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战起
黄虎砸吧着嘴睡得正香, 脸上一脸痴笑。
跟他同铺的柱子打趣道:“也不知道他最近遇上了什么好事,动不动就咧着张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现在做将军了呢, 余牙, 快去把你们少当家喊起来吧。”
余牙没理他,不过也将黄虎给喊了起来。
号角已经吹响, 正是要晨起早练的时候,黄虎被余牙叫醒, 迷迷糊糊跟着大家一起穿戴齐整, 然后整肃归队。
梦里的旖旎氛围好似还在眼前, 其实也不过是几天前岑青茗对他说的那番话的延续。
梦里, 在她说了那些话之后, 她就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他们被所有人见证了感情, 余牙叫醒他的时候, 他甚至已经梦到了他们成亲的画面。
只是没有想到, 岑青茗那句话只是一句戏言罢了。
黄虎当时因她的这番话紧张了好几日, 结果等她再来的时候, 岑青茗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与他对话闲聊,如同那些话没有说过一样。
黄虎刚开始分不清心底那个患得患失的愁绪是因着什么, 但过了这么几日,其实他也想明白了。
可是即使再明白, 他想起那日岑青茗在屋里对着她手下兄弟的怒意, 也有些怅惘。
其实他们也不过是说起岑青茗曾经与那人在山寨时的日子, 唏嘘了下那人的伪装。
那句问话, 更多的是黄虎试探她的。
但她却如此在意,
岑青茗她真的能忘得了吗?
——
早练结束, 黄虎跟着大家回了营里吃饭。
次所里,大家打菜的打菜,吃饭的吃饭,一张桌就壁垒分明地将军营里的众人分了开来,肉眼可见的阵营分明。
二猛夹起桌上没有一丝油水的野菜,叹道:“大当家到底什么时候来啊,我现在已经完全吃不下这些东西了。”
“你就拉倒吧,大当家来了这里还得天天给你送菜啊?”
二猛委屈:“我就想想也不行啊。”
正说着话,却见他们什长带着人来到了他们这桌。
见状,杨起敲了两下桌板示意,大家互看了一眼,忙都停止了打趣。
什长彭越就是冲着他们这几桌来的,走到他们这桌便停了下来。
柱子仰头看着彭越,笑道:“什长,还没吃饭?跟我们凑个一桌呗。”
彭越拒绝,“你们吃吧,我就是过来宣布下你们的变动。”
“什么?”
“你们呆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也了解了一下,很多人反映你们脾气个性不适合待在营里,做事也从未考虑过营里半分,所以。”彭玉看着他们众人的反应,见一个个都已经面有怒色了才道:“你们之后就去伙房帮工,正好那边也缺人手。”
柱子不解,忍着火气道:“不是,什长你说的这些哪跟哪啊?我们从来没做过啊,而且什么事情就没为营里考虑过了?”
彭越皮笑肉不笑:“刚才那番话我说的已经很明白了,你们不适合军营。”
彭越摆明是为难他们的,柱子来了火气,其他几人也有些上头,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旁边那几桌看着这边,窃窃私语,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杨起站起身,安抚了一下兄弟,然后对着彭越好声好气道:“我们当初来应征的时候,就是说来参军打仗的,你们当时从未说过会分人去当伙头兵,更何况,您刚说的那些东西,什么事例都说不上来,空口白牙判了我们这样一个罪,我们也实在认不下,您若是对我们这些兄弟有什么不满的,就照实说出来,我们改就是了。”
彭越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就这个杨起,他说带着乡亲们一块来应征,但是后来划编分队的时候,他那些老乡看见他却比看见自己还尊崇,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自己那些人。
现在倒也不是他公报私仇,是元将军让他们进的伙房,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罪了元将军,但现在这样,反正也怪不到他头上。
彭越笑道:“反正这话我就带到这,你们呢,要不就留下来在伙房帮工,要不呢,就干脆滚出这里,你们就在这里面选吧。”
“你!”
杨起扯下寸子的手,憋着怒气问道:“什长,我就问问,这是您的吩咐还是其他人也认可的?”
“自然是大家都点头的。”
彭越说完就没理他,径直对黄虎和余牙道:“还有丁琼丁涛,你们什长让我来问问,你们要不要跟着一块去伙房。”
黄虎和余牙比杨起他们早来一段时间,也不是一个编的。
当初他们为了逃避追杀东躲西藏了很久,后来逃到这里,顶替了这边的一户农家孩子入了伍,再遇到杨起他们,虽刚开始也不对付,但到底也算熟人,更何况黄虎还有些岑青茗的消息,几人便走得近了一些。
不过彭越既然这么问,显然也是想把他们一起弄走的心思。
黄虎倒也决断,直接应了。
等到岑青茗下次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他们这些人被赶去伙房的消息。
岑青茗一阵沉默。
好歹毒的男人。
都当上将军统领万人了,心眼竟然如此之小。
岑青茗也是开了眼,没忍住又想去和元常石辩驳,还是杨起拦住了她。
“算了,反正伙房也算个轻松的差事,你跟他一直这么犟也没用。”
岑青茗有些丧气:“只是没想到是我拖累你们了,想来我来找你们,也让元常石知道了你们之前的身份。”
“这又如何,大当家是你给了我们新的身份,也让我们有了新的生活,我们若没有大当家,我们早就不知身在何处了。”
“是啊,大当家您愧疚什么,是那小人说话做不得数,既不承认当时对你说过的话,还在这边搞这些小动作,像这种人当将军,也实在是……”
“让人羞耻!”
“臭不要脸!”
“还不如我们二猛呢,你们说对吧!”
大家七嘴八舌骂了起来,逗得岑青茗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也转晴了些。
黄虎凑在她身边,对着岑青茗小声劝慰道:“你也别放在心上,元常石这人眼界还是太小了些。”
岑青茗见黄虎这样说,不由惊诧道:“这可真不像你,当时可是你最看不起我当寨主的,还说女子怎配高座。”
黄虎那黑成碳般的脸竟然也能看出与一丝红意,摆手道:“当时年少不懂事,你就别挑那些旧事再说了。”
岑青茗挑了挑眉,没有做声。
“大当家,你就别放在心上了,说不定他们没了兄弟几个,连话都吵不明白了,还得请我们回去呢!”
“就是,而且我们大当家比起那元常石可好多了,打架打得好,人心胸也比他开阔,一大老爷们总是斤斤计较,也走不了多远。”
虽都是一些自欺欺人的安慰之语,但大家伙这么打诨说笑互相勉励,也都冲淡了丝被否定的阴霾。
而在座的每个人,也都鼓着劲想证明自己,等待着能有冲天的机会。
——
京城这边,何启简刚收到了岑青茗获封“伏柔将军”的消息。
彼时,何筠正陪在何启简身边侍奉他吃药。
何启简这几日咳疾又重了些,房里药味也重了些。
原本这些公务应当避着何筠在书房看的,但何启简一连关在房里几天,忍不住叫人拿了进来。
只是没想到一拿到手,便是这封关于岑青茗的书信。
何启简刚看完,就忍不住冷笑,“我说李谦那小子为什么铁了心要跟着圣上跟我作对。”
他将那信纸拍在床边:“你看看,谁能想到那背叛师恩,薄情寡义的李谦,居然也是个痴情种,为了个女人费尽心思与我作对,现在居然为了她去搞了个比试,让她赢了元常石做甚么女将军!真是天大的笑话!”
何筠伸手将那封信展开,细细看了起来,惊愕之情不亚于他。
何启简嗤道,“这就是你看上的人,为了个女人昏了头,连自己在做甚么都不知道了,若是他有一半心思放在你身上,何家必定——”
话出一半,看何筠低头为他搅弄着碗里的汤药,也知自己这番话说得过了。
他这个女儿明明样样都好,不论是相貌品行还是为人处世,他都没担心过,只是在这姻缘上……
何启简叹道:“算了,他们如何跟我们也没关系,就让那李元朗去作罢,我就看看他最后能有什么结果。”
“父亲。”何筠舀起汤药,小心地喂到他的嘴边,见何启简喝了下去,才道:“现在朝廷内斗如此严总,父亲您有没有想过结束这场闹剧?”
“什么话?”何启简原本沟壑纵横的眉间听着这话愈加深了一点。
何启简人到晚年,被自己亲手栽培也最看重的爱徒插了一刀,脾气就大了许多。
听见何筠这么说,气得咳了好几声。
何筠放下药碗,连忙拍背顺着他的气。
何启简好了些就拂开她的手气怒道:“什么叫我结束,这件事是因谁而起?李元朗这小子,我当初如何培养他,你也清楚,当时我还想着我百年之后有他能照拂你,但哪能想到,他现在就跟我势同水火了。”
更何况,这段时间李元朗明显是在跟他示弱,这几天请帖都发了好几封,摆明了想要和谈。
但何启简怎可能再接受,不管是因着什么契机,何启简都不想再和这小子扯上关系。
就算圣上想要撮合他们坐下何谈,他也没有应过,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他们怎么可能还会有何谈的可能。
“可是父亲,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没什么好处,爹爹,您坐上了这个位置这么久,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局势吗,我们何必僵持不下呢,两败俱伤的玩法,又让多少人看笑话,圣上是您的弟子,李谦也是您的弟子,世上有多少人在赞誉您呢,您如此良师,也该享清福了。”
何启简不耐:“朝廷的事,我说了几次了,这些都不需要你一个姑娘家操心,你只需要把心思都用在自己身上就行。”
何筠抿唇:“父亲,为何我就不能说些自己的想法?”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还有那横亘的皱纹,默然道:“父亲,您一直以来,栽培了许多人,他们有人确实聪慧但却配不起自己的野心,但也有人蠢笨如猪,根本不值得你花费时间,父亲。”
何筠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丝毫不让:“为何您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为什么您宁愿重视那些人,也不肯正视地看看我呢?”
“我难道配不上您的栽培吗?”
“可是你是女子!”
何启简被何筠这番话给惊到了,他从未想到自己女儿竟然有这样的心思。
“女子又能如何!”何筠似是受够了,说的话也完全没有想要留下余地:“那为什么李元朗肯为心爱的女子这样谋一个出路,父亲,我从未怀疑过你疼我之心,可您为什么不能帮帮我呢?!您可以为那些人谋前程,探出路,那我呢?”
“筠儿,官场岂是那么好做的!如今这朝局能善了的又有多少,你也该懂的啊!”
“可我也并非是想让您帮我在官途探路,您之前不是问我为何要出门吗?因为只有在外面我才能感受到我是个真正的人,我和那些乡野女童玩闹,和那些贫农交谈时都让我明白我在真实地活着。”
“在那里,我不再是什么世家小姐,也不再是什么闺阁榜样,我教他们识字,他们叫我老师,我也是有所长的,我也可以帮到别人,我只是想在乡野中自己造个私塾,多简单的愿望,可我却知道您根本不会同意。”
何启简震惊:“你……”
何筠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打断父亲的话:
“母亲死前曾说,她最对不住你,没有为您添下男丁继承香火支棱门楣,但您仍然愿意为了她抛弃世俗流言,一直撑着没有娶别人,所以我一直顺您,敬您,从未忤逆于您……”
“可是你母亲也觉对不住你,没有为你留个兄弟帮衬着你!”何启简咳得发狠,但还是撑着把话说完:“我以为你知道父亲的心思,我们何府虽荣,但我一走,你无兄长又无长辈,你又该如何自处,到时候我又该如何瞑目,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
“可是这些我都不需要!我为甚么就一定需要一个老什子兄弟来帮衬我!锦荣府里兄弟众多,可那边的女眷却不堪其苦,还得样样为她们哥哥打好关系,处理麻烦。”
何筠看着他,似是下了决心,说的话也完全没有留下一丝余地,“您一直觉得女子就得温柔贤淑,恭顺礼德,所以我一直按着您的要求,未曾行差踏错,也不敢做错一步,可是您真的觉得这些都是必要的吗,您看不起岑青茗,可我却最佩服她这样。
您看,若她只是陪在李谦身边,做一个温婉妇人,她的名字会从您嘴里说出来吗?若她跟我一样,将来要作为一个男人的点缀,那您又怎会将她放在眼里?
您嘲讽她,觉得她不配为将。
可是她不是也做到了吗?
她成功了啊,她赢了比试,她做上了将军,那我为什么不可以,我明明也有才识能力都不亚于别人之下,蔡伟薛泰他们这些人哪个比得上我,那我凭什么就要被关在这方寸之地,学习怎么做一个男人的附庸!”
“筠儿?”何启简看着自己的女儿脸,明明是最熟悉的面容,但此刻却如此陌生。
“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讨厌那些明明只学了点皮毛却自命不凡的男人,也讨厌那些为了权势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男人,但即使这般讨厌,我也觉得无所属。”何筠含泪喊出这句,“因为我想让您满意!”
“我想让您骄傲的,可是您从来没有看到过我,您只是一味偏袒那些略有小才而不知上进的人。”
“你的那些门生,明明知道您已年老,明明知晓您不易动怒,但为了心中权欲一直推着你在往前争!”
何启简还在怔愣。
何筠却擦了擦面上的泪,放下药碗起身出去了。
“筠儿,筠儿,何筠!”何启简气急,喉腔火辣,他忍着喉咙的痒意,嘶哑开口:“你要去哪?!”
何筠看着父亲,眼里有一丝怜悯,不知是为她还是为他,她说:“父亲,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话落,不管何启简的再三挽留,何筠转身出了门口。
屋外,天空湛蓝,没有一丝阴霾,夏日的太阳毫不留情地刺进何筠的眼里。
何筠被那烈日刺的留下了泪,是啊,她也应当有自己的生活的。
一个山匪之女都能做到事情,她又何必畏首畏尾。
而就在李元朗还想方设法怎么与何启简坐下来何谈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突厥竟然毫无预兆地进攻了。
西北地界战争一触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