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苟命第七十二天
柳殊丝毫不知道自己喝的药被人掉了包, 时间过得快,过了几日,夏意渐浓时, 她就又被张皇后给召了过去, 被迫又与闻初尧撞上了面。
左右现在与闻初尧面上也算是和和气气, 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故而稍作收拾, 还是一大早便去了。
还未进殿, 走至廊下, 远远地便瞧见闻初尧在等她。
男人今日倒是少见地穿了一身亮色, 淡淡的竹色,金龙点缀。棱角分明的脸庞透出一股熟悉的冷峻感, 似乎是听到身后的动静,一双幽深的黑眸静静望了过来。
他人生得高, 鼻梁也高, 幽黑的眸子这么凝视着她时, 薄薄的眼皮就这么下压着, 攻击性很强。
闻初尧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进而,那种天然的强势便愈发明显。
气氛一时无端有几丝尴尬。
对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柳殊只得先服了软, “殿下可等久了?”
女子的声音一如前几日一般, 带着股刻意的娇柔,闻初尧瞳光微闪, 意味不明地瞅了柳殊一眼。
又端着这股劲儿, 随时准备呛他呢。
“不妨事,孤也是刚到。”他今日是直接从书房过来的。
早在听到张皇后派人来时, 他心里便隐隐知晓是什么事情,故而专门卡着时间,在外头赏了会儿景。
好在他这个太子妃也没让他失望,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
目的达成,闻初尧回头看她,“走吧。”清朗绿意与他冷白的肤色相衬,很是晃了一下柳殊的眼睛。
注视着这般俊美的脸,她停下心中的腹诽,缓缓提裙跟了上去。
凤仪宫内,殿门紧闭,圆形格栅窗前的碧色香炉内轻烟丝丝缕缕地浮了上来,阳光格外明媚,大片投射进殿内,隐约还混合着窗外池塘内荷花淡淡的清香味。
两人一进殿,便看见了张皇后身边的女子。
身着一席水红色的花纹衣裳,上面绣着雅白的鸾鸟,距离近了,柳殊甚至能隐约瞧见衣饰上所显现出的粼粼珠光。
女子的样貌也的确衬得起这一身如火一般的红色,珍珠珠钗斜插在发髻两侧,明丽妖艳的眉眼更添几分夺目。
张皇后适时出声,“你们来了,来,先坐。”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脸色都好看了许多,“正好…这是我族中的姑娘,叫筠容。”
柳殊的眼睫眨了眨,心下明悟,不由得再度去望。
原来是为了上次纳侧妃的事情。
只是……怎得和上次见的那个姑娘不一样?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张皇后眉梢微扬,“筠容也是本宫千挑万选出来的,这么和太子妃站在一起,倒还真养眼得紧。”说罢,微微扬手。
张筠容被她一示意,柔柔地笑了笑,俯身行礼,“小女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娘娘。”她的声音与她这张脸一般,柔和婉转,因年纪小,还有股咬字不清的黏糊劲儿。
宁朝以淡雅的容貌,出尘的气质为美,张皇后这次从族中选的人…很明显,是属于艳丽挂的。
不过…虽不知她葫芦里具体卖的什么药,这位筠容姑娘眼眸漆黑,幽幽望来时,确是光华流转。
站在柳殊的角度来瞧,是上上等的美人相。
闻初尧倒是淡漠地靠在椅背上,神情冷淡,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困了,也像是不想同她人多言。
张皇后的目光转了转,不疾不徐先开了口,“上次的事情既然是误会,那这纳侧妃一事,还是得提上日程。”
“太子先前像是对本宫挑的那个姑娘不甚满意,既如此,本宫这次索性换了个你喜欢的类型。”她说着,别有深意地望了柳殊一眼,“太子妃觉得…如何呢?”
柳殊显然没想到张皇后怎么又非得先问她的意见,微微顿了两息。
她甚至不大想去细想这个“如何”指的是什么。
是觉得纳侧妃的事情如何,还是对张筠容此人的感官如何——
若是前者,那她上次便隐隐表现过态度了,再者,这事儿也没有她说话的份儿,也就是装装样子问上一问罢了。
若是后者,她如今人在凤仪宫,张皇后的地盘上,她只有挑着好话讲,而且…她也不是个喜欢背后嚼人舌根的性子。
定了定神,柳殊温声道:“筠容姑娘生得貌美,儿臣一见,心中便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的声音柔和清洌,又是闻初尧所熟悉的,听见这话,太子殿下总算施施然地掀起眼皮,望了柳殊一眼。
男人的余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只是一瞬,而后视线便落于她袖口的圆润指尖,眸光幽深似潭。
见她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着,便知柳殊是紧张了,而后便不咸不淡地截断了话头,“母后。”
闻初尧一出声,三人的目光便顷刻间聚焦。
只不过……柳殊的神情尤其为难。
太子殿下轻咳了声,直直望向上首的宫装女子,“您是…想把这位张姑娘许给儿臣做侧妃吗?”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张皇后的目光有几分不赞同,“这不是你原先自己应下的?而且…母后还特意寻了个你喜欢的。”
柳殊闻言一怔,下意识想扭头看身旁的人,但下一瞬,却又生生忍住了,轻抿着唇,试图缓解。
什么叫他自己应下的?
什么时候应的?她丝毫不知。
身侧的宫人静静轻摇着扇子,目不斜视。
这侧,闻初尧瞥见她这副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不自觉绷直了唇角。
从柳殊提出那个问题开始他便一直在想,是否是他自己的一些行为给她造成了错觉?不小的错觉,甚至以为可以凭这种感情一类的羁绊来锁住他。
他的目光闪了闪。
思及柳殊近几日愈发阴阳怪气的表现,淡淡出声,“母后误会了,儿臣并非抗拒。”借这件事,正好也让她清醒清醒,收一收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让他自己……清醒清醒。
直至现在,他内心的想法都不曾动摇半分,他无法骗自己。
他想让柳殊待在他身边,日后他顺利登基后,许她一个宠妃的位置,就这么过着,也未尝不可。
闻初尧侧了侧头,迎上了张皇后那股隐带打量的目光,“儿臣…成婚几年,太子妃久无所出,如今也确实是时候纳些新人。”
男人辨不出情绪的视线从不远处望来,“张姑娘是母后族中的人,母后的眼光,应当是不会出错的。”他的话语似是有几分意有所指,“儿臣与太子妃…感受亦是相同的。”
张筠容有几分受宠若惊地抬眼,下一刻又因着身份与矜持的做派,赶忙端坐好。
听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对她也心生好感了?!
少女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面庞上红霞满布。
张皇后看在眼底,轻抬眉梢,“你能这么想,甚好。”眸光犀利而温和,两种截然不同之色于之一体,却是丝毫不失其意,“既如此,本宫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先把这事儿给定下来吧。”
“本宫瞧了瞧,下个月的二十七是个好日子,这满打满算也有一个月的时间,正好能赶上。”
闻初尧的表现恰如他所说的话,见此,淡淡地点了点头,“母后决定便好。”
短短几句话,一切尘埃落定。
可这话落在柳殊耳里,却是不同的光景。
她虽知晓这个场合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可…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一疼。
先前的那些特殊和体贴虽然平淡,可却是真真切切浸润在细节之中的。
为她撑腰的人是他,帮她揉脚踝告诉她不要逞强的人也是他。
情事时低声呢喃唤她小名的人,如今怎么可以答应地这么痛快呢?
柳殊有几分不合时宜地短暂走了神,想到了柳太后告诉她的那些话。
“皇家无情,帝王之爱不长久。”
她本以为,这份特殊会持续地久一些的,甚至……她也没有奢求过要很久。
只是…几个月,最好……再几个月。
可事实是,一切不过小几十天。
黄粱一梦,独余她沉醉其中。
张皇后似乎是满意了,正与身旁的人交代着什么,也像是打趣。闻初尧偶尔淡淡地应上一两句,张筠容羞红了脸,瞧着他。
瞧着……她的夫君。
一切皆是如此陌生,仿佛她才是那个局外人。
直至理智费劲地压过情感,柳殊才堪堪收回视线,强迫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这几日便有想过会遇到突发的情况,只是…真的对上了,才惊觉她如今的可悲。
上位者的一句话便可以轻易决定她的生死,而她苦心谋求,鼓足勇气才问出的那个问句,如今…竟成了她自己的催命符。
柳殊甚至不敢去细想,她之后的日子,皇宫何其凶险,更何况,是对上这样家世的女子,而这样的女子,以后只多不少。
莫非……她真的只能待在闻初尧身边,同这些莺莺燕燕争斗一生吗?
她垂下了眼,小幅度地平复了下呼吸。
张筠容的目光注视柳殊很久了,早在这位太子妃打量着她的时候,她便也在悄悄望着对方。
如今,见柳殊的情绪似乎是有几分莫名的低落,唇角微扬,殷勤道:“太子妃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柳殊正凝神想着其他事,冷不丁儿地听到这句话被吓得一抖,下意识去望,“怎么会呢,张姑娘瞧错了。”话却先跳了出来,神态也变得温和起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颇有些……与过去的某些时刻重叠的错觉。
只是下一刻,柳殊是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这个张筠容……
细看之下,怎么……
与她长得这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