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抱憾
这几日突厥颓势明显, 在接连的败战面前,不论是军心还是粮草都不足够他们再继续耗下去了。
既是如此,岑青茗愈加不敢掉以轻心。
她每日都在边防沿线巡守, 今日也是如此, 她带着人绕了一圈后见没什么异常便准备回去了。
只是刚走上回营那条路,岑青茗就明显发现了不对劲。
“整队!”
翁宁跟在她身后忙带人列好阵形。
岑青茗看着这条来时的路, 明明出来的时候这边的杂草还没这么凌乱,现在却倾轧成了一片, 明显是有人挣扎过的痕迹。
身下马匹在不耐烦地嘶鸣, 岑青茗拉着缰绳立在原地侧耳倾听, 身旁翁宁提步上前, 低声道:“将军, 您发现什么了?”
岑青茗皱眉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没啊。”翁宁听了一会,都是些虫鸣鸟叫, 没什么其他的声音, 又道:“刚才张元在附近都检查过了, 应当没什么异样, 将军若是不放心, 末将现在就带人前去查看。”
岑青茗点了点头,不知为何, 她今日总有些不安,可能战事越是快要结束, 就越会引人心焦。
她跟着翁宁一同下了马, 刚要进那丈高的杂草间探寻, 却听右侧方传来了一道重喝。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李元朗被马久拿刀抵在要害。
“马久,你这是做甚么?!”
马久并未管翁宁他们的惊问, 仍是拿刀抵着李元朗的脖颈处。
他盯着岑青茗,厉声道:“将军若想李大人活命,就请好好听我说话。。”
岑青茗皱眉看向李元朗,他却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她只得想法稳住马久:“你说,我听着,但是马久,你也是军中老人了,应当比我更熟悉军中律法,我也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现在放了李大人,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用。”马久说得斩钉截铁,握着刀柄的手却在轻颤:“将军只要陪我在这站个一个时辰即可。”
岑青茗心下一惊:“什么意思?”
马久却闭紧了嘴,再不肯说话了。
身后有将士在喊他:“马久,你疯了吗?让将军陪你在这一个时辰做什么,你要有什么话想对将军私下说,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李大人一介文官,别吓到他了,赶紧松手吧!”
马久在神机营里也算老人了,十几年前与突厥的作战中就曾作为神机营的通事,为大雲办事,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会来这样一出。
那些曾经在一起并肩作战的老友并没有打动马久,他对此充耳未闻,只死命将李元朗拽在自己身前。
两方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震天的鼓声传来,这是出战的信号。
岑青茗的担忧终于成了真,但仍不解道:“你就是为了这个?”
马久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继续道:“岑将军,李大人好歹也是圣上派来的人,身居高位又大权在握,若是在神机营里出了事,你身为主帅怕是也不好交代,干脆就先与我先在这里休息会,等仗打完了我自然会放了李大人。”
“你以为没有我仗就赢不了了?”岑青茗秀丽的脸上全是怒意,她已经许久没这么动怒了:“我就算是不去,也有孟岩他们,更何况对于排兵布阵我全然不懂,你把我留在这里又有何用?”
马久咬牙:“那你也是一个劲敌,反正你不能去!”
他父亲说了,只要他能在打仗时将岑青茗留下,就能带他认祖归宗,这事是一定要成的,怕只怕这位李大人的分量在岑青茗心里不够重。
马久心里有些躁郁,他原是想挟持荀玮的,毕竟军营里面都说荀玮和岑青茗将来可能有亲,但这位李大人上赶着跑来了,他也只能将就用着了,但愿岑青茗能照顾着他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岑青茗打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脑内飞转,盘算着怎么才能救出李元朗。
马久看出了岑青茗的打算,忙拿着刀柄将利刃又靠近了李元朗一分,威胁道:“将军若是现在敢动一下,李大人怕是要血溅当场了。”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他心里却因太过紧张无法控制轻重,李元朗的脖间已经有血滴渗出。
刀尖溢上了一抹红色,一直未发一言的李元朗却在这时抬起了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恐慌之色,只是瞧着比平时更冷了些。
“你拿我要挟她?”即便致命之处被别人握在手里,李元朗却仍是云淡风轻:“那你怕是失策了。”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让自己成为岑青茗的把柄。
从头到尾李元朗都没向岑青茗看过一眼,在说完那句话后,李元朗便往马久手上的利器一抵,瞬间,血流如注,喷洒在了马久身上。
马久一惊,瞬间慌了神,忙退了一步将刀刃从李元朗脖间拔出。
岑青茗趁这空隙,提着双刀跃步而上,两招就将对方制服在地。
翁宁瞬时带人将马久捆了起来。
李元朗此刻跌坐在地上,脸色昏白,岑青茗走到他身边,想伸手将他扶起,他却捂着脖子,看着岑青茗轻笑:“岑将军,还在大战呢,将中不可无帅,阵中也不可无主,你该去迎敌了。”
“你没事吗?”
李元朗摇头:“我避开了要害,回去包扎一下就行了。”
岑青茗见他指缝间有红液溢出,脸色虽差,但精神尚可,心下稍安,她也担心战场上的情况,和李元朗略点了下头,便打算走了。
离去前,李元朗终于抬头,对岑青茗说了第一句话:“岑将军,你打完仗早些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岑青茗点了点头,留下了翁宁照看李元朗,便带着剩下的人策马离开了。
翁宁原也以为他没什么大碍,但又怕这位远道而来的大人受惊太过迁怒他们将军,便绞尽脑汁地哄他道:“其实咱们军营之前都很安全的,这次实在是意外,回去末将就……”
说着就想上手将李元朗搀起,结果还没碰到他呢,李元朗就倒在了地上,而他一直捂着伤处的手也垂了下来。
翁宁这才发现他伤得多重,鲜红的血液止不住地从他脖间溢出,流在他身上,淌在了地上,晕染成一片,看得令人心惊。
“大人?李大人?!”翁宁连忙将自己衣服撕成了条,包扎在他伤处,急道:“李大人你可千万别睡啊!”
李元朗没有睡,他怎么会睡呢,他还得等着岑青茗回来,他还有话要对岑青茗说。
悠悠天地间,李元朗看着岑青茗刚才离去的方向,她的身影已经再见不到一点了。
——
裴青松几乎是被拖着到了李元朗的营帐,翁宁实在是心急,他生怕李元朗死在了军营里面,到时候可就真的不好交代了。
翁宁还没松缓口气,见要施救之人一身是血,出气比进气多,也急坏了。
他对着李元朗伤处查看了一番,又见李元朗意识昏迷,叹气道:“这伤我治不了,除非我师父身在此处。”
可是孙长邈身在何处,连他也未曾知晓。
他早在知晓李元朗要来的那天就离开了,孙长邈又不是个蠢的,本来在这里遇到岑青茗他就已经在起疑了,等知道李元朗要来,他便瞬间明白过来,气急跑路了,原本也想带着裴青松走的,只是裴青松执意留在这里,孙长邈才自己走了。
“那现在怎么办?”翁宁急得满营帐乱转,大雲还没监军死在自己军中的先例,这人又这么有权,谁知道死了会不会连累到岑将军!
这仗打得还算快,大概是看到岑青茗带人上场后的,突厥也知道计划失败,在被压制打了几轮之后,就宣布投降了。
大雲和突厥战争就此结束。
岑青茗回了营地后就疾步往李元朗帐中走去,岂料掀开帘子就闻到了满室血腥。
她愣了片刻,满眼无措地室内扫了两圈才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李元朗。
翁宁见她回来,忙附在岑青茗耳边将李元朗的情况告知。
裴青松站在一旁,眼里带着惭愧,他医术到底没有师父好。
而一直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李元朗却突然醒了神,他听到了岑青茗的声音,见她面露担心又满脸凝重地看着他,脸上忍不住带了笑:“你回来了。”
岑青茗见不得他这样,他应该就如前两日一般,眉眼含笑左右逢源,将她视为无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榻上生死未卜。
明明,明明她刚刚离开的时候他还是精神的。
岑青茗转头就想问裴青松他的伤势,李元朗却躺在榻上执拗地喊她:“岑将军,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应是用尽了力气,额角都在冒着虚汗,岑青茗没法,只能先让翁宁他们下去。
等她坐到了他的塌边,李元朗这才放松下来。
而他一扫之前的冷淡模样,勉强道:“岑青茗,我恐怕命不久矣,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可我身边也就只剩你一个熟人了,你能不能再最后帮帮我?”
“怎么会。”岑青茗舔了下干裂的唇,安抚道:“你不会有事的。”
李元朗勾了下唇,他现在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但仍是执着问道:“那你愿意帮帮我吗?”
他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让岑青茗有些没辙,只能点头答应,
李元朗这会才把一直藏在被中的右手展露岑青茗面前。
是那跟她曾经弃之如敝的簪子。
碧色玉簪,现在躺在李元朗手心中,莹莹生辉。
“你……”
看她惊讶的眼神,李元朗慢慢笑了,他道:“你当时不想要的,但我实在觉得衬你,岑青茗——”
突然的痛感打断了李元朗的话,他瑟缩了一阵,吸了口凉气才艰难道:“你,你能戴上去让我看看吗?”
岑青茗刚从战场下来,大概是在地上扑打过,身上还带着一层灰,模样实在算不得好,但戴上簪子后,却也有了些女儿家的温婉。
她是弯着腰让李元朗亲自戴上的,可凑近以后,岑青茗才瞧见他的伤口到底有多重,即使伤口已经被包了厚厚一层,那处竟然还在渗血。
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止血?!
岑青茗慌了神,急切道:“你现在应该疗伤,而不是扯着我说话。”
“岑青茗。”李元朗坚持:“你听我说,这些话我若是现在不说,怕是再也没机会说了。”
“你说的什么胡话!”
声音太大,连岑青茗自己都下了一跳。
岑青茗缓了口气,才勉强镇定道:“你不会有事的,裴青松说了,你的伤他师父能救的,你等我,孙长邈才走不远,我一定能找到他的。”
说着就要起身去喊人。
但李元朗却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紧紧攥着岑青茗的手,明明他都流了这么多血,脸色也极其苍白,竟然还把岑青茗给拉了回来。
也没等岑青茗开口,便说道:“我孤家寡人,这世上没什么亲眷,也就只剩李圭一人还算与我有些瓜葛,不过我手里到底还有些家财,虽不至富可敌国,却也有千金万两,这些都是圣上赠给我的,都是干干净净的,我没什么人可托,就都送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只希望你能给李圭找个去处。”
“还有……”
接下来的话不知是因为李元朗的伤势严重还是他难以开口,说得十分艰难:“也许之后你还会遇到你喜欢的人,等到了那个时候,若你和他有了孩子,名字里面能不能也带个谦”
“李元朗——”
李元朗苦笑:“你若不愿意那就算了。”
岑青茗哪里还会说什么不愿意,就算觉得他说的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看他涣散的眼神,现在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李元朗这时突然又吸了口凉气,但却又看着她笑出了声:“原来我死了,你也会难过的,我一直以为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为我动容,现在能赚到你这么多眼泪,我倒也够本了。”
岑青茗抹了下脸才恍然泪水已经盈眶,布了满面。
身上的力气渐渐消散,李元朗第一次感受到了与死亡贴面,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液流失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意,他更没法接受的是精神上的崩溃。
李元朗想起刚才,他到底是觉得岑青茗不可能会选择他才去撞的刀尖,还是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岑青茗的把柄?
他不想再想,却总忍不住。
等死的滋味不算好受,尤其是死亡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听不到岑青茗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已经聚不起光了,他看不到岑青茗的最后一面,这时他才生出了巨大的恐慌。
他怕,他怕这世上再也没人记得他了,他怕岑青茗之后就再也不会想起他了。
她之后是会庆幸甩掉了自己这个包袱,还是会伤心落泪后就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荀玮有什么好,裴青松又有什么好。
他明明就可以比他们都更好。
他无端生出了一股戾气,不甘道:“岑青茗,你绝对不能忘了我,即使我死了,你也得一心一意地想着我,我要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说到最后,声音却又低了下去,呢喃道:“不论你身在何处,不论你与谁相守,我要你想起来,总有我李谦……”
李元朗无序地想,他今生所为之事皆是问心无愧,也尽在掌握,但每每在岑青茗身上却总是失之毫厘。
失之毫厘,却差千里。
她喜欢他的时候,他以除匪为己任,悔过吗?是有的,但如果真的给他一次机会,他大概还是会这么做,可他不会像当时那样莽撞又怨恨了,若真能重来,他一定会扫平贪吏,和岑青茗带着兄弟们下山,给他们做个小本买卖。
那时候岑青茗不会再抵抗他的靠近,他也不必为此辗转难安。
可哪有什么如果。
缘浅情深,原是这般。
闭眼之前,李元朗突然心伤,他留给她的居然还不是最好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