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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命万岁 第123章 是谁的臣【修】

作者:舟不归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792 KB · 上传时间:2024-06-14

第123章 是谁的臣【修】

  冬一月乙亥。

  国都的大雪飘舞如故。

  尚书台的馆舍内的灯烛焚烧了整夜。

  还未鸡鸣, 不能安寝的男子从榻上坐起,双足赤着踩在冰冷的地板之上,微微躬身, 手肘撑在腿膝处, 长指轻摁慢揉,舒缓着皱成山川的眉心。

  随即,他收回手,起身蹬着木屐走去衣架前,取下错金大裘搭于肩, 又缓步去窗牗前,一只青筋凸显的手将其推开, 然后席坐在火盆旁,伸手拿起放在铜盆耳上的木箸,不徐不疾的把那些被焚烧成灰的薪炭拨开。

  只见里面露出火星。

  他夹了块乌炭置于其上以后,始终都沉默着, 看它从黑变红,最后化为灰烬。

  林卫隺获赠工部侍郎,此是天子对博陵林氏的恩德, 在这个天地之间, 只要是恩德就需要酬报。

  但自朔日以来,已经过去三日。

  天子依然不愿见他。

  而七大王、贤淑妃能常常出入天子寝殿。

  居于东宫的李乙开始为此忧虑。

  室内漏刻响起清亮的一声滴答。

  林业绥看过去。

  鸡鸣时分。

  很快, 他又看向宫室外,凌乱的脚步声太过聒耳。

  长生殿的舍人一身黑色直裾袍, 头戴巧士冠, 躬身而来:“陛下身体已有所痊愈, 要召见林仆射。”

  林业绥淡漠的望其一眼。

  尚书台的内侍也奉匜奉巾前来。

  他濯洗好双手以后, 接过手巾, 慢悠悠的擦净,随后矜坐在案前,端起热汤饮用,清冷的视线落在殿檐下的舍人身上,不置一言,似是有意拖延。

  舍人小心出声:“林仆射。”

  散发披衣的林业绥放下漆碗,语气淡如水:“仪容不整,某不敢面见天子。”

  舍人噤口,不敢再言。

  等至昼漏九刻,男子才起身去更衣束冠。

  然刚出馆舍,又有一舍人匆匆前来,似乎要寻谁,待见到男子,脸上躁动的神色有所缓解,但见到常常侍立在天子身旁的内侍的时候,迅速恭敬的低头弓腰,疾步而行,在与擦身而过的短短一瞬,快速低声说出几字。

  林业绥脚下微滞,而后神色从容的继续迈步,踩踏在软白的积雪之上。

  天子竟不愿见太子。

  百阶之上,辉煌的帝寝内。

  在殿中的内侍围在榻前,用力扶持起缠绵病榻已久的天子。

  躺卧数日,终于得以坐起的李璋费劲喘息着,他偏头看向帷幔以外,然视线被遮掩,随后露出几分不耐烦的怒气,伸手将挡在眼前的舍人推开,举起一根微微发颤的手指,命令道:“背我去那边。”

  天子之怒使舍人躬身唯唯,为天子更衣束冠,然后背向天子而半蹲,在感受到一人的重量,将人驮去他平日燕居饮食或擅笔墨的几案前。

  此处早已铺好熊席。

  从追封孝昭皇帝以来,又或是自王太后崩逝以来,天子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好像生与活都不过尔尔。

  然他们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却深知其实天子的身体已然内虚,病脉不病,以无穀神,虽困无苦[1],因为对孝昭皇帝的追念才撑到如今。

  今日能起身跽坐在案前已是勉强而为。

  天子臀股刚沾席,殿外的内侍就来见告:“林仆射在殿外。”

  李璋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聚在一起,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只能挥了挥手。

  舍人一看就明白,低头退步亲自去到殿外,表面是迎人进殿,但又出于私心的低声告知:“太子近日想来侍疾,陛下都大怒拒绝,不知缘由。”

  他们都曾在四大王府中受过哀献皇后的照拂,在心中对东宫,但也只能到此为之,已帮助不了太子更多。

  大怒?

  林业绥有过一瞬的迟疑,这两载来比之以往,天子对东宫已然和颜悦色,为何情势会突然如此。

  随即他脱下罩在直裾深衣外的大裘,动作利落的递给在一旁的内侍,抬脚踏入内殿:“臣林业绥拜见陛下。”

  李璋被唤回神智,几乎是下意识的道出一句:“来了。”

  然后又叹息:“坐下再说吧。”

  舍人迅速在天子对面为男子设席。

  林业绥不露声色的看了眼天子,面容臃肿,四肢却枯瘦,已经弥留。

  他垂下视线,踱步过去屈膝跽坐。

  李璋望着对面的男子,双手有些没底的摸着膝盖,忽然长叹:“从安觉得我如何?”

  林业绥不解。

  李璋笑着增补一句:“为父、为夫、为子、为弟。”

  大病数日,他常常都能回想起昔年太子的声声质问,虽然心中不愿意承认,但反躬自问,他确实失职有罪。

  为父,他未能教好东宫;为夫,让妻子难以善终;为子,多年未能对文帝皇后尽孝;为弟,他保护不好兄长。

  很快,天子又喃喃:“为君呢。”

  林业绥抬眼,望着神思错乱的天子,欲言又止。

  而李璋已经看向殿外的大雪,失笑自答:“我没有兄长的贤德,所以由我来治天下,国受天谴。”

  十月暴雨,一月大雪。

  气候接连妖异。

  而百姓以农业为天,受此灾祸必然会责怪国君。

  但他也不能为此而辩解,因为兄长崩逝以后,文帝再选的储君确实不是他,但他一心想为兄长复仇,所以才与士族谋皮,成功即位。

  然他不悔。

  永远都不悔。

  即使因此而受更大的天谴。

  想起十月的水患,林业绥的手掌也下意识握紧。

  他隐忍着心绪,声音发涩:“气候变化乃山川河流变化,或是砍树掘土所致,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要经过漫长年岁,与陛下无关,还望陛下勿要自责。”

  君臣缄默许久。

  李璋看着案下遗落的佩巾,那是贤淑妃在他面前哀哭之时,用以拭泪的。

  在病中听人哭,真是令人躁怒。

  但国都有此恶行,他必然要责问:“前日七大王侍疾出宫,在夜半被人打伤,是你为太子出的谋策?”

  林业绥黑眸半阖,默认了自己与东宫的联系:“七大王觊觎不该是自己的东西,别说有所损伤,即使丧命也无伤大雅。”

  “林从安。”

  龙声震怒,又复平缓,字字铿锵:“七大王接受朝贺,是我命他去的。”

  林业绥抬眼:“陛下为君,臣自不能僭越。”

  李璋笑道:“七大王是我亲子,你林从安就能僭越了?”

  林业绥捻着指腹,语气强硬:“陛下既成为君主,那身边就只有臣。”

  几次辩论下来,李璋被堵至无话可说,只能另辟蹊径:“你为何要选择太子,他的德行还不足以治天下,性情实在是太像我。”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终于愿意承认这个儿子最似自己:“惟有兄长那样的储君才能坐稳这个天下,七大王虽然是有意仁爱,但若能为此假装一生也未尝不可。”

  林业绥死守着不退让半分,再次驳斥天子言论:“七大王此时能将贤王做到毫无破绽,皆因为还有陛下与东宫,但若有一日,再无人能遏制,又会如何。”

  内心的欲望被压太久,待重新放出来,便是洪水猛兽。

  深知这一点的李璋突然愤怒:“那又如何?历数过往君王,暴君只会引起乱民造反,王朝便不再只是衰败,改朝换代如何来,便是如此来。”

  林业绥敛眸,声音仍波澜不惊:“一切的源头皆因陛下心中对东宫的偏见,陛下固执的认为太子必会成暴君,但东宫两次动怒杀人皆为母,此为孝顺,本朝纲常所容。而三大王永生不能治愈的腿伤为何而来,陛下心中很明白是谁动的手,太子情深,为弟报仇又有何不可,此乃兄友,陛下应该大喜。七大王虽然仁爱,但国都之中又有多少永远不能见天日的冤苦。”

  李璋撑案而起,将舍人所捧的文书尽数拂落在地:“那你好好看看太子所行罪恶,纵容东宫属官霸占百姓田地,私自为亲母修建宗庙。河南道汝阳郡的士族已经率先起事,其余各地的士族也都有所异动,这样的储君,你要我如何放心将天下交给他?是要再出一个周厉王还是秦二世!”

  舍人惶恐跪地捡起文书,又膝行到男子面前。

  林业绥伸手拿起文书,简单阅看,而后剑眉拧起,确实是河南道各郡太守的文书,但为何尚书台不曾收到,居然直接送到天子前面,何况既有叛乱,国都又岂会如此平静。

  究竟是谁在布局。

  无论如何,他此刻已处于被动之势,压下翻涌的情绪后,自若道:“东宫身为储君,无天子之命,不敢出国都,如何去河南道做这些事情,即使是太子所为,效命于昭国郑氏的御史台会不弹劾?倘若真是如此,此乃御史台的失职,更该严查御史一干人等。”

  然这些言语,天子只会觉得尽是为东宫辩解之言。

  本就濒死的李璋更是觉得儿子、臣子都冀望他早死,在愤郁之下,调动起全身力气,将案上的青铜犀牛奋力扔过去,砸在男子肩上后,只听见落地时的一声闷响。

  随之爆发的是怒声大吼,还有天子吐出来的血。

  “好你个林从安,你到底是谁的臣!”

  “我还没死!”

  连下三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而谢宝因跽在室内,神色并不轻松。

  男子离家几日,她刚从其随侍童官口中得知他拜尚书令的消息。

  但尚书令数载不置,其职责权力已然被左右仆射分掌。

  时至今日,已没什么实权。

  这是贬黜。

  天子还是要动东宫。

  幽思遐想时,她目光被庭中雪色中的一抹黑吸引。

  男子淋雪而来。

  谢宝因撑案站起,先去拿沐巾,转身就见他已在更衣。

  她走过去,轻声责怨:“为何不撑伞?”

  林业绥解开革带,在中单外重新穿上干净的直裾深衣,然后眉宇渐皱,他狐疑伸手去轻拧了下妻子的脸颊:“雪已经停了,还未睡醒?”

  谢宝因这才恍然。

  林业绥捉住女子皓腕朝几案走去,屈身跽坐在北面以后,稍一用力,便将人圈入他可控制的范围内,紧着右手胁腰腋,把人提到自己腿上坐着。

  谢宝因被迫搂着男子,手臂也绕其脖颈,落在他左肩:“我重。”

  林业绥眉头拧了下,似是怕被察觉,很快又恢复如常,缓垂下视线,扫到有孕的腹部以后,低笑着说了句“不重”。

  然后,他幽深的长眸稍抬,望着女子,竟显出一丝乞怜:“我已经是田野閒人。”

  天子大限已至,不知何时就会崩逝,而在最后,东宫必然要尽力保住,所以长生殿内的那些话,即使他不能为,也只能为。

  谢宝因伸手摸着他的眉眼,脑中想着隐于田野后的生活,哑然失笑:“田夫也不错,以后我们男耕女织,孩子们就去溪流中捉鱼。”

  见男子皱眉,她随之止住。

  很快就明白“因”在何处,胸间堵着口气的她执意要去解开他的深衣。

  林业绥心虚躲避。

  谢宝因停下动作,第一次连姓带字的喊他:“林从安。”

  见女子有怒,林业绥当下就规规矩矩的随便女子动作,喉结滚动,还是忍不住先宽慰道:“不过是些小伤。”

  谢宝因顺利解开深衣与里面的中衣,只见左肩骨青红一片,还有些发肿,她怒言:“把我放开。”

  林业绥只好松手,看女子从自己腿上离去。

  谢宝因在西壁的弯腰找到药膏以后,跪在坐席上,用指腹轻涂在男子的伤处。

  林业绥中衣解开,他眼皮微掀就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妻子:“我大约要去汝阳郡几月。”

  太子若想稳坐东宫,以东宫不仁为名所滋生出来的叛乱就必然要先镇压,既要悄无声息,又要快。

  谢宝因擦好药,淡淡的哦出声:“原来这就是田野闲人。”

  林业绥见她正言厉色的在生气,心中因觉妻子可爱而低笑几声,随即夺过药,随手放在几案上后,托着女子掌心,动作轻缓的用佩巾擦拭着,温声道:“我尽量在四月就归。”

  谢宝因看着指腹的油腻黏糊被男子一点点擦去,闻言眸光微顿,她大约在三月的月夕就会产下孩子。

  少顷,男子的神色又略显失落,极为可怜的开口:“倘若不是路途颠簸,你又将要妊娠。”

  想起古蜀之行,谢宝因嫣然一笑:“你想要我随行?”

  林业绥稍作停顿,然后坦率的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1]汉.张仲景 《伤寒论·平脉法》:“人病脉不病,名曰内虚,以无穀神,虽困无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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