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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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都静了一瞬。
刚还毒辣的天,这时好像忽然蒙上了一层雾,平等地在每个人心里都落了些厚重的阴霾。
蔡逯看向闫弗:“这次?什么叫‘这次’?什么意思?我备受蒙骗,备受委屈,难道落在你眼里,这只是一场不痛不痒的追逐游戏?”
闫弗本来只打算隔岸观火,结果没想到,反倒会把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行啊,那就斗呗。
闫弗打响了蓄意闹事的第一枪。
他白蔡逯一眼,轻佻回:“这次的意思是,在你之前,还有五六七八个老情人,也像你这样,哭唧唧地来要名分呗。”
一听“老情人”这几个字,蔡逯就炸了毛。
“不是,你神经啊?”蔡逯揪住闫弗的衣领,怒目圆瞪,“拿那几块破铜烂铁跟我相提并论,这情况能一样吗?再说我什么时候求名分了,我是来说正事的好嘛!”
闫弗就阴阳怪气地“哦”一声,打量着蔡逯。
“哦,伟大的蔡衙内确实不是破铜烂铁。”闫弗放声大笑,“但是,你会把破铜烂铁穿在你那根□□上面啊!”
这事戳中了他的笑点,他笑得喘不上气,摁着一旁的桌,弯腰捂肚,笑到干呕咳嗽。
蔡逯的脸黑了。
他戴那鸟笼,这么私密的事,闫弗为什么会知道。
蔡逯本能地朝灵愫看去,可还不等他开口质问,阁主就先发了火。
阁主搡闫弗一拳,“你他□那么闲?不去刺杀政客,反倒还有闲心来跟踪别人?”
阁主这话,是朝灵愫暗示:闫弗在跟踪监视你。灵愫接受到信息,不动声色地带褚尧往后退到阴凉地。她乐于坐山观狗斗。
至于闫弗为什么会知道这事,无非是他潜进了枕风楼与杀手阁,时刻监视着灵愫的行动。
闫弗是没亲眼目睹蔡逯怎么戴锁,但他看到蔡逯把那锁捡回了家。如今他说的话,无非是他的猜想。
谁知,还真就误打误撞地猜中了!
蔡逯“呸”闫弗一声,“你又装什么装?是,你没戴破铜烂铁。可当年那个因不听话,被她套上狗链,浑身赤.裸地雪地里待了一夜,逢人过就学狗叫的人,难道不是你?”
蔡逯揪着闫弗的头发,“你会调查,难道我就不会调查?是,我狼狈我犯贱,那你又好到哪里去?”
蔡逯说:“我记得,当时你都快哭死了吧。不过你这人这么贱,后面被甩了后,应该有不止一次地求她,再给你套个狗链吧。”
闫弗揍蔡逯一拳,“是是,我做这些就是贱。那你呢,你不贱?”
他说:“蔡逯,你不就仗着你跟沉庵长得像吗?”
他知道蔡逯最在意沉庵,所以现在,故意用沉庵刺激蔡逯。
“要么说沉庵是她见一个爱一个的人里,最爱的那一个呢。人家当时可大度了呢,几人共侍一妻都没什么反应。你呢,一点小事就狗叫,汪汪叫个不停。”
闫弗扇蔡逯一巴掌,“要不是你的脸好,你以为你配跟她谈这么久?”
蔡逯气得快把牙都咬烂了。
他何曾怕过吵架打架。
他与闫弗扭打起来,都恨不得扯掉对方的头皮,扇飞对方的虚伪。
扭打间,不知谁误扇了阁主一巴掌。
阁主也是年轻气盛,“行啊,斗呗。老子今日非把你俩打个半死。”
于是,仨人扭打起来。
这关键时候,褚尧也动了动眼皮。意识还未清醒,就先低声说了句:“你们不要再打了。”
战场中的仨男人一齐朝褚尧看去,异口同声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有种来打一架!”
见褚尧挣扎着想醒,灵愫赶快把他扯回大太阳底下,“褚大夫,你赶紧晒晒太阳。”
然后,本就中暑的褚尧,被她这一弄,又成功昏了过去。
太乱了。
仨男人从这头打到那头,毁了不少摊子。
围观路人越来越多,不知是哪家摊主喊了声,“巡检司和衙门的人快来了!你们就等着蹲大狱去吧!”
一听这话,大家也都知道事情闹大了。
你一收手,我也收手。
仨男人,一下就停止了战斗。
打归打,别蹲大狱。
仨男人,一齐看向灵愫。
这场面,但凡换成一个手段没那么高的小姑娘来经历,约莫早就急得以头抢地,后悔当初为甚要惹这么多风流债,说这么多骗人话了。
然而现在被围着是她易灵愫。
是那个当年经历过二十多个老相好齐聚一室,吵闹着向她讨要名分的易灵愫。
她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即便是当时那次声势浩荡的僵局,还不是被她三两句就轻松化解开来。
何况是今日这场面,简直是小事一桩。
日头毒辣,灵愫站在太阳底下,被晒得眯起眼。
揉眼间,她迅速捋着当前形势。
阁主权且当作她的“娘家人”,与她是同一战线一致对外的战友,打架是为给她出气。
他,不重要。
褚尧这小子脾气犟,爱钻牛角尖,不好对付。幸好现在暂时中暑晕了,没涉及到战事里,歇会儿就能缓过来劲,好处理。
他,也不重要。
而看似是硬茬的闫弗,偏偏最是好拿捏。这条狗,主动挑事,目的是把她惹急,让她暴揍他一顿,好能让恋痛的他“爽”一番。尽管中间出了茬子,他没勾上她,反倒先跟蔡逯打了一架。
他,更不重要。
至于蔡逯……
呵,她要是连蔡逯都拿捏不了,那不白玩他那么久么。
灵愫把褚尧推给阁主,“去带他到岔路拐角的茶馆歇会儿,舀碗绿豆汤给他喝。”
阁主抹了把汗,飞快与她对视一眼,“好。”
紧接着,灵愫翻转手腕,抽出一把搁在腰间香袋里的双刃匕首。
她喊狗似的,朝闫弗招招手。
闫弗捂着额前伤口,不明所以,朝她俯身凑去。
灵愫却猛地揪住闫弗的头发往下拽,在他尚觉疑惑时,“噗”一声,把匕首快准狠地捅进他的右腹。
那匕首在他腹腔旋转两圈,不断往深.处刺。
血液立即洇透了他的衣裳,绽放出一朵灿烂的血花。
不等闫弗做出反应,灵愫就拔出匕首,伸腿利落一蹬,把他踢飞出去。
“咳咳……咳……”
闫弗手撑地,头磕到了旁边小摊的桌角上,后脑勺又疼又麻。他捂着腰腹,很狼狈。
就在他要起身时,灵愫走来,踩住他受伤的腹部。
她随意甩了下手腕,那沾血的匕首就从闫弗的义眼旁擦过,直直扎在了地上。
灵愫乜他一眼,“闹这一出,你是等着看我笑话呢?”
闫弗咳出血,“小心肝,你是为了哄蔡逯,选择让我出丑么。没必要吧?我跟他打,是因为他羞辱我了呀。你怎么不替我教训他?”
她笑闫弗天真,“傻.狗狗,你也就只配想到这一层了。”
她说:“你最近不是想当刺客庄庄主吗?还是收敛点好,要把我惹急了,别说当庄主,你连狗都当不成。”
她说这话,就把话题从个人情与爱方面,转到了个人晋升利益方面,一下就说中了闫弗最在意的事。
果然闫弗没再挑衅,连他平时爱喊的“爽”,在此刻都没心情喊出口。
但他心里还憋着一口恶气,亟待宣泄。
所以闫弗站起身,拔出佩刀,把摊棚底下摆的饭桌都削成了两半。
削完这家,再削那家,连着削了好几个摊棚的桌。
摊主自是不忿,一边追着逃跑的闫弗要赔偿,一边叫人去衙门报官。
这片小地方变得更热闹,各种喧嚣往耳里钻。仿佛在此刻,大家都流动起来。看好戏的看好戏,报官的报官。
只有灵愫和蔡逯,站在原地不动,彼此相望。
她说:“去茶馆说话吧。”
于是她跟蔡逯就上了茶馆的二楼。上楼时,她还特意瞥了眼待在一楼的阁主与褚尧。
褚尧还没醒。
很好,现在战场上,只剩下她和蔡逯。
刚一坐下,灵愫就朝蔡逯说:“没错,我是代号佚。”
她呷了口凉茶,“刚刚我的身手,你也都看到了。怎么样,还符合你对‘代号佚’的想象吗?”
蔡逯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被闫弗打肿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说:“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可笑。”
他以为,被戳破秘密,她可能会有各种反应。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该是如此平静。
甚至平静到很老道,平静到游刃有余。
平静到,像是她已经处理过很多次这种事了。
在她的平静中,蔡逯彻底跌破了心理防线。
“你骗我,骗了那么久,到现在,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我还真就把你和‘代号佚’当成了两个人;还真就觉得,你是代号二五零;还真就觉得,你那么勤奋上进,是杀手阁配不上你。”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一个浑身肌肉,身上到处是新伤旧伤和茧子的姑娘,看起来那么厉害,结果却是代号二五零。我还纳罕,难道你们杀手阁就这么人才济济?我还在想,那代号佚会是何等人物?她真的存在吗?”
“年会上,我给你呐喊助威,扯横幅怼仇家,我算什么?我还喊什么‘代号二五零,干事我最行’,我还吼什么让他们别太恨你!当时你们一帮人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还当你受了多大委屈,合着是演戏给我看呢?”
“我说最开始那小哥看见我在追求你,怎么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还说祝我好运呢。”
“易灵愫,你是真行,你是真厉害。你把我骗得团团转,末了还这么平静,反把我衬得像坏人。”
“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以为你就没闹出过漏洞?不过是我自己骗自己,骗自己说那些异常都‘无伤大雅’。”
“你自己都没察觉到吧,你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变化这么大,若不是我不想计较,你早露馅了我告诉你!”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气得嗓子发痒。
茶盏里的茶水喝完了,他就拿起茶壶倒水。结果晃了晃茶壶,壶里也没水。
蔡逯气得一下捏碎茶盏,瓷片扎入他的手心,他皱了皱眉,把瓷片薅了出来。
他把流血的手展示给她看:“现在你满意了?”
灵愫很想笑。
这么多句话,只抓住“代号佚”这个身份不放。
这说明,要么是他查到了她在找卷宗,但不以为意,觉得“代号佚”这事才最重要。
要么是,他还没查到卷宗这茬,只查到她是“代号佚”。
她想笑,因为即便蔡逯气势汹汹地说了这么多句话,可这些话还是能用一句话概括:
我在生气,你要像之前那样,殷勤热情地来哄我。
蔡逯还是小狗脑袋,核桃大的脑仁里,除了求关注,就是求哄。
灵愫问:“所以呢,说了这么多,你的诉求是什么?”
她说:“光抱怨有什么用?你要提出诉求啊。”
蔡逯眉头紧锁:“跟我道歉,说你错了。”
闻言,她便立马换了一副委屈模样,耷着眉,垂着眼,嘟着嘴唇,却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
“我错了,跟你道歉,对不起。我忏悔,我懊恼,我茶饭不思,昼夜不休,祈求你的原谅。”
说完,她笑得灿烂而残忍:“从前我是这个样子吧。现在我用从前的样子跟你道了歉,你满意了吗?”
蔡逯双唇抿得极紧,被瓷片划烂的手紧握成拳,血液顺着青筋暴起的手背,啪嗒啪嗒地往下流。
他紧瞪着她,滔天怒气从胸腔烧到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他已经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了。
现在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已经被她气死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好意思,用这样戏谑的语气和虚伪的话语,去回应他的话?
还敢问他“满意了么”。
怎么,跟他解释道歉,还委屈她了?
难道还是他错怪她了吗?
蔡逯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去洗个手。”
他飞窜到盥洗室里,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那扇铜镜里的自己。
真狼狈啊。
梨木洗手池中间,嵌着一根连接外城,供取水用的竹管。
蔡逯拔掉管里的塞子,清凉的泉水就哗啦啦地往他手上流。
那些血,是他的痛苦。但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刚还染红了池,现在就被水流冲刷而去。
蔡逯拿帕子擦净手,转身却见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倚着墙,似笑非笑地看他。
灵愫凑近,坐到洗手台上,翘着腿,居高临下地打量蔡逯。
见他无视她想走,她蓦地拽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身前拉。
蔡逯只得俯身,把手撑在她身手的池台面。
看似是他环住了她,可实际上,却是她禁锢住了他。
蔡逯抬头望她,“你想做什么?”
她拍了拍他的侧脸,很轻,但却让他感到了莫大的羞辱之意。
“不是觉得我和从前不一样了吗?不是喜欢调查我吗?”
她说:“那就好好查查,把我的全部都查出来。”
她在引导蔡逯去查她在找卷宗这事。
现在她已经不再害怕这件事。
查就查,查得越全面越好。
届时查完,按蔡逯这性情,要么爱之深,会自己给自己洗脑,主动把卷宗送给她;要么恨之切,视她为眼中钉。
爱好说,恨更好说。他们若反目成仇,那她就不用再做任何伪装,把挡路的全杀了就是。
灵愫拿出一罐药粉和一条干净的绷带,主动给蔡逯包扎他的伤手。
随身携带药物与武器,是一个杀手必备的基本素养。
她用话语和行径不断向他证明:是啊,她就是代号佚。她就是传闻中那个喜怒无常,阴狠毒辣的代号佚。
她始终不在意他的情绪。因为在她眼里,他是狗,是奴隶,是下等人,不会对她造成一点危害。
蔡逯冷眼睨她,突然感觉她很陌生,好像自己从没了解过真实的她。
而那些他沾沾自喜,不断回味的过去,不过是她的逢场作戏。
她下了洗手台,他收回了手,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盥洗室。
这时褚尧已经醒了。
她站在楼梯上,刚看见褚尧醒了,就提着衣裙飞快下了楼。
她扑向褚尧,委屈巴巴的,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左脸蛋亲一下,右脸蛋亲一下。
“褚大夫,你真的差点把我吓死!你没事吧,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说着就借机摸索上他的身体。
她太热情,倒让褚尧招架不住。
褚尧还有些乏力,轻轻抚上她的脑袋,“没事了,乖。”
中暑再苏醒后的褚尧,难得流露出温柔的一面。
可她听了更是心疼,也更黏他,恨不得把他揉到自己血肉里,合二为一才好。
她说:“褚大夫,失去你的每一瞬,都让我感到自己的人生无比黑暗。你就是我的日月星辰,你不转,那我的人生轨迹也就此停滞住了。”
褚尧很自责,与她十指相扣,轻声安慰她。
蔡逯怒极反笑。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原来真的可以笑出声来。
灵愫把这些悲情话术和热情反应,可以说是照抄照搬,原封不动地运用到了褚尧身上。
噢,原来完美女友是她天衣无缝的伪装。
原来她把每任情人都比作日月星辰,连话都不带变的。
蔡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颤抖着下了楼。
但托她的福,她太会装了,也潜移默化地让他也学会了在情敌面前装淡定。
他站到褚尧面前,“你早就知道她是代号佚是么,那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褚尧迅速起身,挡在灵愫前面,护住她。
昔日的兄弟,如今划清战线,站在了对立面。
褚尧对上蔡逯的眼,“我怕你承受不住。”
蔡逯嘲他虚伪,“怕我承受不住,所以你就取代了我的位置,替我承受了,是么。”
蔡逯低嘲道:“狗男女。”
这次他终于把这三个字说全了,只不过却惹到了另外一个人。
阁主拍案而起,“蔡逯,你是不是有病?说‘女’字的时候,你瞪着我干嘛?我招你惹你了?”
蔡逯转身离去,可在即将迈出茶馆那刻,他却腿弯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
他扶住墙,竭力把呼吸放平稳。
他抬起头,看到茶馆外,大家都在好奇地盯着他看。
那众多目光,仿佛是在嘲笑他活得可笑。
蔡逯抬声怒斥:“看什么看,都滚!”
*
后来,灵愫这样跟褚尧描述这场闹局:“为了你,我舌战群儒,把蔡逯和闫弗都整治一通。”
前情她不提,不提男人们为她争斗。
如果单看结果,好像的确如此。
闫弗被她刺了一刀,踢了一脚。蔡逯更不必说,几乎快被她气成了疯子。
如果这就是她所说的“偏爱”的话,那么褚尧想,是的,他的确得到了她的偏爱。
他开始朝她敞开心怀,但于她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她想是时候加快进度了,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她不断和褚尧约会,不断用她那可耻但有效的方法,倒逼褚尧降低底线。
现在,她已经从褚尧嘴里套出了一些有用信息。
她跟阁主说过,查卷宗这事不能急,要慢慢来,她也的确这样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到了酷夏,她突然想:不能再慢吞吞地继续调查了。
因为现在,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再拖延。
如今,基本上每隔五日,她就要失忆一次,吃药也不管用。
她想,也许等复完仇,这些症状就会减缓些。毕竟说到底,失忆是个心病。
是因为过去的事太痛苦了,脑子为了保护她,会逼她忘掉一些事。
但滑稽的是,这么多次失忆,她忘掉的都是跟男人谈情说爱之间的细节。
现在她再回想,只记得她跟蔡逯闹了矛盾,之后俩人就分手了。只记得现在褚尧已经被她睡熟了,俩人感情正好。
她失忆了,忘了她对蔡逯做过什么。
所以在她印象里,她与蔡逯虽是闹了矛盾分了手,但总体来说,应该还算是和平分手,见面还能做普通朋友。
谁知道,在某一天,与蔡逯再撞见的时候,他竟会表现出那种出人意外的反应。
那天灵愫原本是去酒楼听曲儿,上了楼,正好看见蔡逯一个人窝在偏僻一角,失意地吃酒。
灵愫走过去拍他的肩,“承桉哥,你自己一个人嘛?正好咱俩凑一桌,还省个地方。”
“承桉哥”……
这个称呼,久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蔡逯抬起眼,看她依旧明媚灿烂。
他恨她没心没肺,恨她总是喜欢来羞辱他。
灵愫见他没反应,自顾自地坐到他身旁。
“喂,你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是遇到什么事了么,跟我说说吧。”
蔡逯不想再陪她演戏,“你是不是挺得意的?我这阵子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自然也没精力去查你。还‘承桉哥’,你是不是觉得,让我听到这个称呼,会显得我更可笑,更像是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了?”
他扔掉酒盏,站起身。
“你还来见我做什么?来催调查进度啊?”
灵愫一脸懵。
她觉得莫名其妙,便也站起身,扯住蔡逯的衣袖不让他走,“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蔡逯甩掉她的手,“我回去就调查,你别急,我会如你所愿。反正你早把什么都计划好了,不是么?”
说完,蔡逯就离开了。
这时灵愫才反应过来。
蔡逯那堆莫名其妙的话,都在指向她丢掉的那些记忆。
她不记得了。
无缝衔接、一次次平静对峙,言行羞辱……
这些她都不记得了。
她的脑子告诉她,当初她是正常和蔡逯恋爱并分手,现在和褚尧也是这样。
她想了解一些细节,所以去了北郊找谢平。作为她这几段恋情的见证人,谢平一定了解所有事。
这才多长时间,北郊已经繁华得像个人间仙境一般。
而当年那个穷酸的谢举人,如今成了要见面,还得提前商量预约的大老板。
那家美食铺的位置,如今建成了一座大酒楼。
谢平,就待在酒楼顶层,日常与各行大东家谈生意。
灵愫上楼走到顶层时,谢平还在跟哪个东家谈一桩投资入股的生意。
她隐匿在一排珠帘后面,朝屋里望。
谢平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面对东家毫不怯场,谈笑风生间,一桩生意就此谈成。
送走东家,谢平接过小厮递来的账本,随便翻了几页,就朝小厮破口大骂,“猪脑袋,不会记账给我滚!”
灵愫还真没见过谢平生气的样子,现在见了这场面,直觉新鲜。
她站着没动,谢平却看见了她。
谢平挑帘出来,眼一红。
一个大老爷们,居然晃着她衣袖撒娇。
“易姐,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谢平抹着眼泪,“我还是你的小谢么?”
灵愫眨了眨眼。
这场面真是魔幻。
她捶谢平一拳,“你猜你还是不是?”
谢平被她捶得胸闷气短,却说对味了,“这是对‘小谢’的力度。”
灵愫白他一眼,“我有事要问你。”
于是,她就躺在了谢平那张怎么躺怎么舒服的老板椅上,一面享受着冰鉴吹来的凉风,一面享受着谢平提供的服务。
去年,那家美食铺还在的时候,她常在杀手阁与店铺中间两头跑。天又冷,她的脚都差点生冻疮。
谢平就烧热水,给她洗脚,按摩脚底的筋脉。
如今,哪怕他成了大老板,他还是会坐在小马扎上,给她洗脚。
灵愫心里莫名很感动,揉了揉他的脑袋,“流水的情人,铁打的小谢。”
谢平笑得像个憨厚的狗,“姐,你想问什么啊?”
灵愫:“我问你,蔡逯知不知道我失忆这事?”
谢平回忆着:“应该是不知。他知道你一直在生病,但并知道那是在失忆。中间他也问过很多次,可看你不愿意说,他就没再继续问了。”
灵愫“哦”了声,“难怪。”
难怪蔡逯再见到她,反应会是那么怪。
看样子,她之前对他做了很多恶劣的事。
灵愫又说起褚尧,“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把褚尧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印象里,他还是个有洁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夫呢。小谢,你跟我讲讲大概过程。”
现在的褚尧,任亲任睡任玩弄。乖到就算想当街跟他做那事,他都会先把垫子铺好,然后告诉她:“来吧。”
她在一次次失忆中,忘了她对褚尧施行过的所有服从性测试。
可谢平还记得很清楚。
甚至有多少次,褚尧的衣裳被她撕到没法再穿,都是他过去给人家送新衣裳的。
谢平挑了几个重要节点说。
“最开始,褚大夫是碰都不让你碰的。你擅自摸下他的手,他都能把手洗破皮。而且他还爱生气,每次生气,你都会去哄他。”
灵愫说对,“我就只记得他这副样子!”
“后来某一天,你大杀四方,把闫弗捅了,把蔡逯骂了,向褚尧表示你对他的偏爱。从那件事开始,褚尧就不再拒绝你的亲近了。”
“再后来,你就跟他出去约会,在各种地点各种时间,跟他做那事……你的手段很直接,他不同意,你就扇他,拿分手威胁他。会故意冷落他,给他洗脑,是他非你不可。他自然不愿意分手,又气又无奈。后来他发现,顺应你,你会更热情,就完全照着你的喜好来了。”
谢平早已对灵愫知根知底,“只是最近,你有些厌倦。你说,你基本上已经锁定了仇人。可这剩下的卷宗,始终没有着落。”
灵愫“唔”了声,“卷宗这些事,我都还记得,不用细讲,我心里有数。”
她基本上已经锁定了仇人,那坚持要调查剩下的卷宗的着落,也不过是想正常走个流程,验证一下猜想罢了。
*
医馆。
灵愫刚一推开门,就被褚尧抱了个满怀。
他紧紧抱住她,就像是落水之人用力抓着一根浮木不肯放。
灵愫轻轻回抱住他。
可能是褚尧身上的药香让她内心感到很平静,也可能是,她觉得目前还不到时候。
于是话到嘴边,那句“我们分手吧”,变成了“我们做吧”。
然后,她见识到了褚尧的娴熟。
不知道之前有过多少次经历,才让他变得那么乖,那么听话。
这一次,她有些恍惚。
褚尧拨开她的头发,“躺平不出力,还要愣神。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回过神,“我在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你那么冷淡,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褚尧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让她感受他的心跳。
他笑了笑,“因为我是你的最后一个,你给了我足够多的偏爱。我愿意把全部都托付给你。”
她笑弯了眼,攀住褚尧的脖颈。
她说:“当然,你会是的。”
可她心里却在想:
抱歉呀,褚大夫,你当然不是最后一个。
这次依旧“只是玩玩”。起初确定关系,是她要发泄情绪。现在发泄完了,他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利用价值。
没有人会能成为她的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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