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避暑行宫在京都以南, 一日的路程就到了,雪浓没来过,只听沈妙琴说这行宫名叫良乡离宫, 地儿大的很, 不过不像那次在围场, 围场有四座小行宫, 这回只有一座大的行宫供皇帝和妃嫔入住,他们这些跟来的臣眷则只能下榻在行宫外。
地方衙门早在他们来之前, 就已行宫东边的宅子都清置出来, 供京里来的官儿住, 小地方的宅院再大,也不及京中府宅宽大,不过这京南是整个顺天府夏日里最不热的地方,这边临近琉璃河, 整座行宫和屋舍都是傍水而建,凡有绿植处,种了大片大片的梨树,时下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香韵悠长,风景独好。
沈宴秋携家眷住的宅院离行宫最近,是三进规制的大院子, 其余臣僚依官阶高低依次住进相应的屋舍,能被皇帝带来良乡离宫的臣子,多为皇帝倚重,这么热的天, 皇帝颇为体恤下臣,冰这样的解暑圣物, 都是毫不吝啬的从行宫里下发到各个大臣宅院里,应给尽给。
到这儿,才算是真入了三伏天,太热了雪浓也不爱出门,除了得空往沈妙琴处、云氏处走走,多数时候都在房里,来这避暑行宫也不是游玩的,和在家里没区别。
沈宴秋三日一朝,其余时间也得上值,这大热天里,他们内阁理事署衙设在内宫皋殿旁的配殿内,皇帝也顾惜他们这些臣子,宫里会赐下膳食。
是以来了行宫后,沈宴秋反倒午间不常回来,都留在宫里用饭,只有晚上才回家来,正给云氏说中了,这个五月,他忙的不见人影。
正苦夏,雪浓这两日用饭见少,云氏那头知道了,叫厨下做了几道开胃的菜送来大房,雪浓才能多吃上两口,她也不知沈宴秋忙什么,夜里等困了睡着,醒来身边人也不在,只有床侧压痕,才看出来他夜里回来过。
雪浓难免有些纳闷,平常去见沈妙琴,他们夫妻蜜里调油的情形也让雪浓生出些许艳羡,遂也不大爱去她那处打扰了。
这天难得下起雨来,没那么热,雪浓想出门逛逛,跟云氏打好招呼,沈云香也想出门去玩,于是姊妹两个趁着雨天坐车到镇上转悠,那琉璃河上飘着画舫,雪浓租了一条,两人上画舫游湖。
沈云香便跟雪浓闲着话,正说到小柳氏在给她挑新丈夫,“我母亲是不靠谱的,我想着等二哥哥忙过了,叫他给我把把关,前头我吃了教训,这回怎么也得听二哥哥的。”
雪浓笑道,“这种事也要看云香自己钟不钟意。”
沈云香听出她有挖苦之意,羞一下脸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怎么想我的,我都在坑里栽过一次了,岂能再犯傻?”
雪浓摇摇扇子,乐起来,“既然云香姐姐这么说,那我得问了,若那前大姐夫又回头了,云香姐姐也不要他?”
沈云香气道,“他们韩家都跑没影了,说这些。”
她像觉得自己太没气势,又道,“他回头,我就得再跟他过日子吗?”
雪浓拉着沈云香,真心实意道,“那会子我怂恿云香姐姐和离,我也怕过你记恨我,现看来云香姐姐是极明事理的,云香姐姐若听我一句劝,这韩家也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前大姐夫现在是人不见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找你,韩家离不得你,暂时是得意了,日子一长就知道你有多重要,他若是回来求你,你也不能就答应了。”
沈云香见她说的诚恳,一时握着她的手交心,“殊玉妹妹,你既与我推心置腹,我也不瞒你,这次我着实被韩文海伤透心,我也没想过他能回来,我就可怜我那一对儿女,他们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我怎么也放不下……”
雪浓点点头,“我正要说的,外甥和外甥女是可怜,但云香姐姐也得多想想自己,就算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你要回去,也得他改过自新,拿出诚意来,否则这样的人,云香姐姐要养他一辈子吗?我瞧云香姐姐那五年过得也不好,如今在家里,再艰难也不会比过去艰难,若真遇着合适的人,云香姐姐也不必为着孩子苦了自己。”
沈云香眼里一酸,“殊玉妹妹懂我,也是为我着想,你虽比我小许多,可你知道的道理却比我多,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你说的这些我自然要记着,那姓韩的真要敢回来,也得看他像不像个男人,他若没有发奋的心,不知道自己的错,我就当他死了!”
那一声死了说的雄浑气长,把雪浓逗笑了。
金雀掀帘子进来,手里端两碗青梅汤放在桌上,叫她们喝了解解暑气。
这琉璃河上烟雨婆娑,和京里的喧闹不同,别有幽静之态,仿若去了水乡江南地,再喝着青梅汤,说不出来的闲适。
是时画舫飘到行宫附近,便见着从那南面的宫门里出来王昀,宫门外候着温云珠,温云珠已是妇人打扮,远远就见两人好似起了争执,王昀拂袖折回宫门里,只留温云珠在外,看那跺脚的架势,是不能奈何了王昀。
雪浓若有所思。
沈云香道,“这王昀竟然也被陛下带来行宫,陛下委实念了旧情。”
雪浓诧异道,“他跟陛下有什么旧情?”
“他父亲和叔叔曾是二哥哥的同窗好友,那时陛下被围困顺天府,是二哥哥纠集十数个同窗好友一起护陛下逃离,后来为了掩护礼王的视线,分成了两队人,一队做掩护,一队带着陛下撤离,他父亲和叔叔便是留下来做掩护的,没活下来,”沈云香感慨道。
应天府旧事,雪浓听过很多次,沈宴秋曾说欠王昀父亲的一条命,原来是这么欠下的,正经要说,不仅是他,也是皇帝欠的,难怪沈宴秋是在他中了秀才后,入国子监才收他做学生,那是他的私心,不希望王昀因父辈积攒下的恩情不劳而获,他希望王昀能像他的父亲一样,凭借自己的努力光耀门楣,王家才能重新站到人前,可惜王昀不领情,如今他做了庶吉士,皇帝也是念着他父亲才看重他。
他在这批进士中算不得突出,皇帝已是优待,且看他想做的是治世能臣还是阿谀谄媚的佞臣。
雪浓收回眼,与沈云香在船上再坐一会功夫,便下船回了。
才回来,就见金雀着急忙慌道,“陛下赏下了两个姑娘……”
皇帝怎么想起来插手到沈宴秋的后院?
雪浓一蹙眉,问人在哪里。
金雀回说人暂时安顿在耳房。
雪浓一时倦怠了,也懒得管,“他自己回来安排了。”
金雀观摩她神色是吃味了,这皇帝也真是,雪浓和沈宴秋成婚还没两个月,就赏人下来,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金雀先服侍雪浓换身衣裳,雪浓靠在榻上,闭着眸跟她道,“我睡会儿,晚饭迟些时候再吃。”
金雀拿美人捶给她捶腿,不一会儿她睡过去了。
天快黑时,沈宴秋回来了,进屋见雪浓在榻上睡着,先进旁边的隔间换下官服,出来时,她还没起,沈宴秋缓慢踱步到榻边,坐下来,看她睡得香,没立刻叫醒人,这几日确忙,也不常回来陪她,今日才把公事彻底忙完。
雪浓好像比在府里轻减了,脸上才长些肉又消回去,倒是长大了些,身条儿似乎在抽长,腰身更细了,婀娜的过分。
沈宴秋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
雪浓被他给捏醒,睁眼还带着惺忪,一见着他,便没好脸色,打掉他的手,坐起来道,“二爷如今贵人事忙,平时见不着人,今儿知道陛下赏了姑娘来,这么早就归家了,何苦来作弄我,您有这功夫,还是先把姑娘们安置好才是。”
真是阴阳怪气,还叫他二爷。
不过她话里的姑娘,沈宴秋才刚听金雀提了,这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情,沈宴秋一句话就能打发回去,但瞧她气鼓鼓的样子,有心逗她道,“真这么大度?”
雪浓一撇脸,也不看他,颤着嗓音道,“你敢纳妾,我们就和离,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的。”
沈宴秋一瞬沉下眉,道,“我们殊玉总知道怎么气人,即便不是非哥哥不可,你也嫁给哥哥了,入了哥哥的门,就别想再跑别家去了。”
手指捏上雪浓的下巴,雪浓还想打掉,可他倾身凑近一口吻住她,就势倒进榻。
金雀偷偷把房门掩上,到外头让小丫鬟通知厨房,一个时辰后再送饭菜来。
那头耳房里的两个姑娘得知沈宴秋回来,就想见他,还从耳房里出来,要进屋去,被金雀指使了丫鬟给拦下来,强行请回耳房。
那两个姑娘原先是宫里的宫女,一名红绣,一名娇香,是皇帝送给沈宴秋做红袖添香用的,对外头的这些丫鬟下人颇瞧不上,指着金雀的鼻子便是一通呵斥,金雀面带着笑受下了,恭恭敬敬的应付着,只说沈宴秋让她们用了晚饭再去见他。
两位姑娘便觉欢天喜地,认为沈宴秋实在是个会疼女人的男人,来之前就听宫里见过沈宴秋的太监说过,沈宴秋仪表堂堂,要不是腿不好,也不会耽误到今日,被他那个小十岁的夫人捡了便宜,她们姐儿俩是皇帝赏下来的,怎么也比一个养女身份高贵,不过是后来的,有皇帝撑腰,她们也没怕这位首辅夫人。
两人匆忙用过了晚饭,再一番梳洗打扮,确保能让沈宴秋一眼就能为她们容色倾倒,才去了正房,又被拦在门外。
金雀陪着笑道,“二位姑娘再等等。”
两人嫌弃的瞪着她,又相互嚼话,有什么好等的,别是这首辅夫人吃醋拈酸的,不准沈宴秋见她们,这会子两人不会在房里吵架吧,那真是有乐子瞧了。
可她们在廊下都站的快脚酸了,那屋里传来一阵铃铛响,金雀忙招呼小丫鬟们赶紧去往盥室抬水。
红绣和娇香面面相觑,敢情她们等了半天,沈宴秋同他夫人竟在房中做的那档子事儿,两人方才趾高气扬的气势都蔫了不少,这夫人看起来极受宠,沈宴秋刚回府,不急着用饭,却急着睡老婆,她们还想着能夺这小夫人的宠爱,大抵是白日做梦了。
又再等了半炷香,那屋里摆上了晚饭,金雀出来才叫她们进去。
两人不敢掉以轻心,卯足了劲还是想在沈宴秋跟前表现表现,可进去后,就见着雪浓,沈宴秋没人影。
雪浓穿的是身普通的香妃色襦裙,体态极柔软娇妩,懒懒的坐在桌前,竟似坐不住,得支在桌边上,秾媚的脸上有些发恹,那眼尾红痣生生能勾断人魂,细颈上落了几枚红痕,叫人浮想联翩。
红绣和娇香在宫里见的美人多了,原想雪浓不过是个普通美人儿,未料是这等香艳的女人,这得亏没进宫,不然康嫔还能不能受宠都未可知了。
雪浓勉强抬头瞧两人,皇帝不会亏待沈宴秋,赏下来的都是漂亮姑娘,雪浓仅看了一眼,就慢吞吞吃饭。
她没什么食欲,吃的很慢,用过小半碗就放下了碗筷,丫鬟们进来服侍她漱口,两人屏气凝神等着。
雪浓喝了口清茶,淡淡道,“等会子,我叫人送二位姑娘回宫吧,我们沈家庙小,不能让两位姑娘屈就了。”
红绣道,“奴婢们是陛下赏给首辅大人的,夫人也不能就把奴婢们打发回宫吧,这不是违逆了陛下的旨意么?”
“这话重了,两位姑娘是人,也不是物件,府里丫鬟各司其职,实在不知怎么派遣你们,你们在宫里当值,哪能叫你们无事可做呢?”雪浓笑道。
两人既知她厉害的很,绝不像表面看起来的软媚可欺。
娇香回她,“夫人如此言语,可是容不得奴婢们?”
雪浓轻轻道,“换做你们,新婚不出三月,你们愿意自己的丈夫有新人吗?”
她们支吾不出声。
雪浓忽然问她们,“宫里的娘娘们我大都认得,你们在哪宫当差?”
红绣回她是储秀宫。
雪浓立时明白过来,这是陆秀芷在背后使得计策,她给端妃娘娘想了法子,听说皇帝近来常去其他娘娘处,陆秀芷那儿倒鲜少踏足了,她定是记恨她,所以才撺掇着皇帝赏女人给沈宴秋。
这祸竟是她自己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