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八十七
“啊?”
姜淮淳闻言先是一喜, 随后皱着眉,自言自语道:“小妹幼时患过疫疾?”
一旁的晋王殿下,也不动声色的微拧起了眉心, 他目光定在撄宁红扑扑的脸上, 再想起那一桌子乌七八糟的吃食, 天塌下来也不忘记吃, 醉蟹、烧鸭、糕点、樱桃, 什么都往肚子里填, 当自己的胃是无底洞一样折腾。
拿出了吃“断头饭”的架势。
倒也不难怪了。
宋谏之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捻动一下, 被这小蠢货气的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姜承照瞥了自家孙子一眼, 摇了摇头,开口道:“你那时候年纪小, 约莫不记得。泸溪当年的瘟疫传染得厉害, 撄宁也没幸免, 她患病后,你和老大随母亲去娘家暂时避险, 住了两月有余,对这事印象不深也正常。”
撄宁的气运,说差也差, 说好也好。
虽然是府上唯一一个被传染的人, 但又有些逢凶化吉的本事, 平平稳稳度过了发热期, 连斑疹都没长几个,不出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的下床了。
就是那一遭事情结束, 姜母心中不安, 请了法普寺的道长来给撄宁相看,算出她逢南而吉、遇北则凶的命数。
“她这两日是否食不下咽?”姜祖父这句问事冲着宋谏之去的。
宋谏之沉声应下:“嗯, 吃下东西也不克化。”
言罢,他眸色变深了些,如有实质的锐利眼刀朝姜淮淳刺过去。
姜淮淳察觉到迎头两道审视的目光,心虚的低下头,大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喃喃道:“怎么会食烧呢……”
撄宁啊撄宁,你可把二哥害惨了。
姜淮淳心中一边庆幸小妹无事,一边为自己暗暗叫苦,如果眼神能杀人,他现在已经被晋王殿下三刀十六个洞,不见全乎儿人了。
姜承照一瞧自家孙子这副模样,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打开放在塌边的药箱,从中取出牛皮卷成的针包,手上取着针,头也不抬的开口道:“药不必熬了。你去买些山楂丸回来,再嘱咐小厨房熬点白粥。”
“是。”
好不容易得了个能溜走的机会,姜淮淳半秒不敢多留,忙不迭的应下转身便走。
出门时,他悄悄瞅了撄宁一眼,想起这两天的折腾,到底松了口气。
无事便好。
房门被合上,屋里便只剩了寡言少语的两人,还有个话多但尚在昏迷中的撄宁。
姜承照沉默的翻过自家孙女的手臂,将衣袖撸上去,视线在掠过她手腕红痕时滞了一下,那抹明显是禁锢产生的红,在少女莹白的手腕上格外明显。
他余光扫了眼身后神色漠然的晋王,心底不由得生出自家小白菜被拱的难受。
曲池穴、合谷穴,姜祖父不置一词,垂下眼认真的施针。
宋谏之在后面半倚着墙,目光随着那一根又一根的银针一齐落在撄宁身上。
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半晌过去。
姜祖父颇有技巧的转动着手中的银针,缓缓拔出,说了除自家孙女病情外的第一句话。
“照理来说,老夫该称你一声王爷,但有撄宁这层关系在,老夫就托大一回,不拘这些礼数了。”
姜承照目光专注的凝在银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连话都是语气平平的,叫人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应该的。”宋谏之神色不动,脊背却在无形间挺直了两分。
他大约知道小蠢货那副冷皮子是从哪儿学来的了,不过她学得功夫不到家,乍看上去,尚有些八风不动的气质,内里却是个一掐就求饶的软货,狐狸尾巴藏都藏不住。
假客气的招呼打完,姜祖父下一句话就锋利多了。
“撄宁这门亲事,我是不满意的,也写信劝过她父亲。这孩子自幼跟在我身边长大,我对她没别的所求,只望她平安、康健、无忧,而不是送给你们做权力斗争的棋子。”
姜祖父手上动作未停,好似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但他父亲做官太久了,人是这样,站在万人之上太久,心也就变硬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称得上万人至上的,这屋里就有一位。
宋谏之没有应声,只凝神看向榻上人。
撄宁头发拱得乱糟糟的,昨晚宋谏之生疏的给她拆掉发髻,好不容易理顺些,上午又被她翻来覆去的折腾成了鸡窝。
看着她无意识拧起的两根眉毛,再想起她平日皱着眉头气呼呼耍赖的模样,宋谏之长睫微敛,日光斜斜透进来,映在他深黑的眼瞳中,蕴成浓稠的琥珀色。
他眼底的凌厉好似化开了。
良久,他开口道:“我护得住她。”
“老夫知道你眼下对撄宁还算上心,天潢贵胄千金之躯,不顾自身安危守在一小女子身边,换成旁人大约要感恩戴德,觉得撄宁是积了八辈子福,”姜承照轻轻叹了口气:“可在老夫眼里,从来就不是撄宁配不上你。”
他从医多年,看人极准,哪怕晋王掩饰的再好,再少年老成,打照面的时候,姜承照便瞧出他熬了个整夜精神不济。
他不至于昧着良心假装不知道这小子的付出。
现今的情形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
姜承照太知道自家孙女什么脾性了,按照名门闺秀的门槛来衡量,撄宁简直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贤良淑德毫不擦边,怎么看都不像皇家会满意的人选。
幸好,她碰上的是更离经叛道的晋王,又好巧不巧的对上了他的胃口。
但……
“你即便对撄宁有情,老夫也很难不忧心。”
姜祖父将银针归拢回牛皮针袋中,重新把了把自家孙女的脉搏,确认没有大碍后,将她的胳膊掖进被子里。起身直面着宋谏之道:“撄宁不适合养在黄金笼里,她在燕京过得不快活。兼之,人心瞬息万变,王爷哪天对她厌了、倦了,她又该怎么办?”
宋谏之低笑一声,而后抬眼从容道:“您说得对,站在万人之上,人心就会变硬。”
他顿了顿,坦然地迎上姜承照的目光,继续将话说完:“不是什么人都能凿开的。”
“老夫只有这一个孙女,若真有那天,天地广阔,还望王爷放她自由。和离也好、休弃也罢,撄宁断不会为了所谓名节声誉要死要活,她想得开,就算是你们二人结的一段善缘。”
姜祖父没回应宋谏之的话,而是趁着机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说完,他目光沉沉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想得到他肯定的答复。
宋谏之听进去了,视线却又移回了撄宁身上。
和离?放还自由?想得美。
她这种没心没肺的蠢兔子,就该被锁在笼子里,日复一日,除了他,再看不到旁人,再没有旁的天地可去。
时日一长,即便是核桃仁大的脑子也该长记性了。
宋谏之习惯了独占,如果不能把她锁起来,那就让她惦念着的人都消失,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一刹那。
他天生冷血的脑子里无法遏制的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榻上人无知无觉的咂摸嘴,不知又在梦里偷吃什么美味,等人醒了,八成又要想办法琢磨他的钱袋子,撒娇耍赖全部使上,吃不到就暗暗使脾气,在背后悄不作声的冲他挥拳。
如果他这么做了,她对她就只剩下怕了。
宋谏之想到这儿,攥紧的手卸了力。
他微微吊起半边眉稍,按下心中的不快,语气冷淡道:“她是我的人,现在是,以后也是。您想不想得通都一样,但别让她瞧出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结劳什子的善缘,他们是天生的孽缘,注定要捆在一起。
至死方休。
虽然要捆住只不长记性的兔子有些麻烦,但他愿意花费点心思。
总归是笔划算的买卖。
姜祖父听到晋王这不客气的回话,倏地笑出了声。
他看向撄宁的眼神带着点无奈:“就当老夫多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这孙女一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造化。
晋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况且,即便真走到那一天,也未知对撄宁来说是福还是祸。
“至多一个时辰,人就该醒了。”姜乘照撂下这句嘱咐,便准备东西去给难民看诊了。
只留宋谏之站在原地,长久地凝视着榻上沉睡的人。
——
撄宁硬生生拖到未时才醒,不是醒不来,是不敢睁眼。
她虽睡得昏昏沉沉,却也记得自己上午吐了宋谏之一身,吐完她是睡得不省人事,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清醒时脑袋便不怎么疼了,只是胃里烧得慌,多半是没吃饭饿的。
撄宁把眼皮撑开道缝儿,瞥了眼榻边的身影,便在心里直喊救命,赶忙合紧眼皮不作声了。
晋王殿下日理万机,总不能一直在她眼前守着吧?
抱着这个念头,撄宁一直拖到未时末,拖得她险些睡过去,身边还是没有动静。
直到耳畔传来一阵‘嗡嗡’声。
有蜜蜂从窗户飞了进来。
那轻微的的气流都已经扑在她鼻子上了,眼看就要给她蛰成个红鼻头,撄宁顾不上旁的,极迅速地翻过身把头埋进被子里。
嘴里咕哝不清的抱怨道:“你就是这么照看人的,我快被蜜蜂蛰了也不管。”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
宋谏之手里掐着从花瓶中取出的紫藤花,懒洋洋的睨着榻上的缩头鹌鹑。
“再敢骗我,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