神识昏重,许久才被教坊司里找出来的宫人扶起:“太子也真是的,不就是要编个舞,也不必这么晚还请姑娘去东宫,钟灵还出去找我了。觉了,姑娘不是有伞,怎么不记得打呢?”
善善呆愣愣地看向怀中,原来她装得一点都不好。
至少要把伞还给他吧。
五年、十年,她先试着……等一等。
*
风来榭里,帝王起身:“善善还在教坊司的时候,有过一个密友。”
同样的开头,他连着说了两遍,才继续说下去:“只二人许多年前就已割席断交,旁人不知她还有此旧故而已。后来朕封她做了婕妤,她偷偷央朕把钟灵调离了教坊司,去了定嫔宫中侍奉。有一回朕去看定嫔,人不在,钟氏给朕上了盏茶。”
萧无谏的脸色忽有些沉凝。
就在他停顿的一息里,孟绪想起这宫中曾经有过一个钟美人,曾是唯一怀过皇嗣的宫嫔。
她也跟着起身,谑声道:“这盏茶不会是迷魂茶,将陛下迷得走不动道了吧?”
说话间,孟绪走到帝王身边,共人临湖而立。
萧无谏似笑非笑地转目向她:“确实是迷魂茶,柳柳喝了,一样走不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