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九
姜淮谆话音刚落, 挠了挠头,又忙不迭的补充了一句:“那女子是自己跳下去的,此事说起来有些复杂, 州衙便先不要插手了。”
徐彦珩眉目不动, 视线扫过屋内三人, 看到破碎的屏风是目光顿了下, 而后遥遥睇向对面的护栏。
他行礼的姿势未变, 说的话却没那么恭敬:“卑职冒昧问一句, 此女坠楼可与殿下有关?州衙今日收了封报案信, 言道聚香坊有一女子……被逼自戕。”
最后四个字他放缓了声调, 一字一句。
宋谏之怀中挂着个缠人精,一手捏猫儿似的捏着她的后颈, 一手轻点在桌面上, 没有应声。
坐在对面的姜淮谆看到这场面, 颇为自己这同僚一板一眼的榆木脑袋发愁,他本来就被今天这一出出的戏唱的脑子不够使, 急得快把眉心捏出个褶子,解释道:“我和晋王殿下一同来的聚香坊,进来之后便没分开, 旁边包厢的人安然……”
‘无恙’两个字被他囫囵吞回了肚子里, 话锋一转道:“已经离开酒楼了, 我来做担保。”
“可此案牵扯人命, 卑职不能掉以轻心……”
姜淮谆想起自己初到泸州州衙,曾大赞徐主薄为官刚直, 眼中不揉沙子, 那时候的他要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一幕,怕是要五味陈杂的。
他这厢愁的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厢,撄宁被人拎兔子一样拎起来,老老实实扣到座位上。
宋谏之漂亮的眼睛扫了过去,语气平淡道:“本王要带人走,不能?”
边说边抬手拦住了撄宁大献殷勤要喂他桂花糕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颇为嫌弃:“安分吃你的。”
显见是半分要解释的意图都没有。
大约落在晋王眼里,杀个把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交代的事情,更何况,此人并非为他所杀。
姜淮谆陡然生出一种既要当爹又要当妈的辛苦感。
他草草冲晋王行了个礼,拽着徐彦珩的半拉胳膊将人带出去讲明原委,最后还不忘嘱咐人切忌声张,只当不知此事便好。
包厢里,撄宁默默往肚子里塞了半碟子茶点,噎得直梗脖子,自己面前的茶喝灌完了还没了,顺手捞了宋谏之面前的来喝。
她傻了之后,倒平白多出些往日未曾见的勇气,换做之前,便是噎死,她也不敢拿活阎王面前的茶。
宋谏之哼笑一声,讥诮的话还没说出口,怀里又黏上个小蠢货。
“夫君,宁宁想吃糖。”
她一把嗓子脆生生的,眼神澄澈可见底,配上这身飒爽男儿装,像极了大户人家富养的少爷。
可惜脑子不太灵光,全然没看出宋谏之周身的低气压,还在无知无觉的撒娇卖乖。
“不准。”
“宁宁想吃。”早晨出门时用过这一招,好使。
她心中模模糊糊有个印象,身后无形的尾巴都快翘起来,却被人一根手指顶住额头推了开来。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那双瞧不出情绪的漂亮眼睛睨着她。
撄宁莫名生出些乖觉,嘴巴一撇,王八一样缩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恰在这时,姜淮谆和徐彦珩一前一后回了包厢。
“卑职冒犯,这便送殿下离开聚香坊。”
他一句话从头到尾未提晋王妃,担忧的眼神却不无克制的落在撄宁身上,一闪而过。
撄宁正被宋谏之吓得六神无主,长睫颤颤抬头望向面色和善的另外两人。
看到徐彦珩时目光一顿,然后一双眼睛笑弯成月牙,两只无措攀在桌案边的爪子抓住了来人的手。
方才姜淮谆哄了半天没换来的一句‘哥哥’,现下竹筒倒豆子一般,不要钱的往外倒:“宁宁想要糖吃,漂亮哥哥给我,我给你这个。”
她抽掉鞶带上的一只玉佩,摊在手中递过去,干起了顶天的赔本买卖。
全忘了这玉佩是她早晨换男装时,废了好些口舌跟‘夫君’讨的,出门时还稀罕了好一会。
徐彦珩怔愣一瞬,按耐住习惯性要摸撄宁圆脑袋的手。
没接那块看上去就价值连城的玉佩,放手从怀襟中拿出两片麦芽糖,放到撄宁实诚摊开的掌心中。
他与撄宁自幼相识,家都落座在左右直通的一条巷子里,在他们尚还懵懂无知的年龄,家中老人也曾说过嫁娶的玩笑话。
可惜世事无常,京中晋王大婚的讯息传来,他便知自己所思所想成了奢望。
徐彦珩喉咙艰难的吞咽一下,那句‘王妃’在口中转了两个圈,到底没唤出口。
只是往旁边退了退,跟在晋王身后下了楼。
撄宁从别人手里得了好,也不再扭糖一般缠着宋谏之,而是巴巴的跟在徐彦珩身边,亦步亦趋的往下走。
她一门心思长在吃食上,哪能注意到活阎王要杀人的冷峻神色。
宋谏之只身走在前面,眉峰危险的压住,眼尾拖出道昳丽的弧线。余光扫也未扫,却能听到身后一连串的‘哥哥’,还有姜淮忿忿不平那句‘我不是你兄长吗?哄了半天还没有外人两块糖好使对吧,照你这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儿,只怕哪天被人还要给人数钱。’
可不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宋谏之腰侧佩剑在日头下泛着冷然的光。
这只不够乖觉的蠢兔子,豆仁儿大小的脑子约莫是不会认主的,只灌了满脑袋的吃食零嘴。
没脑子,也没傲气。
教不听,也学不乖。
哪怕刚被他掐着后颈教训过,却仍会为了两块麦芽糖,不知死活的拽着旁人胳膊撒娇。在旁人面前蹦跶得欢。
眼下那人回了客栈善后,她又颠儿颠儿的跑到自己身边,一边鼓着腮吃糖,一边颇为大方的跟他献宝。
“夫君吃糖,一人一块。”
宋谏之脚步微顿,一双眼睛危险的眯起来,盯着面前的麦芽糖,随后抬眸,大发慈悲的分给撄宁半个眼神。
却在看到她那一脸的灿烂笑意时,陡然冷下了脸色。
如果撄宁现在是清醒的,便能发现他的神情与初见时一般无二,眸中没有半点热乎气儿,像是看一个死物。
没有愤怒,只是觉得这一幕碍眼。
方才面对红衣女子诡异笑脸时,都未激起的杀意,现下正附着在骨血中,令他听见太阳穴突突的血脉跳动声。
撄宁见他没回应,干脆正面扑到人怀中,仰着尖尖的下巴看人,圆溜溜的眼中写满了无措:“夫君,夫君吃糖。”
可惜她因为含着糖而鼓起的左腮格外招眼,招眼到宋谏之心里生不出半分怜悯。
撄宁那不灵光的豆子脑袋,实在想不起宋谏之早晨那句‘不准与旁人说话’的吩咐,她不知道怎么喊了那么多声夫君都没有回应,有些无辜又有些害怕的往人怀里拱了拱,拉着他的手摸上自己脸。
“夫君陪宁宁玩儿,”话末又小心的补上一句:“好不好?”
可眼前人还是一副冷峻的神色,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半分回应。
过路人多少带了些诧异的眼神打量过来,却没惊扰其中任何一个。
撄宁对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印象颇深,又想起自己被没收的大半垛冰糖葫芦,更加铆足了劲儿的撒娇,翘着脚仰起头要去亲人,奈何身高实在有限。
跌跌撞撞的一个吻,落在眼前人温热的脖颈上。
“夫君怎么不理宁宁?”她还敢委屈的发问。
宋谏之贴在撄宁面颊上的手,腕子一转,狠狠捏住她下巴。
审视良久,才低声道:“我若不陪你玩,你找谁?方才那个漂亮哥哥么?”
见他开口说了话,撄宁的害怕消散两分,口中的麦芽糖被人捏的东跑西窜,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咯咯笑了起来,含混不清的撒起娇来:“宁宁乖乖的,夫君陪宁宁玩。”
她眼底反射着日头的光点,中间镶嵌了他的身影。
宋谏之的拇指无情的破开少女的唇。
撄宁傻乎乎的不知道躲,甚至乖乖张开牙齿,任他戏弄自己那根不安分的舌。
这么乖,却没换来人的疼爱,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警告
“再敢那般谄媚的同人说话,我就剜了你舌头。”
姜淮谆看徐主薄两块麦芽糖换了一叠声的哥哥,一出酒楼门便奔去了糖人摊子,正拿着老虎糖人喜滋滋的去赶人,便看到眼前这一幕。
神色冷然的少年怀里挂了个没骨头的清秀小公子,一个眼眸微眯目光透着审视,一个被捏了脸还笑嘻嘻的往人手上贴。
姜淮谆赶忙走过去,老妈子般操心道“哎呀,这街上还有那么多人,真是有……”
‘伤风化’三个字,在他看到宋谏之扫过来的凌厉眼神时,噎回了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