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石二鸟
出发去杨府的行程很快, 收拾少许,便登上了要走的马车。
杨灵籁赖在车窗边,手指仅是摸到车帘一角, 又犹豫着收了回来。
她不敢往外看, 心知吕献之尚在马车前送她,却就是别扭难言。
从休书风波过去后,这人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大约还是从前一般内敛, 却在某些事上有惊人的决定,譬如昨夜说要与她一同前往杨府, 还过问她为何不开心,今日又起了大早来外送她。
虽是悉心更甚, 却也是成了一种负担,她既不想自作多情,也不想随意视作感激, 这样对他来说并不好。
毕竟自从来了吕府,这人待她任劳任怨, 她便是没有感情, 还有良心。
连带着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坐在一边的盈月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偷偷抬着眼皮看她。
直到马车晃悠悠地走,杨灵籁抵不住脑壳一热,在盈月赤裸裸的目光中, 忍着一股可怕的羞耻, 掩耳盗铃般掀开帘子伸出头去, 只一眼便没再动过。
那人依旧站在那。
国公府石阶之下,漫漫长街之旁, 男人的轮廓因为距离染上模糊,盖因今日着了一身浓烈的黑色,比之青色更衬地人身姿挺拔,生人勿进的抗拒感聚起来,没人靠近,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随着车轮无情碾过土路,距离一点点拉远,人影还在那,似乎还是在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杨灵籁收回视线,贴着手臂倚在车厢内侧,指尖微微蜷缩,神色有些沉默。
“不知这次回府,姨娘一切是否都还好。”盈月不敢调侃,又念起牵挂着的人,拄着脑袋遐想。“还有碧画和弦月,才几月未见,就觉得如同几年了。”
杨灵籁拢起纷乱的思绪,呼出一口气,轻描淡写道。
“去了便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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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
此次回府,杨灵籁是突然决定的,并没什么章程,甚至都没有去通知杨府的任何一个人,潘氏亦是蒙在鼓中。
门房处外原本还在发混沌的小厮,见了国公府特有的金制红木车厢,眼神霎时清明起来,躬着身子便来了车前侍候,通报之人则慌慌张张往里跑去,想要告知众人这位身份已非比寻常的小姐今日归家。
杨灵籁扶着盈月的手臂下来,眼神一扫,不过个把月,门口两尊石狮,已然是换成了镶玉模样,大概是她重活一次初来乍到的地方,记忆里占了分量,如今瞧着也有些想向那些爱伤春悲秋之人一般,感慨两句时过境迁。
在杨府待的日子里,因为不受宠,又有徐氏为难,她便遂了原主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样,日日往外跑,方圆几条街摸了遍,徐家娘子的菜包最好吃,隔壁街东头的衣饰店价格便宜又公道,周家巷里有一专卖飞禽猫犬之地,闲来去招猫逗狗,店中也不会赶人……
掩下心头的种种回忆,她下了车。
面红齿白的小厮殷勤引路。
“大娘子安好,还未到休沐之日,老爷并未在家,夫人则是新请了戏班子,正与院中听戏。”
“听内院伺候的姐姐说,老太太时常在嘴边挂念您,只是不赶巧,前些日子回了寺中,娘子今日可是要先去正院见夫人,小人这就着人去通报。”
可谁知,花言巧语之下,只听得冷冷两字。
“不用。”
杨灵籁径直略过他身边,领着盈月就直奔潘氏院里去,虽是在与翠竹园挨的不远,可她来的却不多,越是临近了,反倒越是有些踌躇。
出嫁那日,潘氏决意认下她,也确实叫她松了口气,另外就是复杂,回门之后,又有了生病之事,潘氏瞒着她,说不清是天生的隐忍,还是觉得不亲近所以不欲麻烦她。
种种之下,这母女之情也就显得奇奇怪怪。
收到那信时,她便有一种不良的预感,分明已至亥时初,那信卡着门落锁时送来,而纸上潘氏说她有孕,想叫她回来,字里行间稍显亲昵,实在让她读着别扭。
故而今日,她回了,且是急匆匆地早晨便来,外人来看许是猝不及防,可有心之人那怕几乎是瓮中捉鳖。
“娘子,可是马车上落了什么东西,要不要奴婢回去取?”
盈月见她迟迟未动,有些纳闷。
杨灵籁回头瞧她,眼底情绪百转千回,无声地回过头,继续沿着小径快步赶去。
院子外有些诡异的干净,守门的奴婢也不见了,站在门前还未进去,弦月慌张失措的声音,以及铜盆落地之声由内室传来,竟还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杨灵籁皱了皱鼻子,眼神一暗,根本不用想,便知是出了何等事,急促吩咐道。
“去明德堂寻一女医来,快去!”
声音刚落,正门前就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是满手沾血的弦月,她不敢垂头看自己的手,几乎是以要哭出来的声线,颤颤巍巍地说。
“娘子,要…要请大夫。”
杨灵籁没有质问什么,冷着脸就拐过屏风后,自然而然了看见了下裙几乎被血液浸透的人。
她正以及极其不舒服的姿势斜倚着,五指附在小腹之上,既不呼痛,也不睁眼,像是昏了过去。
顾不上靠近会让衣裙弄脏,杨灵籁握起人的手,确认摸到了脉搏,才呼出一口气,眼见着那血顺着榻流成一道刺眼的红线,坐不住了。
铜盆应该是被弦月送来时撒了大半,杨灵籁捡起浸在水里湿淋淋的擦脸帕子,拧干了水,一点一点的擦着潘氏的手心。
明明心知没什么用,还是木愣愣的擦着,她不怕血,却不敢掀开那沾血的罗裙,只能神不思蜀地等。
等到女医取代她的位置,等到碧画不懂规矩地挤进来,丢下手里的药包,嚎啕大哭。
盈月知晓她最不喜听到哭声,想要拦一拦,却见要杨灵籁无声的摇了摇头。
没了限制,盈月憋了憋眼里的泪,也控制不住了,唔啊啊哭地难看,且比碧画更难听。
杨灵籁嘴角抽了抽,太阳穴骤然疼起来,强忍许久着才没发什么暴脾气。
人病了只爱哭,或许这就是这些人表达痛楚的方式,杨灵籁试图理解,但并不起作用。
好在女医的速度够快,未曾让她等太久,正要转步去说是何病因,潘氏醒了。
她似乎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里不停地流着泪,被僵硬地伺候着擦干身上的血迹,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二人。
嘴角动了动,声音却低,还是碧画哭着重复一遍,杨灵籁才懂。
“姨娘说,说她也想知道为何,烦请医士留步直言。”然后她便是不忍地扭头,垂下脸去,继续抹着自己的泪。
面对医士眼神询问的目光,杨灵籁对上那份乞求的视线,无声默许。
“不知这位夫人最近可有在用什么药?”
弦月最为沉稳,反应也最为快,捡起碧画来时散落的药包,又急步去外间不知某处上又取了一包,总共两方药递给了女医士。
“大夫,左侧黄纸包裹的这份乃是姨娘最近日日皆服之药,右侧只是往前月余喝过几次便断的药,您仔细看看,可是有何不妥。”
潘氏与碧画闻言后皆是讶异,碧画根本就忍不住去问,“弦月,你、你此话所说何意,到底何时,又是何地,多出来这不存的第二副药,还是说有人指使你,要对姨娘不利,如今你是良心发现,又来做好人。”
可弦月却根本不搭话,只是一味盯着女医辨药的动作,似乎是故意装作听不见。
二人同为伺候潘氏的婢女,因弦月乃杨灵籁所赠,潘氏便多有重用,平日里分去碧画好多跟前的活计,先来者与后到者自是要争一争。
眼见碧画要哭哭啼啼,不动脑子地继续纠缠这种无用之事,杨灵籁发了话。
“便是我指使的她,也是要害姨娘?”
“守好你的衷心,好好看护姨娘,休要再多生事,才是你该做的。”
仅仅两句话,明明也没骂也没打,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抖,尤其是碧画,甚至身子都禁不住颤了两下,回头无助的瞧着潘姨娘,可躺在床上的人是心有余力而不足。
“小娘子,可否还有第三副,我观夫人脉象体质虚寒,如今又年岁已是到了三十之数,能够怀胎怕是以毒攻毒之理啊。”
“并未了。”对上女医的目光,弦月遗憾地摇摇头。
杨灵籁目光一闪,多说了一句,“不知大夫可否在房内四处寻找些,看看可是有与此相关之物,怕只怕,那毒并非是以药物形式出现。”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精神抖擞,莫不是有人已然暗害了潘姨娘多年。
便是连潘姨娘自己也跟着愣了一愣,苍白的唇颤了颤,颜色神情里都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荒谬。
可事情的结果总是会那般喜欢走的狭隘,杨灵籁一语成戳。
潘氏正堂屋内的座椅摆件上竟然是浸泡了麝香之物,而碧画的言论也再次证明了这一点,这批黄花梨木所制成的桌椅乃是徐氏赠与当初怀第一胎的潘氏与平氏之物,经年久月的放着,前些日子刚请了府里的人翻新,据女医所述,如今上面沾染的东西被掩盖了些,可却仍有痕迹。
二恰巧杨灵籁替代徐氏那副药的药方具有补血养身之效,阴差阳错就成了这般闹剧,潘氏许久未曾有孩子,身子早已经坏了,这一胎,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的。
送走了女医,杨灵籁单独叫了弦月出来问话。
“姨娘的信,是你着人所传?”
“是,大娘子放心,奴婢一直小心谨慎,有您派来在府内的暗哨配合,并未出现问题。”弦月十分笃定道。她是家生子,被主子送到这杨府内当差,无论何时都不敢松懈,也万不敢去做别人的人。
“信中所写没有丁点问题?”
“这……”弦月结巴些许,还是说了实话,“其实那封信奴婢并未看过,一是当时夫人将信于我时已快过了落锁,二是此信乃是姨娘特意瞒了奴婢,与碧画在书房琢磨许久所写,奴婢不敢看,怕失了主子信任,也不敢窥探您的事。”
那看来,此事便还真是与徐氏没有半点关系了。
此后,她又喊来了碧画,同样的问题,二人大致说的也都对上了。
潘姨娘之所以写这封信确实受到了碧画的鼓舞,大致意思是想缓和母女关系,便真心实意写了,想见一见她,并且也是想亲口告诉她,即将会有作伴的亲人。
杨灵籁捋了捋,此事一是徐氏早年做的孽,二是她送的那副药,二者撞在一块,才致使潘姨娘遭了这一番罪。
她呆站着凝望了几眼门前载种的柳树,柳也是留,可潘氏这一生什么都没留住。
杨父的恩爱掺假,并不可以期许;原主的离去,是上天的注定;这个孩子的离开,是什么,大概是她自己懦弱许多年的代价。
不知多久过去,眼睛看得有些酸涩,她眨了眨眼,遥遥喊了两声不甚清晰的名字,“盈月。”
“奴婢在呢。”
盈月与她一同站在柳树下,目睹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万般悲愤,她是看了些出来,姑娘还是心疼姨娘的,只是不爱说,嘴又毒,而姨娘这般好的人,半辈子就吃了这么多得苦,也是真的叫人不平,为何有人可以肆无忌惮的伤害,而被伤害的人只能不断增添新的伤疤。
“许是快到了父亲上朝归家的时辰,你就去外面等,直接将人引到这来,便说,徐氏害的姨娘丢了孩子。”
“是。”
杨灵籁走回屋内,坐在榻边主动接过了碧画手里的药碗,一口一口喂着失了精气神的潘氏,半点不见厌烦。
而潘氏中途几次看她,咳着嗓子犹犹豫豫地跟她说,“三娘,我没事。”
“有事无事,也要等到真正能做主的人来了,才能定。”杨灵籁一点也不接受这种故作安好,简直是蠢笨到家了。
“你,你去请了老爷?”潘氏如同垂死病中惊坐起,瞪着软软的眼皮盯着她。“你,咳咳咳,你糊涂啊。”
话未说尽,门外一致的请安跪地省已经来了,杨父来不及换下官服,只是简单地走进来,闻到屋子中的味道,眉头皱起,是极其嫌弃的模样,无论如何是都不愿意再走进来了。
杨灵籁用温帕子给人敷了敷因焦急变得涨红的脸颊,也不杠,只是给人安排得妥妥当当之后,便走出了屋子。
而杨争鸿见着她后,脸色好了不少。
“怎的今日从国公府回来,也不告知家中一声。”
“父亲怎的不问问,姨娘她如何了?”杨灵籁不回反问。“至于我为何回来,想必问问嫡母,问问您自己,也能想出一二三来。”
多年来也算混出名堂的杨争鸿许久未曾被顶撞过,一时之间心绪难言,他冷了脸色。
“你想说什么,若是今日归家做不到好言好语,孝敬父母,便不需留了,国公夫人想必更愿意代我管教你。”
“三娘只是心疼姨娘,盈月想是与父亲都说了,母亲她失了孩子。”
“是,我知晓,那又如何,怀孕是福气,留不住是你姨娘福薄,老蚌生珠,何必招人笑话,你又何须再添一个弟弟妹妹。若是有这份心,好好用在国公府上,总比在这娘家算计来的强。”杨争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话会被内室的潘氏听到,几乎堂而皇之。
“若女儿确信,此事乃是嫡母所为呢,父亲能否做到与在朝中一般,公正廉洁?”
杨争鸿在户部任职,廉洁一词赞赏地阴阳怪气,守着钱的人,哪里有不贪的。
“你,当真要闹到如此?”
“是,三娘只是想为生养自己的姨娘讨一份公道。”杨灵籁回视,丝毫不怵,甚至侃侃而来,“想必父亲也已知晓,献之进了六科给事吧,假以时日,国公府的爵位之属,必定归于献之一人,而三娘,如今国公府的管事之人,女儿女婿只是为姨娘讨一份公道,不过分吧。”
杨争鸿盯着这个长成的女儿,身上竟是半点未曾学得潘氏的柔顺,牙尖嘴利至讨厌至极,只是有一点,她拿捏的好,那就是商人逐利,而官员逐权。
谁更有用,谁就值得更多的看似公平的公平。
良久,他发话道。
“此事,自会有人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便一挥袖子,扬长而去,半点不曾想过去看看屋内那个陪了自己几乎十年多之久的人。
室内的潘氏还在挣扎着被碧画和盈月按在榻上不动,不知是心思虚弱,还是别的,竟是半点未曾听到什么,只是问她。
“三娘,你、你与你父亲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杨灵籁扫了她一眼,给人擦了头上的虚汗,慢腾腾地回答。“徐氏用麝香害你多年不孕,如今又遭滑胎之苦,自然是要偿还些的。”
潘氏心中难堪又害怕,怕自己牵连了这个女儿,又怕之后再安生之日,更多的则是对于这个离去新生的愧疚。
她艰难地抬着脖子,心中只想少些事情,她真的累了。
“府中之事杂乱,过犹不及,夫人并不爱容人,你如此说,岂不是致你与我于极致危险之境。”
“三娘,你为何偏偏就要去行这不能行之事,安安稳稳地,便是最好,不是吗?”
“这个孩子,于我无缘罢了。”
杨灵籁并不点头,“真的无缘吗,只是作孽本不该来罢了。信中,我知你是真心期许这孩子来,既是用心用情,如今又为何不愿意去讨一份公道,你害怕,你懦弱,此事便由我来做。”
“徐氏本就不是什么难以打倒之人,你强了,她才有可能会倒。”
这话像是激到了潘氏的逆鳞,几乎是嘶吼出来,可因声音沙哑,并不摄人,甚至让人听了心碎,
“可她永远不会!”
“多少年了,我挨到现在,也算渡过了最难得时候,为何偏偏要在现在去打破它,她是府中嫡母,是侯府之人,是你父亲娶了二十年的妻子,你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倒。”
“更何况,你到底是为我讨公道,还是为你的一己私利,麝香之事出自许久之前,如今翻出来去说,难道不是想用此来对付她,自你出嫁前夕以来,我便知晓你睚眦必报,心中容不得半点沙子,你父亲与徐氏害的你险些被休,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此事而报复他们!”
“二者并不冲突。”杨灵籁的语气依旧无波无澜,极致冷静。
这种平淡的态度再次激怒了潘氏。
“可孩子是我的孩子,我只想她安安静静地走,来世投胎个好人家,为何要用一个赤裸裸的干净孩子,来满足你的肮脏私心!”
杨灵籁瞅着对方不停溢出泪的眼,里面冒出根根的红血丝,原本和顺的面容稍显扭曲,却才像是真正的一个人。她呼出一口气,瞧了一眼在旁边被吓傻的几个婢女,挥挥手叫她们先出去。
而说完一串话的潘氏,如同脱水的鱼儿,再也没了力气,等到无神地躺了许久,才回头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心里忐忑,可又做不到收回来,强装着冷脸想要翻身面朝里侧,可又碍于身乏体累,一动便是极致的虚弱和疼。
直至肩上落下一只手,将她近乎没有疼痛的转了方向,潘氏恼怒地不想让她碰,勉力地想要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就能当这一切从没发生。
二人就这样,你不理我,我不理你,谁也不主动与谁说话。
潘氏认定了杨灵籁是想利用,她不敢去想未来不确定的生活,这些年的谨小慎微让她胆战心惊到走进了死胡同,偏执地觉得只要安稳就能活下去,偏执地认为不能去利用一个孩子,心里更苦这不是她的女儿,如此冷血无情,判若两人。
她的孩子丢了,如今又丢了一个,为何便不能叫这第二个好好的走。
她真的好累好累,为什么没人理解,徐氏是一拳打不倒的人,是一座压在她脊背上的大山,挪也挪不走,扛也扛不动,以卵击石、有何用处。
而杨灵籁本就不介意这些,她来之前确实报了这样的想法,如今去做也未必没有包含对于徐氏和杨父的恨,总之而言,事情已成定局,无论如何,按照她定的方向,潘氏心里难受,可至少之后的日子是可以平安的,不遭什么罪。
她可能就是这样一个算计的人,一石二鸟,为何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