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吃饱喝足, 柳烟钰歪坐在椅子里,一动也不想动。
胥康起身收拾碗筷,她没有阻止,就神色倦懒地看着。
身姿挺拔的胥康不说话, 只管一趟一趟地将碗筷收拾出去, 然后又脸不红气不喘地搬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
她需要七八趟才能提拎进来的桶和水, 他只需一次便可以搬进来。
男子和女子的体力, 相差如此悬殊。
胥康把浴桶搬到柳烟钰跟前,淡淡说道:“沐浴下, 身体会舒服些。”
柳烟钰:“……”
水竟然是给她准备的。
说完话,胥康并不走, 依旧站在浴桶旁。
桶里的水很清,柳烟钰偏头可以瞧见桶底。
想洗。
可是……
她迟疑, 道:“不想洗。”
她如果不是怀有七个多月的身孕,兴许能在他面前坦然脱衣沐浴。
可现实是她怀孕了, 还不是他的。
她不能保证自己脱下衣服后, 会不会增加他对腹中胎儿的厌恶感,带来什么不确定的危险。
权衡利弊,她宁愿这么继续臭着。
胥康眼神莫名, 柳烟钰面色平静地迎视他。
她只是不想洗澡, 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他若不喜,离开就是。
胥康定神看了她片刻,忽地转身,她一口气还没舒展到底, 他复又转了回来。他不知打哪儿找来一条长长的白色布条, 就当着她的面,蒙到眼睛上, 双手在脑后将布条打结。
之后,他长臂横到她面前,“这样,可以了吧?”
柳烟钰表情稍显不自然。
她的小心思竟然被他捕捉个彻底,并找到了解决的法子。
虽然这个法子说不上高明,但落在她眼里。
就,还好。
她不再矫情,当即起身,宽衣解带,裸身向前,借着他胳膊的力量,慢慢迈入浴桶。
温热的水席卷全身,她内心里发出舒服的喟叹。
她边洗澡边瞥向身侧。
胥康依旧站着,只不过长臂收了回去,面朝她的方向。
距离木桶仅有半步之遥。
这样的状态,柳烟钰感觉怪怪的。虽然知道他看不到,可还是有些微地别扭。
但心里其实也明白,胥康不走,只是担心她的安危罢了。
身子如此之重,一旦滑倒,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一尸两命都是有可能的。
热水很舒服,可柳烟钰内心并不安稳,潦潦草草洗完,便着急迈出浴桶。
身子刚起,胥康的胳膊便横了过来。
面对乍然伸过来的长臂,柳烟钰吓了一跳。
她抬头,端祥他两眼。
他面无表情地。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轻微地晃了晃。
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甚至连气息都没什么变化。
她遂放了心,搭着他的胳膊慢慢迈步出来。
干净的衣服就摆放在床榻上,她站到床榻前,笨拙而缓慢地往身上套衣服。
一头黑长直的头发,披泻在肩头,给她整个人增添了些许柔和的气息。
穿好衣服后,她侧头,对依旧站在那里且不吭声的胥康说道:“殿下,臣妾已经好了,”顿了下,她道,“谢谢。”
虽然洗得并不算安稳,但也幸亏有他帮助自己。
胥康摘了蒙眼的布条。
理所当然地去搬动被她用脏了的那桶水。
柳烟钰坐在床榻边上,看着他。
他一看就不像是做过粗活的人,搬动木桶的时候,腰还直直的,昂头挺胸,双臂抱着浴桶的中部,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常做活儿的人,肯定会使巧劲,微弯腰,搬动桶的上沿,这样放下时会轻松些,半途疲累时放下也方便。
哪像他,全副身力的。
门外,夜色深沉。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没多久,又身姿挺拔地走进来。
行进时,浑然天成的一种贵气。
柳烟钰收回视线,将干净的被子凑到鼻端闻了下,有阳光的味道。
今晚注定好眠。
她脱鞋上榻,轻轻倚靠着。
湿湿的长发披泻在肩头,不是很舒服。
但她懒得擦。
胥康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榻前,这次换柳烟钰神色莫名了。
她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胥康自袖口处拿出一盒药膏,垂头:“伸出手来。”
柳烟钰静默不动。
“你自己咬伤的也罢,抓伤的也罢,擦了药膏才能恢复。”
原来他都知道。
柳烟钰双手蜷了蜷,先伸出了右手。
伤痕累累的掌心,和腕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左掌托着她的,右手将药膏小心挤到她的掌心,然后用食指指腹慢慢匀平。
他表情仔细而认真,仿佛面对的是珍贵无比的瓷器。
如黑曜石般澄亮的眼眸,专注地盯视着她千疮百孔的手。
将白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抹均匀。
他手掌的温度灼热,源源不断将温度传递到她冷白的掌心。
涂抹完右手,他又不厌其烦地为她涂抹左手。
她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心里五味杂陈的。
谁能想到眼前细心侍候自己的,会是金尊玉贵的当今太子。
大概她说出去,也很难有人会信吧。
涂完药膏,胥康慢慢抬起头来,柳烟钰正盯着他看,他突然抬头,她稍微惊了下。
胥康淡淡看她一眼,语气柔和,“转过去吧。”
柳烟钰:“……”
稍事迟疑,她还是听话地转了过去。
背对着他。
他拿起侧旁早已准备好的巾帕,轻轻覆到她的头上。
原来是要帮她擦拭头发。
她想拒绝,可是他擦拭的动作太轻柔了,她忍不住有了倦意。
之前睡那么久,睡得不是太舒服,这会儿,洗了澡,吃饱喝足,又是适合休息的深夜,她上下眼皮打架,软软的身子缩进被窝,脑袋枕在枕头上,一头青丝铺陈在他的大掌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听到女人清清浅浅的呼吸声,胥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吹熄了蜡烛,紧贴着她的后背在床榻外侧慢慢躺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春天不知不觉来了。
他拉起被子覆到两人身上。
她身上有清新的皂角香,闻起来令人感觉很安心。
他侧过身子,手慢慢搭至她的腰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七个多月的孕妇,早已没有了腰身之说,他手掌所搭的位置,其实是胎儿的温床。
似睡未睡间,他感觉手下有轻微的蠕动。
他倏地睁开眼。
眼前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落声。
掌心下的蠕动依旧存在,慢悠悠地转过来,慢悠悠地转过去。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条生命,无比鲜活的生命。
在她的腹中。
黑暗中,他眸子突然射出疏冷的森寒,覆在她腰身上的五指指尖,微微蜷起,忽地下压。
刚刚还在妈妈腹中悠闲玩耍的胎儿,猛然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胎动变得剧烈而频繁起来。
伴随着他五指下压力度的增加,她腹中胎儿的动作副度也跟着加大。
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正在做垂死的挣扎。
胥康眸色冷冷的,不含一丝温情。
睡得正熟的柳烟钰身子不适地动了下,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胥康倏地回神,收力,手掌改为平放。
剧烈挣扎的胎儿霎时便不动了。
似乎在缓和自己的状态。
良久之后,缓慢的胎动再次出现。
胥康阖目,手掌往下,轻覆在她的大腿处。
入睡。
早起的柳烟钰是懵然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完全不知道在她沉睡的时刻,胥康差点儿掐死了她腹中的胎儿。
她惊诧的是外头艳阳高照,院子竟然一片湿意。
她神色奇怪地走到院中,“昨晚下雨了吗?”
站在院中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胥康淡淡回道:“你刚睡便下雨了,半个时辰前才停。”
“下了一晚上,臣妾竟然一点儿不知道。”柳烟钰神色赧然,“臣妾睡得太沉了。”
院门外传来一片嘈杂声。
曾泽安慌不迭的声音在外响起:“陈将军,不可,万万不可,殿下不许任何人进去。”
“太子妃可以,本将军为何不可?你起开?”
是陈之鹤怒吼的声音。
“来人,拦住陈将军。”
话音刚落便是打斗的声音。
须臾,陈子鹤风尘仆仆,踩着被柳烟钰踹坏的门板,昂首阔步地走进院子。
看到胥康和柳烟钰,他一撩袍子跪下。
“臣陈之鹤见过太子、太子妃。”
胥康面无表情,“起来吧,你怎么可以擅自闯进来?”
语气平常,并非责怪。
“殿下,臣近几日昼夜不停去追查瘟疫起因,追查结束便赶来禀报殿下。殿下身处险境,之鹤断不会袖手旁观。殿下若有意外,臣生死与否也无甚大碍。”
他是武将,早就看淡生死,若不是要追查乱贼,他早就闯了进来。
“殿下现在身体状况如何?”起身后的陈之鹤没有先禀报乱贼之事,而是关心太子的身体。
“经过太子妃不分昼夜的照顾,孤已经完全康复,无甚大碍了,”胥康瞥眼站在一旁的柳烟钰,“若无太子妃,想必你现在见到的将是孤的尸体。”
陈之鹤毫不含糊,转向柳烟钰,扑通跪下,头朝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太子妃大智大勇,臣叩谢太子妃。”
他从心里感激柳烟钰,不管以前如何,此次能够以身涉险,救胥康于危难之中。
便是值得他尊敬的。