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回到寝殿, 胥康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洗浴过后,两人并排躺在榻上,柳烟钰几次看向胥康,他都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某个点, 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场生日宴, 看似东宫赢了, 胥瑞被削去皇子身份, 自此再无继位的可能。放眼皇宫,唯一能继承皇位的, 就只有胥康了。可为何,胥康还会如此?
柳烟钰几度想问, 话到嘴边又强忍着咽了回去。
胥康自有他的打算,想让自己知道的自然会说。
正当柳烟钰昏昏欲睡的时候, 胥康突然开了腔,“明早, 你随孤一起离开吧?”
柳烟钰猛地清醒, 偏头看他,“为何?不是皇上不允臣妾离宫吗?”
“皇上上次说不允,此次还未开口, 孤暂且带你离宫, 若是皇上有诏,再行掂量。”
寝殿烛火未熄,透过薄薄的帷幔投射进来,柳烟钰呆愣地看着胥康一本正经的脸, 他忧思那么久, 考虑的竟然是带她离宫。
“殿下,殿下是怕皇上会对臣妾不利吧?”
若非这个理由, 胥康为何突然要带自己离宫?
“孤向太医了解过,父皇病症愈发严重,不光是身体的,还有心理的。今日能削了胥瑞的皇子之位,他日便能对孤或者你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可,还有麟儿呢。”
柳烟钰从彤妃嘴里对皇上近期的状态了解了七七八八,心中想法与胥康不谋而合。现在的皇上,疑心非常之重,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躁郁不安,行事不考虑后果,只考虑一时痛快。
现在的皇上如同一只随时会爆发的野兽,不定什么时间便会痛咬人一口。胥康的担忧不无道理,待在皇宫反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现在,放眼整个皇宫,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便只有孤与麟儿。太医说了,父皇现在身患隐疾,无法生育。要想保江山稳定,只能在孤与麟儿之间择其一。是以,你与孤离宫,麟儿定是安全的。父皇不会傻到将孤与麟儿同时弃掉,届时,他自己皇位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是了,还有麟儿。柳烟钰刚才只想到胥康,却忘记麟儿也是皇室血脉,也是有继承皇位可能的。
“父皇现在的状态,孤不适合待在皇宫,还是按计划离京,暂时到边疆待一段时间。”
皇上现在发作得不是太明显,胥康要考虑民心,考虑群臣反应,考虑江山社稷,必得筹谋一个最佳的时机。
“既然你说皇上不会伤害麟儿,那臣妾便与麟儿待在一起。”
皇上几个月前明确表示了不许自己和麟儿离京,若自己私自与胥康离京,保不齐皇上会借此给胥康安上个什么罪名。柳烟钰不想因了自己给胥康带来任何坏的影响。
“孤与麟儿之间,你非要选麟儿?”胥康黑眸浓沉如墨,定定地看向柳烟钰的眼睛。
柳烟钰:“……”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老子还吃儿子的飞醋?
她无奈地笑笑,“殿下,您也说了,在皇宫里反而危险,臣妾只是选了你们当中最有危险的一个。”
胥康神色肃然,“不行,你必须随孤走。父皇能做到不伤害麟儿,但却有可能伤害你。”
“臣妾只是一普通妇人,皇上怎会为难臣妾?”柳烟钰支起身子,感觉今晚的胥康变得相当无厘头。
退一万步讲,若她真会遇到什么危险,又有何妨?她是麟儿的母亲,难道眼睁睁看着一周岁的小娃娃自己待在这浩瀚深宫里?
她做不到。
胥康只是分析,皇上不会伤害麟儿,可皇上一旦上来那种疯魔的劲头,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柳烟钰不敢冒任何险。她希望陪在儿子身边。
“知父莫若子,你待在宫里,孤不放心。”
胥康是真得担心柳烟钰的安危。
柳烟钰慢慢偎到他的胸口处,“殿下放心,臣妾和麟儿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不走?”
“不走。”
“一定不走?”
“一定不走。”
“孤非要你走呢?”
“殿下不会强迫臣妾。”
胥康:“……”
实在拗不过一个母亲的执着,胥康在晨曦中独自离宫。
临行前再三叮嘱柳烟钰:“只要是皇上传诏,一定让陈夫人及时通知宫外。”
柳烟钰睡眼朦胧,柔声细气地回答:“臣妾知道了。”
日上三竿,彤妃宫里来了人,请柳烟钰过去。
柳烟钰不知所为何事,简单一捯饬便赶了去。
进去后就发现彤妃倚在引枕上,她有些惊奇,“娘娘怎么了,身体可有不适?”
她往常来,彤妃都是妆扮整齐地坐在圈椅里,这次不光是披泻着长发歪在榻上,脸色也奇差。
彤妃一个眼神,宫人全部退了下去。
柳烟钰拉了把椅子坐到榻前,“娘娘,让臣妾为您诊下脉吧?”
她想看看彤妃倒底是哪里不适,好对症下药。
彤妃却是抽回了自己的手,慢慢撩了下自己垂到身前的长发,声音哀怨无比地说道:“本宫没病。”
“没病?没病为何会如此?”
怎么看着也不像是没病的样子。
“皇上昨日发了好大的火气,说是所有人都在骗他,他的身体便是因为被太多人骗,才导致亏损严重。昨晚皇上非要行那事,可他身体已然不行,多次努力都无法成事。他有火无处泄,便掐本宫咬本宫,掐累了咬累了,才沉沉睡去。”
彤妃撩起衣袖,赫然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的青紫,“胳膊、腿上、前胸、后背,到处都是。”
柳烟钰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良久说不出话。
现在的皇上还是昔日那个英明神武、励精图治的皇上吗?
人的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大?
大到似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彤妃叹气,“本宫叫你来,是让你和太子有份心理准备,依皇上目前的状态,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得早做打算了。”
皇上这种疯魔的状态,不管是对待政事还是亲人,肯定会大不如以前,长此以往,天下百姓定会处于水深火热当中。
柳烟钰:“太子从太医那里获知了消息,他应该有所考量,具体,臣妾是不懂的,也不便问。”
她能做的,便是将自己所知告诉胥康。
至于他要做什么,便不是她所能够决定的了。
柳烟钰帮彤妃身上涂了药,陪她坐了会儿,便离开了。
其他各宫的妃子只道彤妃盛宠不衰,实则她的苦楚不为人知。
姜素雪看到柳烟钰心情不佳,回去的路上,适时地宽解她,“太子妃,太子殿下自有他的考量,您别想太多。”
柳烟钰:“就是委屈你又要在东宫待上一段时间了。”
姜素雪还是那句话,“臣妇不委屈,能为太子殿下及太子妃出绵薄之力,素雪不胜荣幸。”
两人回到东宫的时候,凝儿正在花园里陪着麟儿玩,一大一小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麟儿的步子迈得越来越稳,无忧无虑的笑声在空中飘荡。
“太子妃,麟儿未来一定不可限量。”姜素雪盯着那抹奔跑的影子,突然说道。
柳烟钰转向她,“何以见得?”
姜素雪由衷说道:“臣妇与陈将军曾聊过,在我们见过的所有人当中,麟儿最是福大命大的那一个。他是天选之人,将来一定不可限量。”
她是发自内心这样说的,换作任何人,早就在某个节点没了小命,可麟儿不光保住小命,还活得无比安稳,刚满一岁,就能够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将心怀鬼胎的九皇子给拉下马。
谁人能不夸上一句?
柳烟钰难得地没有谦虚,而是态度认可地点点头:“本宫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麟儿,未来定然不可限量。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柳烟钰内心隐隐生出了一种不安,仿佛日子不该是如此平静的。
这几日皇上连彤妃那里都没去过,钱公公说每日皇上都是独自歇下的。
心情倒是阴晴不定,好在未胡乱发泄火气。
凝儿将钱公公的话带回来,柳烟钰听了后,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凝儿奇怪,“太子妃,皇上性情稳定,这不是大好事吗?您为何不开心?”
“是好事吗?”柳烟钰态度模棱两可。
“对了,钱公公说了,皇上这几日连太医都未传召,每日按时睡按时起的。钱公公说这些的时候心情蛮好的,他说皇上能如此,应是想通了想明白了,只要心情好了,身体也会逐渐恢复。”
“隐疾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吗?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的病,怎么会是容易的?”
“即便是不容易,可皇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皇上心思重,越是不表现,说不定越是在筹谋着什么。”
凝儿声音弱弱地说道:“定是太子妃想多了。”
柳烟钰何尝不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傍晚,柳烟钰正准备休息,外头传来通传声:“彤妃娘娘驾到。”
柳烟钰欲拆发饰的手顿住。
这个时候了,彤妃怎么可能会到东宫里来?
除非……
她起身看向门口,彤妃已经走了进来。
柳烟钰刚要行礼,被彤妃一个手势制止,“你收拾收拾,随本宫去吧。”
“去哪儿?”
“去本宫的寝殿,带上你的针灸器具。”彤妃面色凝重,“皇上点明让你为他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