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御街行
此事, 依旧落在谢景明和傅伯廉肩上。
唐匡民背手站在垂拱殿窗前,往外看去,见紫袍兜着秋风高阳, 飒沓离去, 几成残影。
他半握拳头慢慢收紧,将掌中纸捏成一团, 指尖透出白, 整个人浸在窗棂斑驳的暗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光是将沈昌所铸冤案与苦主一一对上, 便耗费足足三日时光, 十几人一刻不停,昼夜轮转才算将唐匡民重新交还的罪状全部消完。
未免意外, 他们还特意跑出去见日日清早到夜幕,绕着大理寺苦等,不肯离去的苦主。
然, 门外再无一人。
三司的人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不等归家就昏睡过去。
傅伯廉站在门外台阶上,看大街来来往往, 目带窥探的视线,袖中手掌死死握紧,熬得通红的眼睛, 冒不出一丝水泽来, 早已干得眨眼都痛得慌。
“侍中累了,”谢景明微哑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早些回府歇息吧,明日再一同将处置的结果上呈圣上。”
他紫袍已皱巴, 可怜一团缩在腰上,被他伸手一点点拍开。
傅伯廉抬头望日光,见檐角伸出干瘦枯枝上探。
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卷过的秋风,“咔嘣”一下折断,坠落地上,变成谁家柴禾。
再开口的语气,不免沾上几分悲凉:“谢侍郎,你我分明见过那张招供画押的纸,不是么?”
那张可以给林澈一家平反,恢复林家声誉的纸张,就曾经在他们手中辗转过,一字一句,墨透纸背,几乎要化作红血流淌出来。
谢景明下阶梯的脚步蓦然顿下:“纵然如此,”他脚尖往下压,一步步迈下阶梯,回首看傅伯廉,清明眼眸倒映着门上高挂的“执法持平”四个大字,“你我又能如何?”
供词从他手中到唐匡民手中,再从唐匡民手中到傅伯廉手中,期间并无他人干涉,更无人能动手脚。
将林家案子供词撤走的不是他们,那就只能是唐匡民。
圣上不想让林家翻案。
那么,他们臣下又能如何呢?
傅侍中看着那双眸子,心里瘪着的气,骤然倾泻流淌,滚了一地,却无法扬起来。
“莫非……”他几番开口,几番哽咽不能语,“就这样让伯谨背负着冤名,地下也不得安宁吗?”
这让他往后下到黄泉,要如何面对故友。
如何面对。
他脊背佝偻下来,褪去与谢景明针锋相对的锐利姿态后,才显露出几分苍老的模样来。
谢景明咽喉滚动几番,朝他揖礼:“侍中累了,早些家去歇息罢。”
他牵走长文递来的缰绳,打马向潘楼方向去。
马蹄哒哒,甩着尾巴。
洛怀珠从观音桥头眺望沈宅,摸到院墙处,驾轻就熟攀爬入内。
不料刚落地,就碰上提着一壶酒,倚靠长廊看她的即墨兰。
她将手中将出利刃收回,猎豹一样蓄势待发的姿态也收敛妥当,放松下来,徐徐走向他。
“舅舅怎会在此。”
即墨兰等她靠近自己,伸出一根手指戳她额角:“你啊你,自己一个人从自由居出来,连林衡那小子都不带,除了要来这里,还会上何处?”
他从花丛里掏出一把锄头,“咚”一下放到她跟前,弯腰瞧着那双杏眸,语气都轻柔几分,“想挖什么,舅舅陪你可好?”
分明身边有同伴,何必事事一个人。
这令人心疼得要死的本领,到底打哪里学来祸害人。
洛怀珠嘴巴微张,好半晌才在那双沾惹几分可以称得上慈祥的眸子里,顺利找到自己离家出走的嗓音:“好。”
轻飘飘一个回应,终于让即墨兰悬着的心短暂落了地。
他将酒也放到握着锄头的手中勾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阿柔永远都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你就是我亲得不能再亲的外甥女,别老是撇下舅舅一个年华逝去的老男人。你真忍心啊,你这小丫头片子的。”
“舅舅怎么知道,我想来挖东西。”她伸手接过锄头,朝着竹园而去。
即墨兰垂手提酒跟上,任由酒瓶左右转着在膝下摆动:“你忘了,是你自己说的,有些重要的东西埋在这里,迟早要回来拿。”
不过那样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她谁也没告诉。
洛怀珠轻笑一声,笑容浅淡如头顶蒙着的薄光,似乎伸手就能捏碎。
她不消多久就从一棵低矮灌木往下三尺处,挖出来一个竹筒,竹筒破开,里面是一块浸染成褐色棉布包裹的东西。
将褐色棉布掀开,便露出里面一枚缺少一块的玉质配件。
“这是……”即墨兰与她对视一眼。
洛怀珠捏了捏脖子上的红绳,笑里多上几分苦涩:“我就知道会是这东西。”
要不然,沈昌当时直接就能杀了她。
这下要坏了。
若是让对方见着唐匡民将她供出来,不仅她没有生路,其他人也会被打成乱臣贼子。
“舅舅你觉得,我要是潜进大理寺狱,将沈昌杀了的可能有几分?”
可不管几分,负责此事的谢景明和傅伯廉,都会被对方降罪。
这就像个死局一般,不是她死,就是别人死。
即墨兰撑起手肘横在膝上,捏了捏自己的眉骨,也有几分胀痛,一时难以想出什么对策来。
“要不,问问谢景明那小子。”他建议道。
或许对方能有个万全之策。
“要实在不行。”他将锄头立起来,用力拄在地上,“舅舅就替你把他杀了,永绝后患。大乾皇室也不是完全没有争气的在,大不了做隐秘一些,把仇报了,我们就远走塞外,舅舅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洛怀珠将断掉的半截玉收起来,抱着即墨兰的胳膊,把脑袋靠过去:“舅舅,你真好。”
自她出生至今,除了家里蒙冤一事,她也并无任何遗憾。
一路走来,帮她的人从来不少。
世道虽然黑暗,可既然有人曾为她掌灯,她就不能坐看黑暗将世道彻底吞噬,不见任何光亮。
“我会想到办法,将此事解决的。”她靠了一阵,就直起身来,将地方恢复好,“你要对我有信心,不必如此忧愁。”
她用锄头将土压实。
即墨兰撑着膝盖,利落站起来:“可这么多日以来,大理寺狱都不曾来找你,恐怕林家一案的供词,已经被销毁,不会重提。”
“无妨。”洛怀珠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抖了抖裙摆,“我已有预料。”
泥土略深,有些黏手,拍不干净。
即墨兰将手帕递上,眼里有些心疼。
纵然早有预料,也难免心中悲凉。
“舅舅知道的。三娘谋划五六年之复仇,不是为了我一人毁伤之仇,是我一家三百二十六口人,是这黑暗世道里诸多冤魂叫嚣着‘冤枉冤枉’,我要复的不是仇,是世间的公道与光明。”她看着边缘发黄的竹叶间,尚不见清明天光的日幕,吐出一口气,“唐匡民可死,但圣上不可。”
为一人之仇,让社稷动摇,不是她本意。
风吹来,有几片黄叶打着璇儿坠落,贴着她双眼,自鼻梁往下落。
洛怀珠闭了眼。
滴答——
有雨坠落,从她眼睑滑下。
似泪。
“‘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白发秋风’。三娘,你有白发生。”即墨兰站在她背后,瞧着她肩头雪白两三丝,随这秋风飘摇不定。①
洛怀珠侧眸瞧了一眼,并不在意。
她拿走锄头,又翻墙出去。
刚骑上墙头就见一袭紫袍高骑马上,目含愧疚之色看着她。
“圣上还是将案子扣下了,对么?”尽管早在心中有所预备,事到临头,她心里还是空落一瞬,像是瞬间穿梭回坠落蔡河那一夜。
河面冰凉刺骨。
谢景明唇瓣开合,吐出干燥的一句:“是。”
她垂眸,撑在墙头的一双手紧紧扣在青瓦上,差点儿将瓦片掀翻。
即墨兰也从墙头翻出来,拍了下洛怀珠的肩膀,看向谢景明:“有件要命的事情,需得你办一办。”
“何事?”
“毒哑沈昌,挑断他的手筋。”
外人眼中光风霁月,潇洒不羁的墨兰先生,如是言。
谢景明应得毫不犹豫:“好。”他伸出手来,“听闻墨兰先生还善岐黄之术,想必有方子。”
即墨兰还真有,且随身带着。
将瓷瓶丢进对方手中,他垂眸看着那张线条温润的脸庞:“谢四郎,你就不问一句为何?”
“不必。”谢景明调转马头,“若非势必而行,阿玉自会阻拦。”
他信她。
“你小子……”即墨兰嘀咕道,“谢老信上还说你谨慎,就你这模样,谨慎什么。”
也多亏信的是他们三娘,要换个人那还得了。
谢景明并不反驳,策马回城,只在单薄细雨中,留下一抹紫色背影。
他匆匆归去,便见大理寺狱后,一顶低调华贵的桥子停住落地。若是他没认错的话,躬身弯腰撩帘子的人,乃唐匡民宫中近侍陈德。
来不及思索太多,他跳下马,握紧手中瓷瓶,疾步走向狱中,边走边想对策。
即墨兰让他毒哑沈昌,绝不是无故之举,若说沈昌最大的威胁,便是将阿玉身份泄露,可在各方势力平衡之下,要保住阿玉并不是什么难事。
对方不该这样急切。
唐匡民就算不想给林家翻案,顶多也就是暗中派人刺杀,不会光明正大处决。除非……阿玉手里有什么东西,让唐匡民容不下,她非死不可。
难道是……
谢景明握紧手中瓷瓶。
若是如此,那就只能让沈昌永远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