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业障
进了旧宫的路她十分熟悉,旧宫是宋国皇宫,她出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
她来丰都一年多了,虽在宫殿护城河外面转悠过许多次,望着大门紧闭早就人去楼空的殿宇,却没有机会进去过。
如今九年未住人,野草都得一人多高了,蜘蛛网把门都封死了,萧昭业还能屈身住里面,也真……不嫌破烂。
她这一路思绪颇多,越想越觉得萧昭业与她虽关系恶劣,应还不至于害她性命。
首先,他曾亲登雀州与她道歉;其次,她到底也是他未过门的嫂子,他还能太为难她?最差也就把她送回徐都,献给萧昭文讨个彩头罢了。
进的宫门便是一条通往正殿的路,不知是否已经收拾过,虽然比之她印象之中破败了许多,倒也尚算整洁。
还未进正殿便听里面打杀之声传出来,沐杰一进殿门便迫不及待大声道:“阿业,你看我给你把谁带来了!”
原本宋令祖父上朝的大殿之中正在比试功夫,而萧昭业,她儿时的冤家死对头,正斜靠在龙椅之上,一腿支楞着踩在龙椅上,正在闲适悠哉的观战。
看看这个德行,虽又几年未见,再见仍是十分生厌。
听到沐杰声音,他懒懒扫了一眼沐杰又回到殿内比试上:“别把孙东彦那个老匹夫带过来烦我就行!”
沐杰轻推了一把宋令,笑道:“看看这是谁!”
不知是否离得太远他又坐的颇高,也不知是多年未见早已忘记她了还是一时未认出她来,他冷淡的瞟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不仅没反应,看他眉头一皱正打算嗤笑沐杰几句,目光忽的又转向她,人便“腾”的一下在王座之上站了起来。
……看来是终于认出她来了。
然后,望着她,便笑了,笑得还真有些慎人。
宋令面上狐疑丛生,不是又在憋什么孬点子吧。
沐杰笑道:“阿业,我这大礼送的如何?”
萧昭业目光仍旧紧紧盯着她,回道:“你这一生送的所有礼物,就这一件讨我欢喜。”
沐杰道:“得,一生都算进来了,那应是极为欢喜了。”
宋令心道:看来也没送过什么好东西,沐杰恁滴抠门。
萧昭业却又坐了下来,状似浑不在意挥挥手:“先把她送我屋里去吧,我等下得了空,再去看她。”
沐杰趁机揭她老底:“她好像不知在哪儿学了点儿功夫,你可得看紧点儿。”
宋令赶紧说:“花拳绣腿,瞎比划,不值一提。”
萧昭业回道:“扔床上,手脚都捆起来,捆紧点儿。”
此人,比起小时候,还真是一点儿未变。
他这空倒出来的也是十分快,她看到送她进屋的侍卫刚关上门,他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走到床前,抱臂望着她:“你怎么和以前长的不太一样了?”
她倒觉得他也跟以前不大一样了,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的,竟脱了少年模样,越发的英武飞扬起来。
不过这重要吗?重要的是她手脚还被绑着呢。她小时候真的十分十分忌惮他,曾无数次许愿让这个人在她眼前消失,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现在她见识过比他残暴狠厉的人比如智离,比他阴晴不定的人比如魏鸾,也经历过命悬一线,她反而看开了许多,未晋奇葩之人可比盛齐多多了,是以如萧昭业这般的纸老虎,对比之下,竟对他不怕了。
所以人的成长不是外在的力量,而是内心的勇气,当然这勇气中也少不得她自认为萧昭业现下也无任何缘由害她。
“你先给我解开再说。”
他不理会她的请求反而道:“你小时候不这么黑吧?”
“我怎么黑了,我这是健康,红润!”
他仍盯着她看,看的十分细致,看的宋令浑身不自在:“你看够了吗?”
他得出结论:“你长的和宋楷越来越像了。”
“废话,我和哥哥一母所出,长得不像才不正常。”
他下结论:“丑死了。”
真是让宋令内心一阵郁悴,她虽知道她不如郑离那般倾国倾城倾人心,也不如田凤仪那般惊才艳艳我见犹怜,但她绝对绝对不丑,知书达礼如她嫂子,都讲她长的不错,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他看她丑,是他眼睛有问题:“丑就别看了,快放开我,免得碍你眼。”
“想得倒美!”他顺势也坐在了床榻之上。
“靠这么近做什么?”宋令警惕问道。
“在沛州你找皇兄当靠山,我不能奈你何?今日丰都是我的地盘,别说靠你近了,我便坐你身上,你又能奈我何?”
他还想坐她身上!
“我可是你未过门的嫂子!”
他嗤笑一声:“你比我还小两岁,也配让我喊嫂子。”
宋令回道:“辈分不是这么算的,哪怕我比你女儿都小两岁,我嫁给了你哥,都是你嫂子!”
他凑近她道:“你若真成了我嫂子,那便罢了,如今你不是逃婚了吗。”
宋令忙向后仰头,尽量离他远点儿:“可你哥还对我念念不忘哩。”
萧昭业坐直身体呵呵一笑:“你还真挺把自己当盘菜,皇兄后宫岂止十几个女人了,早忘了还有你这人存在了。”
宋令坚定回道:“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娶一百一千个,也不会忘记我,我与你哥哥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放屁!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是我!”
……他说这些内心不愧疚吗?两小无猜?她才要呸一句:“是谁总是欺辱我和哥哥来着?”
他冷哼一声:“我倒要问问你,我为何欺负你?”
听听这问的什么话,他为何欺负她,不是应该她问他吗,怎么反过来了:“你不就嫌弃我们是亡国之人,不配为人,更不配在你大盛齐皇宫内白吃白喝白住!是不是?”
提起过往,萧昭业竟显的比她还气愤:“是个狗屁!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我主动与你说了三次话,你竟然都不理我,甚至都未正眼瞧过我一次!”
“何时!?”
“你们一家刚入沛州皇宫那夜宴会,你竟完全不记得!”
宋令实在想不起他何时主动找她攀谈过,不过那时不理他倒是极有可能。
她自小贵为太子嫡女,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勿需任何隐藏,欢喜不欢喜全然写在脸上,尤其宋国初灭,那时的她自然对萧氏怀恨在心,是以不理他十分正常。不若现在,内心厌弃之至也能笑脸相迎。
“若是因为此事,你就如此待我,未免也太小肚鸡肠。”
“你凭何不理我,我乃盛齐皇子,你一介亡国奴才,还敢对我爱搭不理,反了你了!”
宋令终于找到他俩结怨的根源,这位大爷,噢不,这位少爷真的真的小心眼之至,竟因为他主动攀谈而她未理他,就如此欺负她和哥哥。
他又道:“我每次见你与皇兄一起,心中便十分不是滋味,你竟对他又笑又夸,你何时对我笑过,你何时对我说过一句好话!”
他天天对她又辱又骂又唬她,不仅揍她哥哥,还常追着她跑很远作势要揍她,她要这样都能对他笑把他夸,她莫不是个傻子吧?
宋傻子回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做的十分不对妥当,既然你曾为当年欺负我之事向我道歉,那礼尚往来,我也为不理你之事向你赔礼,这中间恩怨我吃的亏也认了,咱俩两相扯平了,恩怨既解开了,是不是也可以给我把绳子解开了?”
他却像打开了话匣子般,将对的她不满和盘托出:“你解开了?我可未解开,你本就该被我踩在脚下,为所欲为,你竟攀附上皇兄,处处躲着我,我越想越不甘心。”
哈?还有这等荒唐之言。
难道她生来就该被他随意欺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若是有人撑腰,他便受不了了。
“我凭什么由着你欺负,刚刚你还道你欺负我是因我曾不理你,现在看来,你就是想欺负我!”
“是,你本就是我的,谁也不该将你夺走。”
何其荒谬啊!
“还有,当年我去雀州寻你,你竟也不在家,为何见你一面这么难!你是天仙下凡吗!”
这跟天仙有何关系,宋令趁机道:“见面难说明你我没有缘分,理应形同陌路,我们应该顺应天意。”
他冷笑一声:“好一句天意!若是天意你我无缘,为何你现在在我的床上?”
此言竟让宋令无言以对,怔愣半晌才勉强回道:“……老天爷也有打盹的时候,是吧?”
他复又说道:“若是当年见到你,把你办了,皇兄岂会再强求你做妾!你我命运又截然不同。”
什么!?
宋令震惊无比,他当年去寻她竟然存了这种心思:“我那年才十三!”
“十三怎么了,十三成亲的女子多了,你一个亡国公主还配摆金贵!”
“下流!”
萧昭业被骂也不脑,反而道:“真正的下流你还没见识过呢,今日倒也不迟!”
宋令惊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宋令赶紧拱啊拱的往床另外一边挪了挪。
他却嗤笑:“急什么?”
她这是急吗?她这是慌!
言毕他站了起来,于旁边榻上拿起了一本书:“反正时间尚早,你要挑选一下吗?用哪一式比较好呢?”
宋令不明白何意,再一看他手中之书,竟是桃园遗梦,她脱口而出:“不是被禁了吗?如何你手中又有新的。”
萧昭业哼道:“早就解禁了,这都出了五本了。”
萧昭文还真的将此书解禁了,宋令只读到三本:“堂姐身在后宫,还能继续写书?”
“她要再敢写续,皇兄可能会杀了她,这是九两书林继用百里浪人之名出的续。”
乍一听九两书林,宋令内心莫名一缩,真是奇了,每次不提也罢了,一提他,她就心里不痛快不舒服。
这书卖的如此火,一解禁他自是不会让这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闲置,几本续一出,多少白花花的银子便又流入他的口袋,有钱,真的有钱。
……心中这份不痛快便应是眼馋那些银子吧。
萧昭业就势坐在了她身边,指着一段文字和一副插图道:“这式如何?”
宋令觉得与一个成年男子一起看这种书籍实在实在伤风败俗,这书理应她自己珍藏着无人之时或者与闺中友人一起偷偷看,现下虽说心中战鼓擂擂,输人却绝不能输阵,越是面上浑不在意,他就越无从下手,若她此刻表现出懦弱善欺,反而给他可趁之机。
“变态!”
他又翻了一页:“这个呢?”
“太难!”
他又翻。
宋令道:“你也翻太快了,我都没看完呢。”
“我反正已看过,谁还等你看完。”
“只有兽行毫无情感,狗尾续貂之作。”也就你这种毫无内涵的盲流子才喜欢看。
果然:“是么,我倒觉得比以前好看多了。”
“那你给我解开,我自己看!”
“捆着吧,我只有见你捆着我心中才高兴。”
真够坏的。
“那你也不能一直绑着我啊,早晚也得解开吧。”
“我本就打算一直绑着你,绑到什么时候解开了,打你骂你你都不走了,我便懒得绑了。”
你绑条狗也到不了那份上,做梦去吧,肯定没有那一天:“那你给我解开腿脚,我腿麻了,再绑下去废了也不一定。”
他嘴上说着:“麻烦死了,你竟还是这么不中用。”
竟也真的探身给她解开了,看来也是不怕她跑。
解开后他又道:“既然解开脚了,自己把衣服脱了,省的一会儿麻烦。”
你当你宰猪呢!这也麻烦那也麻烦,麻烦你就回去睡觉啊。
宋令道:“手还绑着呢,怎么脱,你都解开。”
“还是捆着吧,一会儿我来撕更爽快。”
这个混蛋。
“好歹得洗个澡吧。”
“哪来这么多讲究,我不嫌你脏。”
“我是说你得洗个澡吧。”
“你还敢嫌弃我,别说我天天洗,我就一年不洗,又能如何。”
“……我可有三个月未洗了。”
“你瞧你这好日子过得,当年还不如从了我,也不至于遭这么多罪。”说着他凑到她身上嗅了嗅,宋令一脸嫌弃的往后靠了靠,他撇撇嘴:“还行,能忍。”
他们明明在讨论一件伤天害理之事,竟能平静和谐的跟讨论晚上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宋令故意问道:“你和我……,之后呢?你要娶我吗?”
萧昭业扔掉书:“娶你?我可是盛齐王爷,你一个因不洁被逐出家门的郡主,如何配得上我!”
宋令气的问道:“我是否还应该谢谢你不嫌弃。”
“确实应该,汪海林便是我抓到的!没有我,谁帮你洗清冤屈。”
“……那我一家都该谢谢你,我父亲为此得高兴坏了。”
“你父亲高不高兴与我何干!”
宋令深吸一口气:平常心平常心,不能被他气死在这里:“又不能娶我,然后呢?怎么处置我!”
萧昭业道:“不如你就住在这里吧,这是丰都,不是你故家吗?”
“你不是得回徐都吗?”
“是啊,我回去,我哪一日起兴想见你了就来看你。”
“徐都丰都何止千里,你不嫌远吗?”
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她问住:“也是,我这万一想见你了,走半路又不想了,还得回去,很是折腾自己,要不你跟我回徐都吧。”
“你是打算金屋藏娇吗?”
“金屋我有,这娇……,啧啧……,你有吗?”
她气道:“你真是看不上我,又不放过我,何其拧巴?”
“我怎么对你是我的事儿,何须你来操心!”
“好,我留丰都最好,我看你以后也绝不会想我。”
“你又不是我,怎会知道我的感受。”
“你若想我,便不会如此对我!”
“那我该如何对你?”
“疼我保护我,就像当年太子哥哥那样。”
“好,我倒要问问你,我若那样对你,你该如何对我?”
宋令听他问话,就像他能做到如萧昭文待她那般一样,她心想如你当年平日所为,萧昭文待她有多好,他便待她有多差。
她还未回答,便又听萧昭业道:
“我若待你如皇兄那般,你可是能做到待我也如同待皇兄那般,天天缠着我,嘴上念着我,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跟着我?”
“啊!”
宋令懵了,那时她八岁,如今她十七了。他的要求,不是说绝对做不到,而是压根就不该提。
宋令小心翼翼建议道:“萧昭业,那个,我觉得,我是认真的绝无半点取笑之意,给你一个良心建议,要不你就生个闺女吧,她一定能做到你刚刚要求的,还会做的更多。”
他回道:“好,我也认真的绝无半点取笑之意的回答你,你若做不到,那你就给我生一个,若是生的那个做不到,你还会给我生更多。”
宋令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上了。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眼前危机渡过再说,是以她狠狠心道:“其实,也不是说做不到。”只要脸皮足够厚,什么都能够做到!
“生孩子?”
“当狗皮膏药!”
他看着她不语,好像在品味这话的真假。
宋令把双手递到他跟前:“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快快给我松绑,再犹豫,我可比刚刚更老了,装也装不像狗皮膏药了。”
他哼笑一声:“你老的这么快,倒不如生个孩子痛快。”
虽说如此,他也抬手正要去解,却忽的停下道:“你从哪儿学的破烂功夫?”
宋令忙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我就算是武林盟主,能以一抵十,以一抵百,也绝无可能以一抵千吧……”我功夫再高也不架不住你人多啊。
“你若是想仗着这点不济的腿脚,就妄想逃的话……”
她曾逃过两次,第一次父亲安排,第二次魏鸾安排,第一次她流落军中当伙夫,第二次她失去好友周雨。
如今她孤身一人,既没有逃的勇气也没有逃的本事,舍命一博这种事永远不会出现在她身上,她一直都顺势而为。
再说,她为何要逃:“丰都是我家又不是你家,凭什么我逃。”
萧昭业边解边骂道:“狗屁你家,丰都都是我的地。”
你们的大可爱小萧子终于来了……
有一种难产的赶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