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历史架空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历史架空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长命万岁 第41章 立放妻书

作者:舟不归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792 KB · 上传时间:2024-06-14

第41章 立放妻书

  踏春宴那日, 七大王纵马踢伤京兆府内史林业绥的消息,不过两日就已经传遍建邺世家,监察御史裴爽虽然在事发当日就弹劾七大王纵马无度, 以致朝廷四品官员重伤昏迷, 但是爱子心切的天子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态,在被裴爽一逼再逼着要惩戒七大王后,反过来怒斥是王邸长史不能够规劝大王的过错,理应罪该万死。

  裴爽毫无所惧,驳斥道:“谢司徒、王侍中尚不能规劝陛下打猎, 又怎能只责备王邸长史。”

  于是在林业绥被送回长乐坊后不久,天子的车驾也紧随着离开。

  身边舍人说是怒气冲冲。

  日出时, 兰台宫承天门的钟鼓楼敲响第一声报晓鼓,建邺城各条南北大街追随其后,外城内外的百座道观寺庙都要开始敲响晨钟。

  激昂的报晓鼓咚咚而起,催促众人该各尽其职。

  清灵悠远的寺庙晨钟方能抚慰心。

  谢宝因跪坐在鸾镜前的席上, 轻轻旋开细金花鸟象牙盒,抬眉望向镜中的自己,用指腹蘸取一点口脂, 点注在唇上, 又用铜黛从眉头开始画起。

  春娘为女子挽起高髻,要离开时, 发现她眉眼虽然敷粉,但是倦意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不想跟主家有太多牵扯的她突然开口:“林女君要放宽心, 女君要是倒下, 等林家主醒来知道, 肯定会内疚伤心。”

  谢宝因闻言, 偏头看去,那个娘子却已经离开了。

  随后玉藻进来,走到鸾镜旁边,伸手拿来垂珠步摇为女子簪好:“东边屋舍与西边屋舍的仆妇都来了,要不要让她们等等。”

  今日要综理家中的账目。

  “让她们去东堂。”谢宝因往耳上戴了对玉珰,“我等下就去。”

  玉藻本来想要说些劝慰的话,但是又知道这位女君的性子,所以只好点头遵从。

  对镜梳好妆后,谢宝因起身出偏寝,走过长廊,先去居室里面待了良久,然后才出庭院,离开屋舍去西堂。

  等在东堂的仆妇只看见她们女君穿着素雅的上襦下裙,虽然从前也不怎么戴丽饰,但是今天所插钗钿更加稀疏,丰神绰约的体态也有所减瘦。

  说起来今天已经是四月初五,家主也已经昏迷整整半个月,听说昨日夜里醒过,那边屋舍庭院的人高兴许久,连东边屋舍的几个郎君娘子也急忙穿衣来探望这位长兄。

  只是家主醒来连半刻都没有,俯身吐出口浑血后,便再次昏死过去,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的预兆。

  仆妇们刚想完,女子已经徐步入内,她们也赶紧随着起身,喊了声“女君”。

  因昨夜操劳一夜,没有歇息好,意识还有些昏沉的谢宝因由侍女搀扶着走去堂上的坐席处,等坐好后,低眉抚平襦裙才抬眼,扫视堂上后,微颔首,淡淡应了声:“开始吧。”

  家里各处的仆妇全部递上自己的账目。

  谢宝因逐一看完后,什么都没有说,卷起竹简,说起其他事情来:“东边屋舍的花草都是哪些人管的。”

  跪坐的两个仆妇互相看了眼,由其中一人回道:“女君,东边屋舍的花草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在管。”

  “我前几日去东边屋舍,看着花草稀少,不像是家中郎君与娘子所居住的。”谢宝因朝她们看去,“几个郎君、娘子的屋舍,只要有枯意的花草都拔去,以前拔掉的,也要尽快补上。”

  现在应该是心力交瘁的女君却还注意到家中的这些小事,事无巨细的嘱咐…要是夫人,早就已经哭倒在屋舍里。

  仆妇暗暗一叹,更生起几分敬服:“我们回去后,便马上到各处屋舍都仔细看看。”

  谢宝因满意点头,又道:“等核实好后,你们两人也要尽快拟出花账拿来给我看。”

  两个仆妇都是毕恭毕敬的答应下来。

  之后又简单嘱咐两句后,谢宝因道了句:“我命人在这里备下了朝食,阿婆们都吃过再回去。”

  随后被侍女扶起。

  走过这些仆妇时,谢宝因忽蹙眉,某处有着浓烈的香味,而且还参杂着极淡的酒味,要是对旁人来说没有什么,可她近日的嗅觉...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敏锐,不论多浅的味道都能闻见。

  此时便也只觉得十分刺鼻,让人想要作呕。

  她忍好心中的呕吐之感,缓下步来思量着,在下一步要落时,嘴角弯起弧度,不动声色的收回脚步,停在一个仆妇跟前,笑吟道:“阿婆瞧着倒是有些眼熟,不知叫什么?”

  被女君留心,保不准日后就能办些重要的事情,成为女君最得力的人,暗自高兴的仆妇立马就禀明自己姓黄。

  谢宝因漠然笑了笑,擦身离去。

  因为有这一遭,黄姓的仆妇坐在胡床吃饭时,心气都傲起来,径直去到坐北朝南的最为尊的位置。

  李老媪斜着眼睛看去,想起从前李秀在的时候,她那个狐假虎威的相貌,晦气的在心里鄙夷嫌恶。

  谢宝因离开东堂后,径直往西边屋舍去,途中弯腰拾起整朵落下的花,季节到了,刚好是要落的时候,只不过这朵花落得太早。

  她将其轻轻握在掌心,还来不得心生愁绪,便有仆妇从西堂那边跑来,喘着粗气到面前,停下才发现逾礼,赶忙后退好几步,咽了咽口水,双手奉上玉牌,禀道:“女君,巷道里王邸的舍人说七大王在外面。”

  接连数日,天子都派了医工前来长乐巷,更是赐下无数的西域奇药,七大王怀抱仁爱,人又是被他踢伤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事发的第五日开始,每天都会遣舍人前来家中问候。

  七王妃也曾携带重礼来过一次。

  谢宝因看过去,玉牌刻有蟾蜍纹,镌刻“七大王毓谒”几字,而七大王在长至三岁时,没有夭折的忧患后,就被天子亲赐名“毓”,世家夫人间都说是取自毓秀钟灵,称赞贤淑妃为天子诞育下一位好儿郎,仅仅从这一个名就可以知道贤淑妃母子有多得圣眷,便是生出想要皇后、太子之位的想法,好像也不为过。

  没想到,今天竟然亲自来了,怎么说也是大王,天子的儿郎,就算是心里有所怨怼,也不能够怠慢。

  谢宝因一面嘱咐仆妇把李毓迎去西堂,一面往那边屋舍走。

  来到西堂时,堂上左右的中间,已有山水素绢遮挡,她行以大礼:“臣妇拜见大王。”

  李毓端坐在素绢以右的坐席,瞥见素绢以左的身影,很快挪开视线,又想起那日的事情,内疚叹道:“夫人快坐下,我如何担得起你如此大礼。”

  此言一出,仆妇才敢扶着女子跪坐在坐席上,又拿来凭几放在身后。

  跽坐的谢宝因身体笔直,礼数周全的看向对面,不疾不徐的答道:“大王是君,怎么会受不得,大王要是不受,才会令臣妇惶恐。”

  李毓已经习惯这些阿谀奉承之言,只是如今听到,心里却不是滋味,脸色略显尴尬,转而提起此次来意:“听闻林内史昨夜醒来,我得到消息便立即赶来,不知情况如何?”

  “郎君他昨夜虽然醒来,但只是吐出一些胸中积攒不化的污血,很快又昏迷过去,还没有醒来。”男子所吐出的那团黑血依旧还在萦绕在心里,谢宝因沉默许久,微微哽咽过后,才继续说道,“望大王恕罪。”

  李毓忆起那日,自己的爱马“逾辉”根本就没有什么异样,不知道是从哪里射出来支箭惊吓到它,所以才出了伤人的事情,幕僚让他将罪责全部推到马匹的身上,冠以癫狂之名杀掉给天子一个交代,但是他心中既不甘也不舍。

  只是这件事再不结束,那个裴爽怕是要把那些陈年往事也全部都给翻出来说了,他费心营造的好名声也会随风散去。

  “这半个月来,我一直都在调查当日的事情,等查出来后,一定会把那个人给治以律法,还林内史公道。”说完,他又赶紧补了句,“今日我还带来一些补品药材和金银玉器,踢伤人是我的过错,当是赎罪。”

  谢宝因道谢一声,没有推辞,然后嘱咐仆妇把这些补品药材全部清点过后,收入家库。

  直至拜别,人都依旧快要走出西堂,李毓才想着说了句:“我先前没有亲自来长乐巷赔罪,还望林夫人莫怪。”

  “大王言重。”谢宝因也已经从坐席起身要离开,听到这句迟来许久的赔罪,只是笑着回了句,“马不是人,没有人性,畜牲伤人,又怎么能够怪到大王身上。”

  李毓当下是笑着,可上了车驾,便变了脸色。

  这位内史夫人能把话说得不卑不亢,还在暗中讥讽他几句,又让人找不到她的错,竟然还有几分纵横之色。

  他不禁冷哼一声,两个五娘,倒是不同的性子。

  玉藻搬来胡床,坐在庭院里,细心浣洗着女君的衣物,要拧干晾晒时,又看见藕紫中衣上面脏了一块,困惑好久,才伸手去拿来除垢的猪胰。

  谢宝因回到所住的屋舍,想着闲步走走,但是眼睛看过去,发现那人又在忙着。

  她盈盈一笑:“嘱咐那些仆妇去做就行。”

  玉藻继续着手上动作,也笑道:“女君向来最爱干净,我要亲自浣洗才能放心。”

  这浣衣除垢的是将猪胰研磨成粉后,加了豆粉和香粉制成的,那股子味道...谢宝因讪讪走开,进到居室。

  玉藻看见女子抬手揉着头侧,她眨眼思虑了下,放下手里的猪胰子,起身走到庭前阶前,拿过帕子擦干湿掉的双手后,才上阶跟着进屋舍,帮女子揉着鬓边往上的位置:“女君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那些仆妇都在东堂那边用完食,先散了,家里的事务也早该理完。

  谢宝因想起那个人,脸上看不出众人夸赞的仁爱,更像是被逼到不行,不得不来,不过她也只说:“七大王亲自来家里,我去看了下。”

  主仆两人说了几句后,疱屋也备好吃食,玉藻赶紧食案和坐席摆好,仆妇们也进来摆好两菜一羹。

  谢宝因看向食案,白釉折沿盘里的是斩成块的葱醋鸡,汝窑青瓷深腹盘所盛是用新鲜蛤蜊熬煮的冷蟾儿羹,折腰盘里则摆着卷压煮熟切片的腌制肘子肉,都是些荤食。

  她眉头拧在一块,各种腥味钻入鼻腔,只觉得腥到身体不管是哪处都开始不舒服起来。

  玉藻擦好食箸,不敢递给女子,担忧道:“可是不合女君的口味?”

  谢宝因摇头,这些都是她从前愿意多吃两口的,只是现在脾胃实在是装不进这些,好声道:“你侍奉我多年,我喜欢吃些什么,你比我还清楚,怎么会不合我的口味,但是朝食哪里能够吃下这样的腥味。”

  “我想着女君操劳许久才能用食,应该会很饿,所以才让她们准备了一些荤的。”玉藻讪然,忘了现在还是食时,要是让那荤腥油水直接挂到脾胃里,肯定会伤到,她赶紧笑道,“我让她们去做些清淡的来,再蒸个梨生津润肺。”

  谢宝因拉住她的手,恹恹道:“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疱屋做出来也吃不下去,现在做的这些也别浪费,都拿去给其他人分来吃了。”

  玉藻也不再规劝,在心里暗自寻思着,那中衣上的污垢恐怕就是昨夜女君吐出来的晚食,又看见她闻到这些荤食就脸色泛白,赶紧喊仆妇来端走。

  “我进去瞧瞧郎君。”

  谢宝因任由她们忙着,自己则绕过素绢屏风进去内室,把轩窗支起,又给卧榻两侧所垂挂的银香囊换了种淡雅的香,看着卧榻上昏睡不醒的男子,叹气拿来纨扇,坐在一旁,轻轻扇着。

  四月入夏,天已经慢慢热起来。

  扇了一会儿后,又惦记着经文,而后起身坐去几案旁的席上,把昨夜挑灯才抄写完的《太上三元赐福赦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收拾好,可当视线落在那句“道冠诸天,恩覃三界,大悲大愿,大圣大慈”时,紧紧封住的心绪犹如被谁打开,逼得她再也忍不住的抬手撑眉。

  手中落满经文的棉纸被抓出褶皱,上面所写的小楷也被泪水晕开。

  她抬手拭了拭两颊,嘱咐奴仆今日就将这些经文全部都拿去天台观的鼎炉里烧掉,祈求消灾保命和赐福。

  神佛已是世人最后所能祈求的。

  浣洗好的玉藻把衣裳拿去庭院偏僻的一隅晾晒好,放好木盆和猪胰子后,扯下挽到小臂处的袖子,望了望天,发现竟出了少见的阴阳天,前面的热意也开始消散,想着女子待在内室看家主,肯定又要伤心难过。

  “女君,外面日头正好,我让人搬张坐榻在屋舍外面,女君要不出来晒着眠一会儿。”她走到屋舍外面,问道,“这窗支起来,我就坐您旁边,既能守着女君也能帮忙看着家主。”

  谢宝因也觉得胸口堵闷,伸手轻轻抚拍几下后,起身移步出去,将整个身体都放在坐榻上。

  玉藻看见屋檐下面挂着的鹦鹉开始要鸣叫,赶紧踩在胡床上面,踮起脚尖要去拿下来,放到别处去。

  “拿下来干什么。”谢宝因倦道,“让它叫唤叫唤也好,不然白养它这些日子。”

  女君发话,玉藻也就不再去动它。

  鸟声开始响起,她又进内室去拿来件薄衾,搭在女子腿间,看女子微微阖着双目,在其旁边的胡床坐下,忍耐许久,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家主肯定没事的,都过去这么久还没有坏消息,那就是最好的好事,女君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女子未应。

  内室卧榻上,男子放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呼吸不可闻的渐促,那日在长生殿中,天子与他的对话,幻化成梦境而来。

  “内史拿得,大理寺卿我自也拿得,只要陛下舍得。”

  “我连皇权都舍出去了,还有何不能舍?”

  因为孙氏被动,没有让世家抱团,令天子大喜,接下来就是要动郑氏那位曾经的公主郎婿,只是仅仅以他的内史之位难以撼动,此案关乎皇室,必会交由大理寺查办。

  大理寺卿如今是渭城谢氏的旁支子弟谢兴担任。

  天子仍旧用一副无能为力的貌相摇头,自叙他和谢贤是多年的知己,当初谢贤大兄、二兄接连在盛年殒命,而他当初能得以继位,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谢贤一人,为了安抚,所以才任命谢贤那两位侄子以及谢氏旁支的谢兴几人,如今还没有翻脸的时候,不能够轻易罢免。

  天子要他自己想办法。

  ...

  江风拂过,围春草场,男子站于靶场中央,一动未动的看着那匹马疾速而来,最终一声嘶鸣,马蹄落在胸口,血不停地自口中涌出。

  他用手去捂,却如何也挡不住,指缝、嘴角皆能流出,转瞬便痛得直不起腰来,最后终于放弃挣扎,松手倒下。

  身边围来许多人,却都不能让他再睁开眼。

  可他想,今日还不曾喊过一声幼福。

  若是就此死去,倒有些遗憾。

  ...

  直至半个时辰后,男子喘息着醒来,只觉得喉咙被血给堵住,艰难的俯身咳着,地上也被黑血给弄脏。

  玉藻听见内室里面的动静,赶紧低声去喊坐榻上的女君,只是这一时半刻却怎么也叫不醒,又怕家主因此被耽搁而出事,焦急下,她赶紧起身,先领着仆妇进去侍奉。

  绕过素绢屏风,只看见那位家主半趴在卧榻边,眼里咳得泛红,半握撑着的掌心有咳出来的猩红血迹,面容是久病的白态,用极虚的声音问道:“你们女君在哪里?”

  屋舍外面的女子用手帕遮住脸,呼吸均匀。

  玉藻把仆妇留在内室侍奉,自己赶紧出来,出了屋舍,赶紧去到庭院里面,喊了声:“女君。”

  一向学舌就最慢的鹦鹉也随着一起喊了声“女君”。

  女子未动未应,手帕也被清风吹走。

  玉藻捡起手帕,想起女君很多不对劲的地方,生怕女君再出什么事情,赶紧走过去。

  可上前一看才发现...女子双目虽然紧闭,脸颊却淌着薄薄一层泪水,长睫也被打湿,各自合成一股,这半月来都没有见她掉过眼泪,转瞬又想也不知道这半月来她心里都是怎么度过的。

  玉藻跟着掉了几滴,伸手去擦,笑着安慰:“家主已经醒了,正在找女君呢。”

  又怕女子是担心像昨夜那样,空欢喜一场,接着说道:“家主这次醒来,我看气色已经好了不少,真是多亏有神仙,肯定是因为女君写的那些经文,所以神仙才知道的。”

  谢宝因没有睁眼,细细摩挲着指侧的薄茧,点头浅嗯一声,鼻音显得略重:“先去把医工请来。”

  宫内所来的医工都被安置在家里住下。

  玉藻应下要离开。

  谢宝因忽然睁开眼,微微起身,伸手去拉扯住侍女的衣袖,小声的仔细叮嘱道:“千万别叫他知道我哭了。”

  一双明眸被泪水浸润,再没有刚毅,上次女子这样,还是范氏母亲归天的时候。

  玉藻郑重点头:“好。”

  医工匆匆赶来西边屋舍,探过脉后,大喜过望的说林内史这次已将胸腔那最后一点污血都吐干净了,日后只需卧榻静养,少动气走动,兼顾着喝些养气健骨的药汤便可。

  听完这些话,林业绥眼皮微阖,养了会神,才有力气开口道:“多谢,陛下那里也有劳了。”

  他既已醒,宫内也该开始了。

  “此乃我的职责所在,内史勿要言谢,如今您醒来,我自也当去陛下那里禀告一声。”医工说完,留下汤药方子便收拾东西退出去了。

  内室侍奉的人,也只留下男子贴身的奴仆。

  童官没有事不敢去内室,所以都是守在外面,一直到夜里,女君也没有来这边屋舍看过他们家主。

  家主也只有刚醒来时,问过那一次女君。

  黄昏时分,林业绥吩咐奴仆把笔墨拿来内室。

  烛光晃动下,男子握拳轻咳,随后提笔蘸墨,笔尖轻落在缣帛之上,腕骨使劲,只见瘦劲有力的笔锋书下三字——放妻书。

  自从与天子在长生殿谈过之后,再加上那日回来看见女子喝醉,又听她提到崔安,他心中便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崔安是文采满天下的名士,他只不过是个搅弄人心的世俗之人。

  早晚一死,就好像这次踏春宴,何必要将自己与她都囿围于其中,不如日后放她离去,让她能够在终南山和自己所爱之人度过一生,逍遥快活的游历各大名山,寻访天下名士,也好过在他身边。

  胸口烧痛起来,他停下歇了口气。

  随后继续。

  玉藻站在庭院里朝那边的屋舍看去,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叹出口气,然后端着盥漱的器物进去女子暂住的偏寝。

  谢宝因披衣坐在几案旁,手里拿着沉重的竹简,后背靠在坐席后的凭几上,看着一派恬静,要不是脸颊上还有白日里的泪痕,眼眶也稍微有些红肿,还真的会让人以为她情绪始终都这么平淡。

  “女君。”玉藻跪坐在地上,拧干巾帕,伸手递过去。

  谢宝因放下竹简,接过轻擦了下脸,又把两只手也全部都擦拭一遍,然后再交还回去。

  玉藻紧接着拿来鹅玉,这玉石在冰鉴里面放置过,现在冰凉,适合拿来消除哭肿,只是担心女子被冰伤,又用手帕裹好。

  主仆二人默契的一递一接,谢宝因将冰玉敷在眼周。

  回想着白日里女子不肯进内室去看家主,玉藻虽然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但是也知道实在太不对劲了,尤其是这些日子来的所作所为...不由叹道:“女君为什么不愿意去看看家主?夜里女君一直守到夜半才肯回来睡,白天不忙的时候,都是在屋舍里面守着,一有空闲时间就要抄写经文,最近几日连饭食都难以下咽了,吃进去也是吐出来。”

  “好不容易盼到家主醒来,女君怎么还不肯去看了。”见女子不说话,她笑道,“难道是因为女君眼睛肿了,怕家主不喜欢?”

  “这些事说给你听,你也不一定知道,何必还说出来烦你。”谢宝因打了个呵欠,把玉石放在几案上,有意要岔开话,“累了一天,有些想歇息了。”

  女君不愿说,玉藻只有无奈的起身侍奉女君去卧榻歇息,把床幔垂放好,然后出去泼掉盥漱的水,才又进来来熄灭灯烛。

  门被轻轻关上后,室内万籁俱寂。

  谢宝因侧翻过身子,眼泪又顺着滑落下来,到了鸡鸣,朝食和晚食都没有吃的女子从睡梦中醒过来,拨开床幔,趴在卧榻边干呕起来。

  次日,林业绥醒来的消息由医工传入兰台宫,又逢朝会,监察御史再次进宫。

  自踏春宴后,裴爽每日仍会坚持上书弹劾七大王,于所开的两次朝会上继续高声,每每都使得天子败兴退朝,但是今日,天子在散朝后却突然召见裴爽,似乎是要给这件事情彻底做个了结,于是身为七大王舅父的郑彧也请求在堂,司徒公谢贤执掌实际相权,自不能缺席。

  “七大王在草场纵马无度,踢伤朝中四品官员。”目睹行马伤人全程的裴爽对那仍心有余悸,更觉得自己必须尽到弹劾之责,“陛下不可不罚。”

  昨夜已成功劝说李毓杀马的郑彧驳道:“伤人的是那匹马,马已准备要杀死。”

  “在七大王和郑仆射眼中,人命只比得上畜牲?”裴爽想起林内史曾提到的那几个纵马伤人的案子,似乎都跟七大王有关,“七载前、四载前以及去年,七大王分别在武功、渭南等郡纵马,共踢伤三人,其中一人重伤不治而亡,敢问那几匹马可有杀死?又或者是百姓的性命连匹畜牲的性命都比不上,七大王是不是亲口说出了‘几个平民而已’几字?”

  郑彧怔住,这几件案子当时是他亲到京兆府去压的,便连案宗也不曾留下。

  谢贤站在一旁,始终未开口,他本来就不愿意参与进来,可天子被这事烦忧多日,求他前来参与定夺。

  裴爽拱手请求:“陛下要是真的爱子,便应该予以严惩,纠正其行,而非一再放纵,使他来日犯下大错。”

  郑彧也争辩起来。

  殿内剑拔弩张之际,七大王府的长史入内,恭敬回禀的同时,还故意添油加醋要令堂上之人心疼这个儿子:“陛下,经过七大王连日调查,发现是大理寺卿谢兴射箭惊了马,便连七大王都因极力拉紧缰绳而至虎口撕裂。”

  谢贤霎时怒喝:“你在胡说什么!”

  郑彧想及谢晋渠竟是以秘书郎中为出仕之官,日后升迁之路又该是如何,上个被天子亲自任命入仕之官的是王孝公,随后琅玡王氏便开始重新起势,压过当时的渭城谢氏。

  去年谢贤又被加任司徒,他今日偏要拉下这个大理寺卿来。

  “哦,原来是谢司徒的好族侄。”郑彧冷笑,卸去先前的愤怒,“既已寻到源头,还请陛下秉公还以林内史公道,那也是谢司徒的女婿,想必司徒也想我所想。”

  谢贤面无表情的受下郑彧这些话,冷静的对皇帝言道:“此事不可听信一人之言,况还是七大王所查,应先派大理寺与御史台如实查清,再来断论。”

  裴爽亦想要借此为那几个百姓寻求公道,故言:“那几桩纵马伤平民之案,七大...”

  郑彧见谢贤与谢贤女婿推举的监察御史,齐齐向自己的外甥发难,咽不下这口气的他也不顾体面直接吵起来。

  瞬时闹哄哄一团。

  坐于上座的李璋被吵得痛到扶头,又气到笑出声。

  林从安原是要他舍得这个儿子,真是好计谋好手段,孙氏出事,空出监察御史,他亲自举荐敢弹劾七大王的裴爽担任,知道自己要任命谢晋渠为秘书郎后,又让此局环环相扣,毕竟只要纵马一事牵出谢兴,忌讳谢氏再次起势的郑彧必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待念及那人自己也没有落到什么好下场,便又气不起来了。

  在三人争辩的时候,长生殿内忽然响起敲桌声,是天子在冷眼看着他们。

  “谢兴廷杖二十,罢去大理寺卿一职,只是念及其族叔谢司徒为国操劳,日后便去填补长安令那个职位,七大王则暂闭王邸,三载不得策马。”李璋见裴爽要翻旧账,冷声打断,不耐烦的给出轻重不一的决断。

  裴爽缄言,自此也明白皇帝早已知道七大王纵马伤民的事,只是一直在包庇,如此,他再没什么好说的。

  “医工也来禀告说林内史已醒来,性命无忧,但怎么也应该要给些弥补,毕竟差点就踏上黄泉路。”见几人都安静下来,李璋缓下声音,“林内史既为七大王的马所伤,起因又是谢兴,恰好大理寺卿的空缺出来,便当是弥补给他,待伤好后,再到大理寺去。”

  说罢,冷声询问其中两人:“谢司徒与郑仆射可还有何话要说?”

  谢贤摇头,陛下都已念及他了,还有何话能说。

  郑彧自然瞧出皇帝这是在偏袒七大王,若再深究下去,未必能有现在好。

  两人皆拱手作揖,无话可说。

  “没有异议就好,我是怕你们再吵得我头疼。”李璋笑起来,帝王模样消失殆尽,似老友般说道,“命中书舍人拟好任命文书,送去长乐巷。”

  参与这场闹剧的裴爽也忽然明白那句话。

  林业绥为何要他公正廉直,抱诚守真,为芒寒色正者。

  要他尽忠职守的弹劾七大王。

  日昳时分,中书舍人捧着任官文书,由承天门、朱雀门出了宫城,行过南北纵横的建邺大街,进入长乐巷,又因为天子顾及林业绥重伤初醒,特意嘱咐他不用亲接,所以等在巷道里,把文书交给林氏奴仆,只用得到文书所属之人的一句话就可以回宫复命。

  接到文书的奴仆却早已经乐开怀,边跑边喊道:“家主擢升为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作者有话说】

本文共141页,当前第42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42/14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长命万岁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