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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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不上生气,她没那么容易生气。只是觉得有被他冒犯到,这很不礼貌。
不装的时候,她的占有欲和边界感都非常强。
她回不回信,怎么处理信,那都是她的事。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他们很熟吗?熟到他能替她拆信看信?
灵愫拽着阿图基戎的衣领,将他抵在草地里。
她骑住他的腰腹,他腰间的……银饰叮铃作响,摇晃着撞在她的身上。
平时听这银饰响声倒还算清脆,可现在再听,只觉聒噪。
“戴那么多叮铃咣当的干什么。”
灵愫满眼不耐烦,猛地拽掉他的耳链。
“啊!”
阿图基戎捂着流血的耳垂,尖叫出声。
撕裂感自耳垂传遍他的全身,耳鸣不断,耳道里像灌进很多水,轰轰隆隆的,听不清她的话。
“绑那么多小辫干什么。”
她的手穿梭在他的小辫之间,灵活地解开绑小辫的蓝色发绳。
他的头发彻底散开,如爬上陆地的海藻,狰狞地朝四周蔓延。
灵愫掐住他的下巴颏,抬起他的脸。
“不否认,所以就是你拆了我的信喽。”
阿图基戎别过头,可又被她强硬箍住。
他倒是个硬骨头,就任她掐脖掐脸,哪怕皮肤泛红,也不开口服一句输,认一声错。
阿图基戎心底猛生一股巨大的委屈。
天还没亮,他就对镜编小辫。编了好久,胳膊都抬麻了,结果小辫就被她这么粗鲁地解开了。
他特意挑了蛇状耳链,戴到右耳。蛇图腾在苗疆代表“求.欢”。
右耳戴普通形状的耳链,表明追求至死不渝的爱恋。右耳戴蛇状耳链,表明已有心仪之人,会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一段爱恋里。
他这样“媚”她,她竟一点都不明白他的心意吗?
愚蠢的外来人,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当地的民俗吗?
他的眼里酸涩,再一眨眼,竟是蓄了一泡泪花。
灵愫问:“不说话?是没什么好说的,还是不想自我揭发?”
驯狗的想法又浮上心头。
苗疆不让杀狗,那她揍一下狗应该不碍事吧。
灵愫甩动手腕,“啪”地扇在他脸上。
过去她扇脸扇屁股的,如果是跟情人在玩闹,就会选择甩腕发力,用手腕带动手掌,去拍打情人的肌肤。
情人的一致感受是:酥麻。
像雷电噼里啪啦地流过血脉,余韵是无力,只想瘫倒着,任她拍打。
她对漂亮孩子一向宽容,对比她小的弟弟又夹带着一种怜惜。最后,只是浅浅地教训了他。
当然了,他不会知道,这是一种很有情.趣意味的打法。
当下他震惊得瞪大双眼,“你,你敢打我。”
泪水顺着脸滑落,流进草地里。
不可一世的苗疆少主,此刻窝囊地流着泪,还被自己的泪水呛得咳嗽。
他越是把泪抹掉,流的泪便越是多。
“喂,别哭了。”
灵愫心觉好笑,“办错事,只会哭是没用的。”
她弯下腰,气息打在他耳畔。
“再加上求饶,或许有用。”
她抬起他的胳膊往上举,手指溜进他的手套里,摸到一只蛊虫。
“坏孩子,边哭还边想着给我下蛊呢。”
灵愫把蛊虫弹到草地里,“我现在了解到了哦,下蛊若被发现,下蛊者必遭反噬。”
阿图基戎颤着话声,让她滚。
灵愫不在意地笑笑,“你拆了多少信?看了多少信?怎么处置拆掉的信的?”
阿图基戎断断续续地回:“全部,拆了全部,也看了全部。看完就烧了。”
灵愫“哦”了声,“信上都写了什么?”
阿图基戎吸了吸鼻。
原来寄信者是蔡逯,是她的一个老相好。
原来信里那个优点和缺点都异常灿烂的渣女杀手,那个眼光长远爱做伯乐的易老板,那个人缘巨好,人脉巨广,喜欢她的人能绕盛京三圈的乐天派,全都是她。
原来那些用词优美,听感心酸的情话,都是在形容她。
他看完了蔡逯寄来的所有信,也从信里拼凑出她的众多形象。
信上写了什么?
概括起来,只一句话:纵使你风流薄情,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爱你,甚至让我们更爱你。
他不要把别人的情说给她听。
他顿了顿声,“没写什么。”
灵愫盯着他,半信半疑。
“手贱的小孩,下次要是再敢拦截我的信,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你的屁股打.肿。”
她掰正他的脸,“听到没有?”
她大概是完全没把他当男人来看待,还当他是牙都没长齐的小孩。
可她明明只比他大三岁。
阿图基戎没正面回,“总有一日,要给你下蛊。”
灵愫说无所谓。
戏弄他一番,她的心情顿时明朗不少。
指腹揩走他耳垂上的血珠,抹到他的手腕上面。
“我还了解到,养蛊人以身饲蛊,对蛊来说,养蛊人自身的血液就是最好的养料。”她说,“把血抹在手腕,蛊虫会暴动。是这样么?”
她问他的感受如何。
阿图基戎嘴硬叫嚣:“不如何。你了解到的是假知识。”
灵愫笑道:“是么,那你抖什么?”
他的腰腹和腿根在疯狂发.颤,仿佛是在迎接着一场盛大的洗礼。
阿图基戎的脸忽然红了,小腿支起,“你,你快起来。”
灵愫很想逗逗这个老实人。
她把身俯得更低,手在他急.促.起.伏的胸膛前乱点。
“有人像我这样,碰过你吗?”
他意外实诚,“没有人,但有蛊虫和毒蛇。蛊虫没驯好时,会到处乱爬。毒蛇也是,想与我搏斗,将我缠死。”
灵愫“噗嗤”笑出声。
“我要回去了。”她拍了拍他的脸,“别再惹我了。”
说完就抬脚起身,哪想脚被他的腰链勾住,脚踝一崴,又重新跌到他的腰上。
这一屁股坐得实。
阿图基戎倏地弹了下腰身,眼里泛着泪花,脸红得像即将窒息。
他的嘴巴无助地张了下,双眼翻起白。
起初灵愫还纳罕:不至于吧?她有那么重?直接把他给压死了?
后来再一想:噢,十八岁的苗疆青年,□□比金刚钻还硬。
刚刚她还在想,什么东西那么硌得慌呢。
灵愫笑嘻嘻地起身,“少主,你自己收拾下吧。”
谁知刚一回头,就瞧见阁主躲在小树林里,脸阴森得能吓死人。
灵愫朝他走去,“你不道德啊,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阁主扯住她的手腕往外走,“打招呼不影响你办事么。”
他气笑,“你可真是饥不择食。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随便地把人家给办了?”
灵愫大喊冤枉。
阁主白她一眼,“聪明小孩都知道下雨要回家跑。你呢,天都黑了,也不知道要回家。再说,不是让你不要出去么,你怎么又偷偷溜出去了?”
灵愫心里也觉奇怪,“我本想来寻亲。结果亲人还没见到,就莫名其妙进了一家苗寨。”
她说苗疆真是邪乎,“该不会真的有鬼神吧?”
阁主冷笑:“现在知道要敬鬼神了?你别太狂。”
灵愫:“怎么定义‘太狂’?”
阁主:“别再做出像杀皇帝阉皇帝这种事了。”
说起这事,阁主就觉好笑。
“你生辰那日,我还想过,我怎么就那么宠你呢。宠到可能就算你去杀皇帝,我都会给你脱罪。谁知道,你还真去杀了。”
灵愫笑眯眯的:“你猜我那天为什么偏要去校场?你以为我真是去练武?放屁,我明明是去打探禁军实力。看他们实力那么弱,我就鼓足了要杀皇帝的勇气。”
谈起从前,俩人默契一笑。
阁主虚虚地牵起她的手,见她没太大反应,就慢慢把手扣紧。
流水的情人,铁打的挚友。
沉庵、蔡逯、褚尧等人,都曾不止一次地朝他挑衅。
那些曾经享受过盛宠的情人,如今不都被打入冷宫了么。
现在,能不用任何理由就能与她牵手的,还只是他。
阁主将她牵到一座两层半的苗楼前面。
他主动示好:“这是我们的新家。”
灵愫眼眸一亮,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在苗疆,能住独栋苗楼的,不是有钱有人脉的富豪,就是备受尊崇的蛊师。
楼里家具齐全,房间宽敞,顶楼是个露台,站到露台上,能将千户苗寨尽收眼底。
灵愫眼前一亮又一亮,问阁主:“哥,说一说吧,你为博我一笑,豪掷了多少钱?”
阁主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两白银。”
可在灵愫拍巴掌叫好之前,他又神秘莫测一笑,“不过,用的是你的钱。”
灵愫:???
她的声音发涩,话头一转,“我觉得吧,住原来的老破小就挺好。要不我们还是搬走吧,把钱退回来。”
看她坐立难安,阁主哈哈大笑。
他说:“骗你的,这钱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你知道的,苗疆女尊男卑,男子成婚,要分别备好聘礼和嫁妆。”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拿嫁妆买楼,也就算是他嫁给她了。
这是他的心机。
她懂不懂并不要紧,爱她是他一厢情愿的事,不需她反馈补偿,她只负责享受爱意就好。
阁主拍拍她的背,“洗手来吃饭了。”
他走进灯光暖黄的屋里,把四菜一汤端到桌上。
他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快来。”
灵愫的眼神暗了暗。
总是打着挚友的名义,给她恋人般的关心。
她都懂,但总会装不懂。
*
翌日。
灵愫又踏上寻亲之路,这次是带着阁主一起去。
爬到山腰处,正巧碰到寺庙里的和尚在搭棚熬粥。
住持是位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阁主介绍道,那是道宣高师,约莫在二十年前自中原来到苗疆,此后一直在这座元音寺诵经讲理。
这是灵愫与道宣高师的初见,她拽下钱袋子,给寺庙布施过就准备离开。
道宣高师却叫住她,“施主,我观你有禅相,想你有不得结的心事,可否听我说几句话?”
灵愫没回绝。
道宣递给她一碗粥,“禅理讲,人生有三重境界。一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二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三曰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施主,你以为,你处在哪一重境界?”
阁主挡在她身前,警惕地盯着道宣,“高师,不要给她洗脑。”
道宣却不理,捻着佛珠,静静等她的答案。
灵愫飞快思考着。
她很有自信,想着凭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她应该到了第三重境界。可在高师面前,总得谦虚一下。
她回:“我以为,我还处在见山是山的境界。”
道宣摇摇头,“施主,你是在第二重境界。你否定、质疑这世间的一切。”
他劝灵愫:“施主,奉劝你戒轻狂骄躁,否则,会被你否定的一切反噬。”
这话里的寓意不大好,让灵愫听得心里一咯噔。
她扯着阁主离开,“这贼秃驴叽里呱啦地说一堆话,原来是想诅咒我。”
阁主心沉:“其实,我倒觉得,他说得也有理。”
乘船来苗疆时,一群算命先生都给她算了个大凶卦。现在高师指点,话语指向也不算好。
再加上,她来了苗疆后很是离经叛道,差点把苗疆的巫蛊风俗都给忤逆完了。
他心里总似风雨欲来,不舒服。
他扯住灵愫,“答应我,以后行事千万要谨慎。”
灵愫满不在乎,敷衍地说了声知道了。
她也曾信过诸路神仙菩萨,还供过邪鬼,那是在家里刚被灭门的时候。
她躲着,不知给老天磕了多少个头,求了多少个情。她那么虔诚,可有什么用?家人不还是被杀死了?
她也曾跪过皇家,寄希望于皇权,希望万人之上的皇帝,能给易家翻案。可那有什么用?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家从不关心百姓的死活。
说她藐视皇权,冲撞鬼神,离经叛道,是,她认了!
她早就认清,自身强大比信神尊佛重要百倍。
所以她不在乎这些劝告,依旧我行我素。
不一时站在道观前,来接待她的,依旧是那个会下蛊的道童。
灵愫依旧说要寻人。
这次道童却没再拦,让她与阁主进了观。
她说要找的人就待在观里,可进去才知,观里只有三个道童与一个道长,很冷清。
阁主猜测:“情报不会有错,倘若这座道观只有四个人,那么凌虚道长,就是你要寻的亲人。”
灵愫叹了口气,“原先得知她待在观里,我还以为她是负责给道士炊饭的厨子。从没想过,她会是道长。”
终于在道童的引领下进了一间陈设简单的竹屋,灵愫与阁主站在竹帘外等待。
片刻后,有位手持拂尘的道长慢慢走近。
灵愫的心跳越来越快。
易缘,三表姑,隔了这么多年再次相逢,会说什么话呢。
凌虚道长挑起竹帘,示意俩人往屋里再进一些。
凌虚道长请他俩坐,沏了两盏茶,递到他们各自手边。
灵愫眼都不带眨,把眼睛钉在了道长身上。
她还记得,三表姑左眼眼皮上面有道疤,嘴有点歪,耳垂很大。
现在,这些特征都与面前的凌虚道长对上了。
灵愫的话声里有藏不住的欣喜,“三表姑,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的表侄女!当年你说要带我去苗疆,我没跟你去,你还记得吗?”
凌虚道长很是淡定,淡定地呷了口茶,淡定地说:“你认错人了。我肯接见你,只是让你以后不要再来叨扰。”
她说:“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座观里。”
这明显是在睁眼说瞎话。
灵愫再也按捺不住,冲到她面前,拂掉她手里的茶盏和拂尘,“三表姑,你怎么不认我?我现在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我已经快把仇人都杀完了,只差一个蔡绲!你不用再怕了,我现在可以保护你!”
凌虚道长斥灵愫失礼,想撵走他们。
姑侄俩明显是还有私密话要说,见此状,阁主主动走出屋,给她俩留了个说话空间。
阁主一走,灵愫也不再装了。
她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这是当年易老爷亲自绘的一幅画。”
又指着供桌上摆着的几个泥土娃娃,“这是当年夫人赠给下人的礼物。”
“三表姑,易家就剩我们两个人。现在我来见你,你为甚要装聋作哑,装不认识我呢?”
凌虚道长没想到灵愫会把当年的细节记那么清楚,让她想赖账不认都不行。
凌虚道长心一狠,把山水画揭掉撕碎,再把泥土娃娃都摔成几半。
她终于承认:“是,我是易缘,但那又如何?”
灵愫不解。
凌虚道长皱起眉,“我不关心你怎么复仇,怎么追凶,也不关心易家还剩多少人。我只想过好当下的日子,不愿再回想过去。”
她反问灵愫:“你以为,你来找我认亲,我会很高兴吗?”
灵愫傻傻地回:“那不然呢。”
凌虚道长冷哼一声,“你一出现,又将我拉回到多年前被灭门的那一晚。那是我好不容易才忘记的梦魇。现在你上门,对你来说是寻亲。对我来说,是一次新的折磨。”
她说:“不同人有不同的活法。我不像你,执着于真相与缉拿凶手,我只想朝前看,你明白么。”
她说:“唯一一点执念,就是想你平安。现在见到了面,你平安,那我心里就再无执念。倘若你还在乎我的感受,就不要再提那些黑暗过往。”
她指了指屋门口,“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见我。”
她说:“我恳求你,给我一次重新活下去的机会。”
这算什么态度。
灵愫不能理解,“三表姑,你是还在害怕吗?”
她拔剑出鞘,急着展示自己的剑法。
“三表姑,你看,我现在是江湖里有名的杀手。你看我,我的武功进步很快,我也读了很多书。我再不是小时候那个懦弱的我了……”
灵愫的声音不自觉地颤了起来,晃着她的肩膀,“三表姑,没人可以再伤害你了,我保证!你不要住道观当道长好不好,你来跟我住,我们可以再组成一个易家。”
凌虚道长竭力压抑着一股情绪,脖上的青筋蹦得明显。
“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灵愫不肯放手,“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我,我花了很多精力,才能走到你面前,让你看到平安的我。你真的不想了解我吗?”
凌虚道长用力推开她,“走!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亲人,那就立刻马上走!”
见灵愫仍不肯走,凌虚道长就把她推搡出屋,将她与阁主驱逐出观。
也没办法不走,观里的道童都会下蛊,你不走,人家下蛊逼你走。
阁主见灵愫将要失控,上前箍住她的腰,扯着她往外走。
灵愫捶着阁主的手臂,“你放开我!三表姑,三表姑,我还会来纠缠你的!”
嚷嚷着,刚出观,观门就被道童锁住。
“砰”地一声,门紧紧扣住了,卷来一阵风。
这风像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让她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天气很应景,天空灰蒙,雪沫飞扬,仿佛都在嘲笑她。
嘲笑她,努力努力白努力。
报了仇又怎样?跋山涉水来寻亲又怎样?这一路来,吃了那么多苦又怎样?
世间仅剩的一位亲人不愿与你亲近,你的复仇大计,落在她眼里,不过是不值得再提起的一桩黑暗事。
灵愫大声嚎叫,震得鸟兽飞散,山谷里传来一阵阵回声。
太痛苦了。
阁主问她怎么办。
她又嚎叫一声,“她想不见我就不见我了?放屁!我要缠着她,一直缠到死!”
现在她是被阁主倒着驮在他肩头,山路崎岖,她被颠得想吐。
阁主拍了下她的屁股,“别说这不吉利话。冷静,冷静,来日方长。”
灵愫犯恶心,“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我想吐。”
“那就吐。”阁主说,“反正我不会放,直到把你驮到家里。”
在这状况下,他不能再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她被那道长刺激得不轻,又是嚎叫抱怨又是破口大骂。他毫不怀疑,要是把她放下,她肯定又会惹是生非。
阁主说道:“人已经见到了,身份也核对完毕了。又有人在保护她,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她平安健康,那其他事都能靠后再说。”
理是这么理,可她心急啊。
她太想重塑一个家了,太想与三表姑拥抱着诉委屈了。
可三表姑的反应,让她好伤心。
待回了家,她的情绪恢复了平静。
阁主钻进厨房做饭,一边剁肉,一边还探头安慰她。
“喂,你千万不能乱跑!这段时间是山崩地陷多发的时节,万一有个好歹,那……”
外面突然安静得诡异。
阁主丢掉锅铲,跑出厨房,却见她已不见踪影。
他心里警铃大作,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找见她。
下了楼,只见屋门朝外敞开,门前的空地上,多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不好!她一定又去上山了!
阁主连解围裙都没顾上,冒着风雪,冲了出去。
*
苗疆的新年就要到了,一定要赶在苗历新年前,把亲人接回家,过新年。
灵愫已然丧失理智,完全没顾及到周边山脉的异常。
没过多久,暴雨倾盆而下,雷电轰鸣,夹带着不曾停的风雪,把这世间搅弄得像地府。
“轰隆——”
一道闪电劈倒她身旁的树。
如果她清醒些,就该赶紧下山,不要再涉险。
可那座道观就在山里。
三表姑会不会有危险……
不管了,此一去,就算是死,要是能和三表姑一起死,也是好的!
地越来越泥泞,路越来越难走。
摔了一跤,再一跤。
她抹去脸上的雨水,就算是爬,也要爬到三表姑身边。
雨水洗刷掉了山里所有的勃勃生机,空气越来越潮湿,也越来越令人喘不上气。
狂风催断树枝,碎石被卷在半空,一阵阵地朝地上砸。
灵愫用力揉着眼,一边要躲树枝和碎石,一边要爬山赶路。
雨水阗满她的耳道,她不得不歪着脑袋,把水倒出来。
腰一低,脑袋一点,只顾着撇掉雨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然来临。
再抬起眼,只见一块巨石迅速朝她滚来。
而她甚至来不及躲避。
“啊!!!”
*
北疆山崩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苗疆,四疆共派去数百寨民前去救援。
这些事并不新鲜,每年都会重复上演。照例拨去钱财与救援工具后,阿图基戎就准备泡药浴养身。
哪曾想,刚把水放好,就见下属急忙跑来。
“少主,大事不好!!!”
下属扯着嗓门大喊。
阿图基戎被吓得一激灵,“什么事?”
下属面色苍白,“那个外来姑娘,陷在了发生滑坡的山里,目前还没找到,还,还不知死活。”
下属的话音刚落,阿图基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没了影。
另一边,阁主被寨民阻拦着,不让进山。
“前面太危险了!交给我们来救援就好!”
交给他们?那她估计就直接咽气了!
阁主踢开寨民,不顾阻拦,冲进发生塌陷的山里。
只有他知道她走过哪条路……
只有他能救她了……
他喊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声嘶力竭。
风呼呼刮着,他被碎石绊倒,被掉落的树枝划烂衣裳。
他的脸破了相,指甲里满是泥垢,身上到处是被尖锐物划出血的伤口。
她走得那么急,一定是抄小道去的。
该死的,有大路不走,非得走偏僻崎岖的山林野路!
不会跑太快,一定是摔了好几跤,踉踉跄跄的。
傻得不彻底,知道雷雨天不能躲在树下。
……
一桩桩线索排除下来,他很快锁定大致方向。
果然,没走几步,就见她倒在了泥地里,头被砸得流了很多血,昏死过去。
明明离得那样近,可他与她之间,却被几块大石头隔开。
他只能瞧见她躺在那里。
这些石头太重太高,说是断裂的一部分山脉都为不过。
他双脚用力点地,在几块巨石之间穿梭。
他有太久不曾施展功夫,磕绊了好几下,撞得浑身淤青。
“别,别怕……”
他喃喃自语。
一只脚夹在了石头缝里,他挣脱不出,只好猛一咬牙。
“咔嚓——”
脚踝成功骨折,脚软哒哒地垂在石头缝里。
他胳膊用力,依靠上肢力量,把下身带了出去。
他痛得额前冒虚汗,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有气,但很微弱。
倘若再晚来一会儿,她就要死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正在想怎么出山时,阿图基戎恰好窜了过来。
他把她交给阿图基戎,“带她下山,给她治伤。”
阿图基戎将她抱紧,“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俩男人短暂交流一番,就开始各干各的事情。
阿图基戎寻来医术最好的阿婆,给她疗伤。
至于阁主,他说有办法下山,就真的能下得了山,而非只是说一句豪情壮志。
只不过他的方法很狼狈,没别的,纯靠硬撑,强忍疼痛,忽视身上的诸多伤口,一瘸一拐地下了山。
*
在苗疆,蛊婆既能下蛊害人,也能用医术救人。
阿图基戎问蛊婆,“她还好吗?”
蛊婆说不准,“命无碍,只是待苏醒,她的身体能恢复成什么样,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阿图基戎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她会留下病根吗?”
蛊婆却不再回话,只是为她包扎着头上的伤口。
包扎完,蛊婆又写下药方,说了些注意事项,之后就提着医药箱离去。
下属又抱着一筐信走来。
“少主,这些信还拆不拆了?”
阿图基戎朝信筐处瞥去一眼,又是蔡逯寄来的信。
犹豫了下,他回:“拆。”
不过这次却没全部拆完。
他随便挑了封信,将其拆开。
“展信佳。
没有你在的日子里,大家都过得不算好。有的重病不起、有的残了死了。
他们拜托我给你写信,他们认为,我与你还有联系。可我写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家里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爹娘卧病在床,一碟也病恹恹的。我再无任性的理由,得把家扛住。
但愿你一切都好。”
仿佛所有天灾人祸都爱聚堆发生,中原事发,苗疆这边,也恰逢动乱。
阿图基戎把信烧了,坐在床边,敛眸打量着她。
快点好起来吧。
……
天将亮时,阁主终于回到了家里。
他的脚踝肿得像一颗鹅蛋,甚至还在不断膨胀。
好心的寨民为他寻来苗医,苗医见了他这惨状,直骂他不要命。
阁主却只是守着不省人事的灵愫,对他自己的疼痛一言不发。
给她换药,擦汗,洗身,每件事都要自己亲自做,绝不允许旁人插手。
两日过去了,她还没醒。
阿图基戎让阁主先去歇息,“我来照顾她。”
阁主不肯走开。
阿图基戎让他放心,“过去,我阿娘重病卧榻六年,我亲自照顾了她六年。我比你更懂怎么照顾病人。”
想来真觉悲凉。这屋里有两男一女,竟都凑不出一对完整的爹娘。
俩人争夺着照顾她时,床上的她却支吾出声。
俩人凑过去听。
“娘……娘……”
她在喊娘。
天底下,所有受委屈的孩子都会喊娘。
阁主的情绪决堤般地倾泻,他只来得及对阿图基戎交代一声“照顾好她”,就狼狈地跑了出去。
跑出屋,跑出寨,直到跑进丛林里,他才停住脚。
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没娘很久了,她也没娘很久了。
虽没把这事搬到明面上说过,可是作为孩子,怎么能不想娘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后知后觉地抹了把脸,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抬头望了眼天空,天依旧灰蒙蒙的,压在头顶,令人窒息。
他抹掉泪水,可却有更多忧愁缠住他,逼他不得不大哭一场。
丛林里,依旧有鸟啼兽鸣,依旧有蛇爬行的“簌簌”声,空气依旧湿得能淹死个人。
他嚎啕大哭,哭得那么无助。
可在大自然里,他的所有情绪都显得那样渺小,任何一阵风声,都能无情盖住他的痛苦。
再拐进屋里时,除了眼红了点,他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阿图基戎正用蛊虫吸走灵愫体内的寒气。
“她的脉象很怪。”阿图基戎说,“更具体的,就要等她醒来再问了。”
阁主敏锐地捕捉到,灵愫的手指动了动。
就快醒了。
于是阁主开始盼星星盼月亮,求这个神仙,求那个菩萨,保佑她一定要平安无事。
第四日,苗历新年,在外面的祝祷声里,灵愫醒了。
醒来后,第一句话就问:“三表姑她怎么样?”
阁主端来药汤,“她很好,没一点事。我们大家都很好。”
灵愫抒了口长气,心里一轻。
她摸着受伤的脑袋,朝阁主道歉:“我不该那么鲁莽地冲出去,害你担心了。”
阁主塞给她一口药汤,“闭嘴吧。”
这四日来,他睡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时辰。心情大起大落,此刻心力交瘁。
见她没被砸失忆,人还很清醒,他就放心了。
他喂她喝药,“你每次都是这样,惹了祸才后悔没听我的。”
灵愫回想着当时的危险场面,心里不禁后怕。
她发起誓,“没有下次,我保证!”
她贼兮兮地笑出声,“人不轻狂枉少年,所以我冲动也情有可原,对吧?”
看她越是装得若无其事,阁主心里便越是堵得慌。
明明就很疼,还要装不疼。
阁主把药碗塞给她,“我看你嘴皮那么利索,干脆你自己喝好了。”
灵愫飞快把药喝完。
她动了动身,发现身体没受多大的伤,就跳下了床。
在阁主疑惑的眼神里,她拿起佩剑,“我还要去追查蔡绲呢,你放心,这次绝对稳妥行事!”
太怪了。
她的状态过于亢奋,就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阁主赶紧起身阻拦,可还不待他说话,灵愫的佩剑就重重掉落在地。
俩人大眼瞪小眼,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
她尴尬出声:“手滑,没握紧,失误了。”
她弯腰捡佩剑,可却似水中捞月一般,怎么都捞不起来。
试了几次,手总不听使唤,鸡爪似的抖个不停。
灵愫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
她探上手腕处的筋脉,摸着脉象。
非常不妙。
脉象全乱了,杂乱无章。
杀手最怕的两件事就是失忆与脉象混乱。
失忆会将自己暴露在极大的危险之下。
脉象混乱则意味着,武功废了。
她的每根筋脉,都被她精心调养过,组在一起,拼成了一个机能强大的身体。
因为机能强大,所以她能轻松提起重物,轻松砍杀数人,轻松防御,轻松攻击。
可现在,她的脉象全乱了。
这个认知不断冲击着她,让她浑身血液逆流,难受得要死。
提不起剑,她就摸来一把匕首。可手还是抖,连轻巧的匕首都握不住。
灵愫眼前发黑,身一软,直直朝地上砸去。
失去意识前,她脑里闪过许多画面。
想起算命先生算出的凶卦,告诉她,此一行,她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是她的一身武功啊。
想起寺庙住持的劝诫,让她戒轻狂骄躁,否则会遭反噬。
她冲动地闯进山,以为人定胜天。
如今武功全废,可不就是遭到反噬了么。
……
阁主把她抱到床上,急忙叫来阿图基戎与一众蛊婆,简短地解释了下当前的情况。
阿图基戎震惊得说不出话。
蛊婆再三分析着她的脉象,最终只是无助地摇摇头。
“这要看她的造化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她的武功废了。
有人喜欢看天之骄子跌落神坛的反差,可当这事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这事有多令人崩溃。
这一出转折发生得令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阿图基戎原本计划着与灵愫开启一段恋情,结果,计划泡了汤。
阁主原本计划着陪她寻亲追凶,结果,计划泡了汤。
灵愫原本计划了很多很多,甚至把她自己潇洒的后半生都安排好了。
结果,现在只能瘫在床上,整日靠着喝药续命。
她被这一转折气得没力气说话,阁主却以为她是想寻死,便派了很多人凑到她身旁,日夜不停地监护她,唯恐她有个好歹。
这又算什么呢。
最爱自由的鸟,现在被折断双翼,睁开眼,看到的是屋顶,闭上眼,看到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为了照顾她,大家都很辛苦。她想说句辛苦了,可都没力气去说。
她在床上又躺了几日。
现在阁主和阿图基戎的精神状态都很癫狂,脾气更是一点就炸。
反倒是身为当事人的她,情绪倒是格外稳定。
她不是真的平静,只是在等一个宣泄情绪的机会。
终于,这一日,她趁监护人员轮班换岗,悄悄溜了出去。
身体机能大大减弱,如今的她,要比普通人更弱不禁风。
可她还是跑了起来,每一步都拼尽全力。
等阁主和阿图基戎发现她不见时,她已经跑了很远。
阿图基戎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不敢说。
阁主想了想,“走!去山里找她!”
俩男人又迅速上了山,从山脚爬到山顶,半瞬都不敢停歇。生怕一停脚,她就想不开去寻死觅活了。
终于爬到山顶,只见她站在悬崖边,背影被大风吹得无比单薄。
可就在俩男人都以为她会寻短见时,她却叉起腰,朝天空比了个大大的中指。
“老天娘老天爷,我□□你□□!有种就直接劈死我!老猪狗!什么神仙菩萨,我挨个日死你先人!”
最后,她骂了一声异常响亮的脏话,空谷传响。
阿图基戎看呆了。
这心理素质,实在值得敬仰。
阁主反而松了口气。
易灵愫还是那个易灵愫。
是那个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可能会颓废,可能会丧气,但绝对不会放弃生命,绝不会放弃生的希望的易灵愫。
阁主朝她走了过去,学着她,对着天空大声喊:
“易灵愫,你的做法有时突破常规。但没关系!我会竭尽全力,把这世界颠倒过来!”
他像是要把所有气息都吐出来,喊声把山谷里的万千鸟雀都振飞出来。
“我会让你好!不惜一切代价!”
灵愫瞥过头,“你干嘛这么煽情。”
她是想跑到没人的山顶发泄情绪,那他呢,专门跑来煽情了?
阁主喊得声音劈叉,咳嗽几声。
缓过神后,他牵住她的手。
“走,回家吃饭了。”
灵愫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他走了。
她才是小狗脑袋,阁主想。她才是小狗脑袋,热血,热情,真诚。
他握紧她的手。
在成为杀手阁阁主之前,他的杀手名是“代号影”,是与代号佚并列排为江湖第一的杀手。
代号影是代号佚的影子。
影只会陪伴,不会取代。
必要时,影会牺牲自己,为她铺一条平坦的光明大道。
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那些情人都嫉妒他,嫉妒他能陪她那么久,嫉妒他与她的羁绊是那么深。
那是因为,只有他能看到她身上那份别人都看不到的痛苦。
他与她之间,说“爱”显得太轻薄,他常说的情话是“回家吃饭”。
为了能让她吃好一日三餐,他愿做任何事。
他牵紧她,“我会让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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